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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永远的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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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婉儿的离世,并未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撕裂陆务观的生活。它更像一场无声的、缓慢渗透的剧毒,先是麻痹了最尖锐的痛感,让他得以在形式上继续呼吸、行走、应对俗务,而后才一点点蚕食他的骨髓,瓦解他的神魂,将一种冰冷而永恒的“不在”,浇筑进他生命的每一个缝隙。
最初的几日,他处于一种近乎真空的麻木里。外界的风声、雨声、家人的话语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琉璃传入耳中,模糊而遥远。
他照常去福州决曹的衙门点卯,处理那些繁琐却无关紧要的文书卷宗,笔下的字迹依旧工整,甚至还能在与同僚的寒暄中,挤出几句符合场景的应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的某个核心已经塌陷了,留下一个巨大的、呼啸着穿堂风的空洞。他像一具被抽走了心魂的精致皮囊,依照惯性,在既定的轨道上滑行。
“婉儿……”
他翕动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呐喊。一股混杂着极致痛楚、无边愧疚和巨大愤怒的洪流,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堤坝,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他想嘶吼,想质问苍天为何如此不公,想砸碎眼前这冰冷无情的一切!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用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窗框,身体因极致的压抑而剧烈颤抖,泪水汹涌而出,却连呜咽都化作无声的痉挛。
自那日后,陆务观的痛苦完成了第一次深刻的转化。它不再仅仅是“爱别离”的尖锐相思,那种痛里至少还残存着对方在世间某处安好的渺茫慰藉。如今,它变成了更为彻底、更为绝望的“求不得”。
他“求不得”爱情。那个他曾视若生命、愿意为之对抗全世界的女子,已化作一杯黄土,一缕青烟,彻底消失于这婆娑红尘。阴阳永隔,碧落黄泉,再无相见之期。任何思念,任何悔恨,任何深夜的呼唤,都失去了回应的可能。这份情感,成了无根的飘萍,失巢的孤鸟,只能在虚无的狂风中徒劳地盘旋,直至力竭坠亡。
他更“求不得”内心的安宁。唐婉儿的死,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将他过往的每一次妥协、每一次懦弱、每一次在“孝道”、“功名”与“真情”之间的权衡与背叛,都照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他曾以为的“两全”,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梦;他曾做出的“牺牲”,结果却是将两人一同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巨大的负罪感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他开始陷入无休止的自我诘问与精神凌迟。
“若当年……若当年在母亲第一次逼迫时,我便能如‘梅香如刃’般宁折不弯,是否结局会不同?”
“若别院之事败露时,我能有勇气真正‘与全世界为敌’,带着她远走高飞,哪怕布衣蔬食,漂泊江湖,她是否便不会积郁成疾,芳华早逝?”
“甚至……甚至在沈园重逢之后,我若能克制住那毁灭性的情感爆发,不留下那首《钗头凤》,是否就不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每一个“若”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他将唐婉儿的死因,大部分归咎于自己的无能、妥协与那次失控的题壁。他将自己钉在了道德的十字架上,认定自己是间接杀害挚爱的凶手。这种自我审判,比任何外界的指责都更为严酷,更为持久。
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在家人面前,他是一座沉寂的火山,内部岩浆奔涌,表面却只有冰冷的岩石。只有在无人窥见的深夜,或是独自面对某些特定景物时,那压抑的痛苦才会寻到缝隙,悄然流露。
这一夜,他在书房独坐,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冷雨。雨点敲打着院中那几株梅树的枯枝,发出单调而凄清的“滴滴答答”声。他下意识地铺开宣纸,想要写点什么,笔尖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勾勒起来。待他回过神,发现纸上已然呈现出一幅墨梅图。枝条虬劲,用的是焦墨渴笔,极力想表现出风骨,可那疏落的花朵,却被他用淡墨染得过于凄迷,仿佛笼罩着一层永远无法驱散的愁云惨雾。
他看着这幅无意中画成的墨梅,怔住了。这梅花,不再是他早年笔下与唐婉儿精神共鸣的、清丽高洁的象征,也不再是别院时期那承载着微弱希望的、倔强的新苗。它变得孤峭,冷寂,甚至带着一丝怨愤与绝望。它就是他此刻内心的写照——看似还有形态,内里却已被痛苦蛀空。
他猛地掷下笔,像是被那画中透出的寒意灼伤,他撕毁了画纸,他无法再面对这变了质的“梅魂”。
