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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枯萎的花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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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一日紧似一日,带着北地初雪的寒意,提前席卷了江南。它不再是温柔的使者,而是化作了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山阴城的每一个角落,卷起漫天枯黄的梧桐叶,将它们狠狠地摔在赵府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安稳与秩序的朱红大门上,发出沉闷而执拗的“噗噗”声,如同命运不屈不挠的叩问。
府邸深处,那股弥漫的、比门外肃杀秋意更加沉重凝滞的气息,几乎要凝结成实质,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自沈园那场耗尽生命力的归来后,唐婉儿便如同一株被连根拔起的幽兰,迅速枯萎在锦缎铺就的温床之上。她的生命力,仿佛真的随着那首和词的墨迹,一同泼洒在了沈园冰冷的墙壁上,再也收不回了。
病榻成了她最后的囚笼,大部分时间,她都陷在一种昏沉黏稠的迷雾里,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艰难地浮沉。
偶尔,她会短暂地挣脱那迷雾的束缚,眼帘微微颤动,艰难地睁开。但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盛满灵慧与温柔的眼眸,此刻却像两口即将枯竭的深井,空洞,茫然,映不出床顶繁复的雕花,也映不出窗外那片日益萧索的天空。
喂到唇边的汤药,是赵士程命人用最名贵的药材、花费数个时辰精心熬制的,可她只是机械地、被动地吞咽几口,那浓黑苦涩的汁液便仿佛耗尽了了她所有的气力,她无力地别开头,残药顺着失去血色的唇角滑落,在那素白如雪的寝衣上,留下点点刺目的污痕。
她瘦得惊人,曾经丰润的脸颊彻底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薄得像一层被雨水打湿的宣纸,隐隐透出底下交错纵横的、青蓝色的细小血管。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显得那么艰难,胸口的起伏微不可察,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
赵士程日夜守在她的榻前,几乎寸步不离。他原本温雅从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种深可见骨的痛楚。
他亲自试尝每一碗药的温度,将水用银匙一点点润湿她干裂的嘴唇,握着她那只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得吓人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那逐渐流逝的生命。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温柔,讲述着市井趣闻,或是回忆他们婚后那些平淡却安稳的日常片段,试图用这些现实的丝线,将她从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虚无中拉回来一丝一毫。
然而,他的话语,他的存在,似乎都被一层越来越厚的、透明的壁垒隔绝在外。
她偶尔会因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或是那持续不断的声音刺激,而极其轻微地动一下手指,或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若务观丝的“嗯”作为回应。
但这反应太过微弱,如同投入万丈深渊的石子,连一丝回声都听不见,只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灵魂正在以一种不可挽回的速度,从他指缝间溜走,沉入一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冰冷深渊。
他知道,她的心,早已不在这座富丽堂皇的牢笼里了。
或许,在八年前那个雨雪交加的冬日,被逐出陆家别院的那一刻,她心中的火焰就已经熄灭了大半;而在沈园,亲眼目睹陆务观那字字泣血的控诉,并决绝地以血泪相和之后,那残存的、支撑着她的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燃尽,化为了冰冷的灰烬。
他看着她生命的光彩一点点黯淡,气息一点点微弱,这种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在自己怀中逐渐冷却、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凌迟更痛苦,比深渊更绝望。
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怜惜与巨大悲伤的洪流在他胸中冲撞,他那冷酷无情的礼教规范,恨陆务观为何要再次出现,用那浓烈的情感将她本就脆弱的心防彻底击碎,更恨他自己,恨这看似给了她庇护、实则却可能加速了她凋零的“安稳”生活,恨这翻云覆雨、无情作弄的命运!
与此同时,在山阴城的另一端,陆务观的境况亦是水深火热。沈园醉题《钗头凤》,对他而言是一场酣畅淋漓却也是毁灭性的灵魂剖白。
那之后,他也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大病一场。高烧如烈火般灼烤着他的身体,意识模糊中,他反复呓语,时而凄厉地呼喊“婉儿!”,时而痛苦地呻吟“错了!都错了!”,时而咬牙切齿地诅咒“东风恶!”。
病榻辗转间,那缕记忆深处清冽的梅香总是不期而至,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他仿佛能看到她巧笑倩兮地立在梅树下,能看到她躺在病榻上那苍白憔悴、泪眼婆娑的模样,虚实交织,折磨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病体稍愈,他便将自己囚禁在书房之中,如同一只受伤后舔舐伤口的孤狼。他无法面对妻子王氏那欲言又止、充满担忧的眼神,那眼神让他感到加倍的愧疚与烦躁;
他无法回应母亲陆母那些看似关切、实则带着审视与不满的询问,那些话语像针一样刺在他敏感的心上;他更无法融入昔日那些诗酒唱和的朋友圈子,他们的高谈阔论、他们的“少年不识愁滋味”,在他听来,是如此的可笑而刺耳。
他常常独自一人,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对着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在愈发凛冽的秋风中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梅树,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手中,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那枚从箱底翻出、冰凉刺骨、却承载了他全部青春与爱情的梅花玉佩,仿佛那是他与过往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结。
关于唐婉儿病入膏肓、恐不久于人世的噩耗,终究还是如同这无孔不入的秋寒,透过层层屏障,隐隐约约、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起初,他本能地抗拒,试图用理智筑起堤坝,告诉自己那不过是无聊之人的谣传——她是赵士程明媒正娶的夫人,生活优渥,备受尊重与呵护,怎么会……怎么可能……然而,那些传言却像跗骨之蛆,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沉重,描绘着她如何形销骨立,如何药石罔效……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锉磨,带来钻心的疼痛与无边的恐惧。
他开始被更深的梦魇纠缠。梦中,沈园那面墙壁上的墨迹活了过来,化作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流淌,最终汇成一片血海,将他彻底淹没,无法呼吸。他梦见唐婉儿穿着一身素净得刺眼的月白裙衫,站在一片茫茫白雾的彼岸,面容模糊,唯有那双含泪的眼睛无比清晰,正凄然地、定定地望着他,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水墨画被雨水打湿,一点点消散,最终化作一缕抓不住的青烟,融入那无边的虚无。
他一次次从这样令人窒息的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种巨大的、仿佛整个天地都要崩塌、最重要的珍宝即将彻底失去的恐慌感,死死地攫住了他,让他浑身冰冷,颤抖不止。
他变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敏感易怒,一触即发。
家人无意中提及一个“病”字,或是窗外秋风刮过树梢、带下最后几片残叶的声响,甚至侍女不小心打翻茶盏的清脆碎裂声,都能让他骤然变色,瞳孔收缩,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悲凉直冲头顶,让他烦躁得几乎要撕裂周围的一切。
他无法再凝神于书卷,那些圣贤道理、经世文章,在他眼前都化作了毫无意义的符号;他提起笔,想要写下些什么,宣泄那满胀的痛苦,可落在纸上的,却总是断断续续的、充满了“孤寂”、“寒雨”、“落梅”、“魂断”等字眼的残句,字里行间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浓重的悲凉与死气。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生命中最核心、最柔软、最温暖、最富有诗意和激情的那一部分——那是与“梅香”的清冽、与“婉儿”的灵慧、与那段纯粹爱恋紧密相连的一部分——正在随着那个远方摇曳欲熄的生命之火,同步地、不可逆转地枯萎、冰冷、死去。
犹如一朵梅花,虽未凋零,已然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