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忏悔与自责 ...
-
墨迹未干,在江南湿润的春空气中,散发着绝望的气息。而陆务观的魂,仿佛也随着这墨迹,一同烙印在了这面粉壁之上,永世不得超生。
夜色逐渐降临,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渐渐吞噬了沈园最后一丝天光。亭内没有点灯,只有远处廊下偶尔悬挂的灯笼透过来些许微弱、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陆务观瘫坐在地的轮廓,和他面前那面粉壁上墨迹淋漓的词句。那首《钗头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得狰狞而悲怆,仿佛不是写在墙上,而是用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冰凉的青砖地面透过薄薄的春衫,将寒意一丝丝渗入他的骨髓,但这外部的冷,又如何比得上他内心的万丈寒冰?酒力仍在肆虐,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然而这些生理上的不适,此刻都成了那无边痛苦的卑微陪衬。他蜷缩着,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这样才能抵御那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的、足以冻结一切的冰冷与孤寂。
他的意识在醉与醒的边缘浮沉。一些早已被尘封的、极其细微的往事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令人心碎。
他想起有一次,他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唐婉儿守在他床边,亲自煎药,试温,那双“红酥手”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吹凉了才递到他唇边。他嫌药苦,不肯喝,她便像哄孩子似的,变戏法般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饯梅子,眼神狡黠而温柔,轻声说:“务观乖,喝了药,便给你吃梅子,可甜了。” 那时,他觉得世上再苦的药,只要有她在身边,都能甘之如饴。
可如今呢?如今这穿肠烧喉的烈酒,这满腔的苦楚,又有谁来给他一颗能化解的“梅子”?她或许仍在某个地方,或许也会为另一个人素手调羹,但那温柔的眼光,那体贴的举动,都已与他陆务观再无干系。这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拉锯,带来绵长而深刻的痛楚。
他又想起别院那段短暂却如同偷来的时光。一个冬夜,窗外风雪交加,屋内炭火微弱。他们相拥着取暖,她靠在他怀里,声音低低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问:“务观,我们……我们真的能一直这样下去吗?” 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他记得自己紧紧搂住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狂热:“能!一定能!婉儿,你信我!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纵使与全世界为敌,我也要与你在一起!”
言犹在耳,誓言铮铮。
可最终,先放手的,却是他。
是他,在那场与母亲和家族力量的终极对决中,一败涂地,亲自带人将她驱逐。
“宁折不弯”?多么可笑!多么讽刺!他不仅弯了,而且彻底断了!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感攫住了他。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冰冷坚硬的石凳边缘!骨节与石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直流。那尖锐的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丝诡异的清醒。这□□的伤,如何能抵消得了心头那万分之一的自责与悔恨?
“懦夫……陆务观,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他对着无边的黑暗,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鄙夷。
他背叛了爱情,背叛了誓言,也背叛了那个曾经满怀赤诚、以为凭借一腔热血就能对抗整个世界的自己。如今的他,算什么?一个在官场边缘挣扎、前途渺茫的小小官吏?一个在家庭中扮演着沉默丈夫、威严父亲角色,内心却一片荒芜的行尸走肉?一个连面对昔日爱人,都只能接受其夫“善意”赠酒的可怜虫!
赵士程……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那个男人,温和,儒雅,有风度,更重要的是,他有能力给予唐婉儿自己无法给予的安稳和庇护。自己那点所谓的才名,那点不合时宜的“恢复之志”,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杯酒,不仅仅是酒,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陆务观在世俗意义上的全面溃败。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显得那么底气不足。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混合着手背上伤处渗出的鲜血,滴落在青砖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他没有去擦,任由这屈辱与痛苦的液体肆意流淌。在这极致的情绪宣泄之后,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无感笼罩了他。仿佛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生机,都随着那首《钗头凤》的完成,被彻底抽空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瘫坐了多久。夜露渐重,寒意更浓。远处的更夫敲响了梆子,沉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终于,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试图站起来,却因为长时间的瘫坐和酒后的虚弱,几次都未能成功。他靠着墙壁,喘息着,积蓄着一点可怜的气力。目光,再次落在那面粉壁上。
墨迹应该已经干透了吧?那一个个狂放不羁的字,在昏暗中如同鬼魅,又像是一道道深刻的伤口,横亘在他与过往之间。他知道,从今夜起,这首词将不仅仅刻在墙上,更将如同诅咒一般,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里,伴随他直到呼吸停止的那一刻。
这沈园,这墙壁,这《钗头凤》,将成为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也是他灵魂的永久刑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扶着墙壁,挣扎着站了起来。身形摇晃,如同秋风中的残叶。他没有再看那首词,也不敢再看。他踉踉跄跄地、一步一顿地挪出沈园,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背影萧索,步履蹒跚,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在他身后,那面墙壁沉默地矗立着,那首饱含血泪的《钗头凤》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座无声的纪念碑,记录着一场爱情的死亡,一个灵魂的沉沦,和一个时代下个人情感的悲剧。风过亭台,仿佛传来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最终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