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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沈园觅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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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园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如同一把无形的冰锥,深深刺入唐婉儿本就布满裂痕的心房。回到那座精致却如同牢笼的赵府后,她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赵士程的关怀依旧无微不至,他吩咐厨房炖了安神的补汤,亲自试了温度才递到她手中;他寻来新巧的苏绣花样,温言请她品评,试图分散她的心神;夜里,他听到她辗转反侧,会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然而,这份过度的体贴与尊重,此刻在她感受来,却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捆得她喘不过气。每一次他温言询问“夫人可好些了?”,她都仿佛听到内心警钟轰鸣,提醒着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不贞”。她只能垂下眼睫,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丝虚弱的微笑,声音轻得像蚊蚋:“劳夫君挂心,妾身无碍。” 那笑容僵硬而短暂,未曾抵达眼底便已消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真正激起。
内心的风暴却在日夜不休地肆虐。陆务观离去时那失魂落魄、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崩塌的身影,如同梦魇,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绝望,像一根根烧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他那刚烈的性子,在那样极致的屈辱与痛苦下,如何承受?这份无法对人言说的、蚀骨灼心般的牵挂与担忧,与她身为赵士程妻子必须恪守的妇道,在她内心展开了一场惨烈无比的拉锯战。理智的弦绷得越来越紧,几乎下一刻就要断裂。
她吃得越来越少,送来的膳食往往原封不动地撤下。睡眠更是成了一种奢望,夜深人静时,她常常拥被而坐,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感觉那声音就像鞭子抽打在她的灵魂上。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绣着并蒂莲的枕套,那原本象征美满的图案,此刻看来充满了讽刺。不过短短数日,她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原本莹润的肌肤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粗糙,裹在宽大的衣裙里,更显得形销骨立,弱不胜衣。
赵士程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请来的大夫换了一茬又一茬,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府中,却始终不见起色。他知道,她的病根,不在身上,而在心里。那个他从未点破,却心知肚明的名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横亘在他们之间。他所能做的,只有更加小心翼翼地呵护,如同呵护一件布满裂纹、随时可能彻底破碎的稀世瓷器。这份沉默的、沉重的“好”,却让唐婉儿内心的愧疚感如同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将她吞噬。
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在她心底疯狂滋长。她必须再去一次沈园!哪怕只是远远地、偷偷地望一眼他可能留下的痕迹,感受一下他曾经存在过的气息,否则,她一定会在这无边的焦虑、担忧与自我谴责中彻底疯掉!
终于,在一个赵士程因重要族务不得不外出的午后,天空阴沉,乌云低压,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唐婉儿摒退了大部分仆从,只留下那个自幼跟随她、最为贴心也最为沉默的侍女采薇。她换上了一身极其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脂粉,长发只用一支简单的乌木簪子松松绾起,如同赴一场庄严而悲壮的祭奠。
主仆二人悄然出了赵府,再次踏入了那座承载了她半生悲欢、如今却如同伤心地府的沈园。
园内游人寥寥,与前次的春光暄妍不同,此刻的沈园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静谧之中。春花大多已凋谢,枝头绿叶疯长,却透着一股盛极而衰的颓唐。残红委地,被偶尔经过的人或风带入泥泞,无人怜惜。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花瓣混合的、略带腥甜的气息,更添几分凄凉。
唐婉儿心神不属,目光务观移,沿着寂静少人的小径漫行。她的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炭火上,每一步都带着锥心的痛楚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采薇紧跟在她身后,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夫人那摇摇欲坠的单薄背影,却不敢出声打扰。
不知不觉,仿佛被一条无形的命运之线牵引,她们竟又走到了那处熟悉的“问梅亭”附近。
就在目光无意间扫过亭旁那面粉壁的瞬间——唐婉儿的呼吸骤停,脚步像被钉死一般,牢牢定在了原地!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以一种濒死的疯狂频率剧烈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要破膛而出!
那面粉壁上——赫然是酣畅淋漓的墨迹!那笔划间蕴含的磅礴痛苦与绝望力量,却仿佛依旧在墙壁上熊熊燃烧,灼烫着她的视网膜!
那笔迹——狂放不羁,痛楚淋漓,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在用生命呐喊!纵然隔着数步之遥,她也一眼便认出——是陆务观!是他留下的!他真的在这里,留下了他滔天痛苦的证据!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强装的镇定,几乎是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扑到那面墙前,顾不得裙裾沾染了尘土,也忘了身为赵家夫人应有的仪态,更将采薇惊恐的低呼抛在脑后。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面墙,和墙上那一个个如同用血泪刻成的字。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她的指尖剧烈颤抖,下意识地抚上那冰冷的墙面,仿佛能透过墙壁,感受到他当时书写时那滚烫的体温和颤抖的手。“红酥手”……他还记得!记得他们之间那些肌肤相亲、耳鬓厮磨的亲密时刻!“黄縢酒”……那日赵士程递来的、象征着他彻底失败的酒,竟成了他词中永恒的刺!“满城春色宫墙柳”……这喧闹的春色,这无情的宫墙,都成了他们悲剧的见证与背景!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东风恶”……他在控诉!控诉那摧折他们这朵爱情之花的、强大而无情的势力——他那固执的母亲,那吃人的礼教,那冰冷的命运!“欢情薄”……他们那短暂如朝露的幸福,终究敌不过这世间的凄风苦雨!“几年离索”……何止几年!是八年生不如死的煎熬!是两千多个日夜的魂牵梦萦、肝肠寸断!而那三个力透粉壁、仿佛带着鲜血的“错”字,更是如同三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捅穿了她的心脏,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理智彻底搅碎!他是在自责当年的懦弱与妥协?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还是……还是在无声地谴责她最终的“背弃”与另嫁?!
巨大的悲伤、心疼、共鸣、委屈……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岩浆,轰然爆发,瞬间将她彻底吞没!泪水决堤而出,不再是无声滑落,而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澎湃,顺着她苍白消瘦的面颊疯狂流淌。她不再压抑,也不再顾及任何世俗礼法、旁人目光,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绝望而痛苦的呜咽。他当时该是何等的痛苦!何等的绝望!才会在这冰冷的墙壁上,留下这字字泣血、惊心动魄的词句!他的痛,她感同身受,甚至更烈!因为这痛里,还掺杂了她对他无尽的牵挂、心疼,以及那份深埋心底、从未熄灭却被现实狠狠践踏、蹂躏的真情!
多年来恪守的妇道、强装的平静、咽下的泪水、所有的隐忍、委屈、不甘与愤怒,在这一刻,被这首词彻底引爆,化作了焚心蚀骨的烈焰!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真心相爱,却要被活活拆散?!
凭什么她要在这无爱的婚姻里,耗尽余生,每日“咽泪装欢”?!
凭什么连一丝最卑微的念想、一点最无奈的牵挂,都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这世道,何其不公!何其薄凉!何其残忍?!
一股混合着滔天悲愤、誓死反抗与最终决绝的情绪,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洪荒巨兽,从她心底最深处咆哮着冲出!她不能就这样沉默地死去!她也要留下痕迹!这是她对这不公命运最后的、最激烈的控诉!是对那段挚爱最深切、最悲壮的回答!也是对她自己这被碾压、被扭曲的生命,最终的交代与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