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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血泪和词 ...

  •   她猛地转过身,原本空洞哀愁的眼眸,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明亮而疯狂的光芒。她看向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的采薇,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嘶哑变形,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斩钉截铁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与火中淬炼而出:“取——笔——墨——来!”
      沈园素来风雅,常在亭中备有上好的笔墨砚台,以供文人墨客即兴题咏。采薇被夫人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决绝光芒震慑,虽惊骇万分,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连滚爬爬地取来了笔墨。
      唐婉儿一把抓过那支笔,冰冷的笔杆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千钧的重量,又仿佛是她此生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武器,连接着她与那个痛不欲生的灵魂。她不再看采薇,毅然转身,面向那面粉壁,站在陆务观那狂放不羁、痛彻心扉的词迹之旁。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生命中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所有爱恨、所有不甘,都凝聚于笔端,用力蘸满那浓黑如夜的墨汁,在那尚有空白的墙面上,带着一种与全世界决裂的惨烈与壮美,毅然决然地落下第一笔!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起笔便是对这凉薄世道、险恶人心的血泪控诉!笔锋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悲凉。她唐婉儿,不就是那在无情风雨黄昏中,被迫凋零、碾落成泥的花吗?风雨无情,人心更恶!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字迹转为凄婉。晨风能吹干表面的泪痕,又如何能吹散心底那滂沱的血雨?她有多少心事想要倾吐?有多少委屈想要呐喊?可环顾四周,谁能懂?谁能诉?父母年迈,不忍再添其忧;赵郎虽好,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只能独自倚靠着冰冷的栏杆,对着这无情天地,喃喃自语,将满腹的辛酸与寂寥,说与这呼啸而过的寒风听!
      “难,难,难!”
      三个字,一字一顿,如同垂死之人最后的呻吟,又如同压在胸口无法移开的巨石,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落下!比陆务观那三个“错”字,更多了几分女性在命运罗网中挣扎无望的绝望与悲鸣!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一个心有所属、却身不由己、还要强颜欢笑的女子,更是难如上青天!每一个“难”字,都浸透了她挣扎无门的血泪!
      写到此处,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线紧紧缠绕、拉扯,痛得她几乎握不住笔。她不得不停下,伏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额头上渗出豆大的虚汗,眼前金星乱舞。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更多、更清晰的往事碎片,甜蜜与痛苦交织,如同最残酷的刑罚。
      她想起他高中锁厅试第一时,那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眼神,他曾对她说:“婉儿,待我他日金榜题名,定凤冠霞帔,为你挣来更大的荣耀!”可如今……
      她想起别院中,那段短暂如偷欢的日子。窗外风雪交加,他们相拥着取暖,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发誓“宁折不弯”,那灼热的气息,那坚定的语气,曾让她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一丝微光。可最终,那“宁折不弯”的梅,还是断了,碎在了现实无情的铁蹄之下……
      还有沈园重逢……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山呼海啸般的痛苦,他醉后题壁时那近乎自毁的狂态……
      这些记忆,像一把把带着倒刺的钩子,在她心上反复拉扯,带来鲜血淋漓的痛楚。爱与憾,恩与怨,情与责,像两股巨大的、方向相反的力道,要将她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躯体,生生撕裂!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如同初雪,眼神却因为极致的痛苦与不甘而燃烧着骇人的光芒。她重新握紧笔,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揉碎了,灌注到这最后的书写中。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是了,人已天各一方,阴阳永隔,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而她的魂魄,早已病入膏肓,日日夜夜如同荡在秋千索上,飘忽不定,惊惶疲惫,无处安放,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虚脱。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这十字,是她婚后生活的真实写照,字字血泪!长夜将尽,那报晓的号角声听起来如此凄寒,预示着新一轮的伪装与煎熬即将开始。而最深的折磨,是白日里还要面对赵士程那关切的眼神,面对仆役们小心翼翼的目光,面对往来女眷或许存在的探究。她必须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真实的情绪,强迫自己扬起嘴角,装作一切安好,将涌到嘴边的哽咽和眼眶里即将决堤的泪水,硬生生地逼回去,咽下去,直到喉咙发紧,心脏抽搐。这“咽泪装欢”四字,写尽了她每日里承受的、堪比凌迟的精神酷刑!
      “瞒,瞒,瞒!”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用尽了生命全部的气力,燃烧了最后一丝魂魄,笔锋带着一种与这世界彻底诀别的、无比惨痛又无比释然的决绝,狠狠地、重重地落下!瞒住对陆务观那至死不渝的思念!瞒住内心那滔天巨浪般的苦楚与不甘!瞒住这日益沉重、已然将她彻底拖垮的病体!瞒住所有会让人担心、会让赵家蒙羞、会让世俗非议的真相!用一个又一个的“瞒”,在这虚伪冰冷的人世间,为自己那饱经摧残的爱情与生命,筑起一座沉默的、却是最坚贞的坟墓!
      词成。
      笔,“哐当”一声,从她彻底脱力、如同被抽去所有筋骨的手中坠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响声,墨汁溅上她月白的裙摆,迅速晕开一团团绝望的墨梅。
      她踉跄一步,虚脱般重重靠在冰冷刺骨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感觉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钢针,扎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剧痛。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绀,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离她远去。方才那不顾一切、耗尽生命力的宣泄,仿佛将她最后一点支撑身体的元气也彻底抽空了。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灵魂的虚弱与空洞,如同一个被掏空了内里的精致陶俑,只剩下一个脆弱的、一触即碎的壳。
      她最后,用尽残存的一点模糊意识,看了一眼并排而立的兩首《钗头凤》。他的,豪放不羁,痛彻心扉,如暴风骤雨,是男人式的控诉与咆哮;她的,婉约凄恻,字字血泪,如杜鹃啼血,是女子在命运碾压下最后的哀鸣与抗争。一唱一和,一同一答,却同是字字血,声声泪,交织成一曲旷古悲音。
      这面冰冷的粉壁,从此不再仅仅是墙,它成了他们爱情的墓碑,成了两个被时代悲剧碾过的灵魂最后的栖息地,也成了她唐婉儿,向这无情世道发出的、最微弱却也最铿锵的、用生命写就的抗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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