这种“求不得”的煎熬,开始外化为一些近乎自虐的行为。
他开始回避一切可能与“梅”相关的事物。家中新采买了绘有喜上梅梢图案的花瓶,他见到后,竟莫名烦躁,命人撤下。友人相邀去城外观赏初开的蜡梅,他寻了借口推辞。甚至连饭桌上出现一道梅花形状的糕点,都会让他瞬间食欲全无,搁筷离席。
王氏和母亲陆母只当他是因仕途不顺而心情郁结,并未深究这过于具体的回避。她们无法理解,那曾经被他视若生命、用以喻人的梅花,如今已成了他痛苦与罪责的图腾,每一次触碰,都是对伤口的一次残忍撕扯。
他试图从仕途功业中寻求解脱,将全部精力投入公务,甚至比以前更加积极地撰写那些充满“恢复之志”的策论,试图用家国天下的宏大叙事,来掩盖和麻痹个人情感的巨创。
然而,秦桧虽死,其党羽余毒未清,主和派依旧把持朝政。他那些慷慨激昂、力主北伐的言论,在上位者看来,不过是迂阔书生不合时宜的狂吠,不仅未能得到重视,反而引来了更多猜忌与排挤。
“私德有亏”的旧影,与如今“喜论恢复”的“狂妄”,如同两道枷锁,牢牢禁锢着他的晋升之路。他求功名而不得,求建功立业而不得。外在的抱负与内在的安宁,他一样也抓不住。
这种内外交困的“求不得”,让他陷入了一种更深的焦虑与虚无。他常常在深夜惊醒,披衣起身,在庭院中漫无目的地踱步。寒露打湿了他的衣襟,他也浑然不觉。他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那冷冽的星光,仿佛也带着嘲讽的意味。
“天地之大,竟无我陆务观立锥安心之地么?”他对着虚空发问,回答他的,只有穿过梅树枝桠的、呜咽般的风声。
这一日,他因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与一名尸位素餐、却善于钻营的上司发生了争执。他据理力争,言辞不免激烈。那上司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陆务观,你自身尚且有‘帷薄不修’之嫌,还是先管好自家门内事,再来指点江山罢!”
这话如同毒蛇,猝不及防地咬噬在他最痛的伤口上。他瞬间脸色煞白,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所有的愤懑、所有的屈辱、所有求而不得的痛苦,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冲动。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几乎要冲上去与那小人拼命。
然而,那从小浸淫的士族教养,那深入骨髓的“克己”训诫,再一次发挥了作用。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戾之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双燃烧着痛苦与愤怒、却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的眼睛,死死地瞪了那上司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衙门。
他径直策马出了城,奔向郊外荒僻的山野。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无处宣泄的烈焰烧得他几乎要爆炸。
他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坡上勒住马,踉跄着滚鞍而下,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枯□□冷的草地上。他仰起头,对着苍茫寥廓、却无情无感的天穹,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如同孤狼嗥月般的长啸!
“啊——!!!”
啸声凄厉,在空寂的山谷间回荡,充满了不甘、愤懑、绝望与无尽的自责。他在质问命运,为何待他如此刻薄?他在控诉世道,为何如此浑浊不公?他更是在审判自己,为何如此无能,既守护不了爱情,也实现不了抱负,甚至连内心的片刻安宁都求而不得!
啸声渐歇,只剩下粗重痛苦的喘息。他瘫软在地,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在这绝对的孤独与荒野之中,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直面那早已千疮百孔、被“求不得”的痛苦彻底占据的灵魂。
他求不得与她的白首偕老。
他求不得内心的解脱与宽恕。
他求不得仕途的顺畅与理想的实现。
他像一只被缚在蛛网上的飞蛾,每一次挣扎,都只是让那名为“命运”的蛛丝缠绕得更紧,直至窒息。
暮色四合,寒意渐浓。陆务观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重新骑上马,默默返回那个已无“梅香”的家中。他的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加沉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那缕曾照亮他青春、赋予他诗情、让他觉得人间值得的“梅魂”,已然随着那个女子的逝去,彻底消散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被掏空了柔软内核,只剩下坚硬外壳、以及无尽“求不得”之苦的躯壳,在这漫长而冰冷的人世间,踽踽独行。
他的痛苦,已从一场轰轰烈烈的“爱别离”,沉淀为一种无声的、弥漫性的、伴随呼吸而存在的“求不得”。这痛苦,将如影随形,成为他余生无法摆脱的宿命,也将在未来的岁月里,以一种近乎自毁的能量,催生出另一种形态的生命表达——那将是更加炽烈,也更加悲壮的诗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