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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香消玉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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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地压着屋檐,仿佛整个天空都要塌陷下来。空气中没有风,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心悸的沉闷。
陆务观心中的那股不安与恐慌,也积累到了顶点,像不断上涨的洪水,即将冲垮他最后的堤坝。他坐立难安,如同困兽,在狭小的书房里来回疾走,脚步杂乱而沉重。胸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巨石死死压住,闷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户,一股带着湿冷寒意的气流瞬间涌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凌空乱舞,哗哗作响,如同无数白色的蝴蝶在做着绝望的挣扎。
他死死地、几乎是贪婪地望向赵府所在的方向,尽管视线被层层叠叠的屋宇、高墙和迷蒙的雨雾所阻挡,但他仿佛能凭借某种超越感官的、灵魂层面的联系,穿透这所有的障碍,清晰地“看”到那座府邸深处,那盏微弱的、他无比珍视的生命之火,正在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寒流中,进行着最后一丝微弱而顽强的跳动,那火苗摇曳不定,光芒黯淡,随时都会彻底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一种撕心裂肺、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剥离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袭来!他猛地用手死死捂住胸口,那里传来的绞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踉跄着向后跌退,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架之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几卷珍贵的古籍哗啦啦散落一地。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书架,缓缓地、瘫软地滑坐下去,蜷缩在布满灰尘的角落地面上,像一只被利箭射穿心脏、濒死的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压抑到极致后、再也无法控制的、破碎而绝望的呜咽与呻吟。
他知道,他感觉到了……那个与他灵魂相依、命运纠缠、曾是他生命半壁江山的人,就要走了。
永远的走了。
几乎就在陆务观心口剧痛、瘫软在地的同一时刻,赵府那间被浓郁药味和沉重悲伤笼罩的内室里,唐婉儿的生命烛火,终于燃到了尽头。
她似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挣脱了那纠缠她许久的昏沉迷雾,异常地、短暂地清醒了片刻。那双原本空洞浑浊的眼睛,忽然间变得异常清明,甚至焕发出一种超脱了所有痛苦、纷扰与执念的、近乎神性的平静光芒。
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目光如同温柔的羽毛,轻轻拂过床前那张写满了悲恸与绝望、俊雅不再的容颜——那是她的丈夫赵士程;拂过跪倒在地、肩膀因压抑哭泣而剧烈耸动的、忠心的侍女采薇;拂过这间她生活了数年、却始终未能真正称之为“家”的、精致而冰冷的房间。
最终,她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定格在了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窗户上,仿佛她的视线能够穿透那厚厚的木板与窗纸,投向窗外那方灰暗压抑、却象征着自由与远方的天空。
她的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人世的留恋,也没有丝毫的怨恨与不甘,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平静,仿佛在寻找着什么遥远的归宿,又像是在与某个存在于彼岸的、她牵挂了一生的人,做一场无声的、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最终告别。
她那苍白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最细微的气音都没有。
但一直紧紧握着她那只冰冷僵硬的手、目不转睛地、贪婪地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变化的赵士程,却从她唇形那微乎其微的翕动间,凭借一种近乎心灵感应的直觉,无比清晰地“读”懂了那两个耗尽了她一生情爱与痛楚的字——
“务……观……”
没有惊涛骇浪的激情,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只有一声跨越了八年漫长光阴、穿透了生死壁垒的、轻如叹息却又重如泰山的无声呼唤。
这呼唤里,沉淀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内容——有青梅竹马时纯真的悸动,有新婚燕尔时炽热的爱恋,有被迫分离时彻骨的绝望,有沈园重逢时山呼海啸般的情感冲击,有看到他壁上题词时灵魂的共振与碎裂,有对他仕途坎坷、内心痛苦的感同身受与无尽牵挂,或许……也有一丝对她身边这个给予她最后安宁的男人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愧疚……
随即,那刚刚凝聚起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清明与平静,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迅速地从她眼中褪去,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芯,轻轻跳动了一下,便彻底地、永远地熄灭了,归于一片永恒的、深不见底的沉寂。
一滴晶莹剔透、饱含了她一生所有爱恨情仇、酸甜苦辣的泪珠,从她缓缓闭合的眼角悄然滑落,顺着那苍白消瘦、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脸颊,蜿蜒而下,最终滴落在身下那华美却冰冷的锦缎枕面上,无声地洇开一小团深色的、仿佛带着她全部生命重量的湿痕,如同一个永恒的、悲伤的印记。
她那一直被赵士程紧紧握住的手,在他滚烫的掌心里,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微弱的、象征生命的弹性与温度,变得冰冷、僵硬,如同深秋寒雨中的玉石。
一直强忍着悲声的采薇,目睹夫人眼中光芒彻底熄灭的瞬间,再也无法抑制那积压已久的巨大悲伤,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欲绝、撕心裂肺的哭喊:“夫人——!您不要走啊!夫人——!”
这一声凝聚了所有绝望与不舍的哭喊,像一把烧红的、巨大的利刃,猛地刺破了赵府内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悲伤帷幕,也仿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穿透了重重屋宇、条条街巷的物理阻隔,直抵某个心灵感应的深处。
几乎就在采薇那声哭喊响起的同一刹那,远在陆府书房角落、蜷缩在地的陆务观,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骤然达到了顶峰!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极大,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如同溺水者般的恐慌,以及一种骤然降临的、失去了生命中最珍贵部分的、巨大到无法形容的空洞与虚无感。
他知道了。
他甚至不需要任何仆役慌张的通报,不需要任何来自赵府的讣告。
就在唐婉儿眼角那滴泪珠滑落、采薇那声哭喊响起的那个精准瞬间,他灵魂深处某个紧密相连的部分,应声而碎。他清晰地、无比深刻地感觉到,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个象征着纯洁初恋、灵魂知己、以及他所有诗意与柔情源头的“梅魂”,随着那个名叫唐婉儿的女子,一同逝去了。
永远地,不可挽回地,逝去了。
他维持着那个蜷缩在冰冷地面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一同停止了,整个人化作了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与热度的石像,唯有冰凉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不受控制地、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他僵硬的脸颊肆意流淌。但那泪水,不再是滚烫的,而是带着一种万物寂灭、心如死灰后的、深入骨髓的冰凉。
窗外,酝酿压抑了整整一个午后的秋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起初细密,继而转大,哗啦啦地敲打着屋檐窗棂,声音凄冷而绵长,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感应到这份人间至痛,为之动容,洒下无尽的、冰冷的哀思。
陆务观的精神世界,在那一天,随着唐婉儿的溘然长逝,有一部分彻底地、永远地死亡了,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封之中。
往后的漫长岁月,无论他如何纵情于山水之间寻求解脱,如何激昂文字抒发家国之志,如何在仕途上几经沉浮,忧国忧民,在他灵魂的最深处,始终留有一块无法填补的、冰冷而荒芜的绝对空白。
那里,埋葬着他的“梅魂”,埋葬着他一生中最炽热、最纯粹的爱恋,也埋葬着那个曾经满怀赤诚与理想、天真地以为爱情可以超越一切世俗阻碍的少年陆务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