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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醉题钗头凤 ...

  •   沈园的不期而遇,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雷击,将陆务观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彻底击碎。
      赵士程与唐婉儿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回廊尽头,那温和的赠酒言语似乎还在空气中留有淡淡的余响,混合着唐婉儿身上那缕熟悉的、却已属于别人的淡雅香气,萦绕在陆务观的鼻端,久久不散。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脚下的土地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尊严,也凝固了他的脚步。
      周遭的春色——那碧绿的池水,那吐露新芽的垂柳,那含苞待放的桃花——在他眼中全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一片灰败。赵士程那杯“锦江春”,此刻正在他腹中灼烧,不是暖意,而是屈辱的火焰,舔舐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递酒时温和却洞悉一切的眼神,那自然而然的保护姿态,那相携离去的背影……每一幕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没有立刻离开沈园。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这伤心之地。他需要宣泄,需要麻醉,需要将这几乎要将他撑爆的痛苦释放出来,否则,他一定会在这无边的羞耻与悔恨中窒息而亡。
      他颓然坐下。猛地,他再次抓起那还留在桌上的执壶,不再需要杯盏,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狂饮起来!酒液辛辣,顺喉而下,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却浑然不顾,只是更猛烈地灌着。一壶饮尽。
      酒精如同狂暴的洪流,迅速冲垮了他理智的最后防线。平日里被“克己复礼”、“发乎情止乎礼义”紧紧束缚的情感,此刻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洪荒巨兽,咆哮着、奔腾着,要将他连同这个世界一同毁灭。
      八年!整整八年压抑的思念、刻骨的悔恨、无处诉说的愤懑,以及方才那场重逢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屈辱,全部在这一刻被烈酒点燃,化作了焚心蚀骨的烈焰!
      他伏在冰凉的石头桌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什么士大夫的风度,什么读书人的体面,全都去见鬼吧!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挚爱、痛苦得快要死去的男人!
      醉眼朦胧中,他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扫视着四周。沈园……这个承载了他太多回忆的地方。在这里,他们曾有过多少欢愉?又在这里,他亲眼目睹她成为他人之妇!强烈的对比,像毒刺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石亭旁那面洁白平整、专供文人墨客题咏的粉壁上。那面墙,此刻在他醉意汹涌的眼中,仿佛成了一面巨大的、空白的招魂幡,在召唤着他将满腹的血泪倾泻其上。
      没有预谋,没有构思,完全是一种被酒精和痛苦驱动的、非理性的本能。
      “拿笔来。”他向园丁喊道,沈园风雅,常备笔墨供文人题壁抒怀。
      笔尖触及墙壁的瞬间,他的手因醉意和激动而剧烈颤抖,墨汁在墙上滴下第一个浓重的黑点,仿佛是他心头泣出的第一滴血。
      随即,那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洪流,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奔涌着冲向笔端!
      “红酥手,黄縢酒……”
      字迹歪斜,带着醉后的狂放,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红酥手……是记忆里她素手调羹、为他斟酒的温柔。黄縢酒……是现实中,她那如今的丈夫递来的、这杯让他尊严扫地的液体!强烈的对比,瞬间撕裂了他的心。
      “满城春色宫墙柳。”
      笔锋带着恨意扫过墙壁。满城春色?他眼中只有荒芜!那宫墙柳,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与她永远隔绝!
      “东风恶,欢情薄。”
      “恶”字写得咬牙切齿,充满了对那摧折他们爱情的、无形力量(母亲的意志,冷酷的礼教)的最激烈控诉!“欢情薄”!三个字道尽了他们爱情在世道面前的脆弱与短暂!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墨迹淋漓,仿佛不是用墨,而是用他心头淌出的血泪在书写。几年?八年生不如死的煎熬!
      “错!错!错!”
      终于,那积压了一生、在胸腔里轰鸣了无数次的判词,化作了这三个石破天惊、力透粉壁的字!他一连写下三个,一个比一个用力,一个比一个绝望!这不是反思,是血泪的控诉和自我的终极审判!
      错在命运不公?错在母亲逼迫?错在礼教森严?
      归根结底,错在他陆务观自己的懦弱、妥协与无能!是他亲手写下了休书!是他最终选择了屈服!
      这是他对自己信奉并践行了三十多年的“克己复礼”士大夫准则,最彻底、最决绝的背叛!
      “春如旧,人空瘦。”
      笔触带着无尽的悲凉。春光年年依旧,可人呢?那个他深爱着的人,已然憔悴消瘦。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形销骨立?
      “泪痕红浥鲛绡透。”
      他仿佛能看到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泪水浸透了手帕。而他自己,此刻脸上亦是涕泪交加,狼狈不堪。
      “桃花落,闲池阁。”
      眼前的实景与心境完全交融。凋零的桃花,寂寥的池阁,正是他们爱情与人生的写照。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最残酷的现实!当年的誓言犹在耳边,可如今,就连寄托思念的书信都无法传递!她已罗敷有夫,任何逾越都是伤害与亵渎。这是礼教铸就的、无法逾越的天堑!
      “莫!莫!莫!”
      最后三个字,带着一种声嘶力竭后的、无尽的疲惫与绝望。罢了!罢了!罢了!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除了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将这滔天的痛苦永远埋葬,他还能如何?这是无奈的叹息,也是对自身所有挣扎和反抗的最终放弃。
      当最后一个“莫”字的尾笔,带着千钧之力重重落下,陆务观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和力气,那支笔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背靠着那面墨迹淋漓、仿佛承载了他全部生命重量的粉壁,缓缓滑坐在地。
      醉意、痛苦、悔恨、空虚……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死寂。他瘫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不再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宣泄,已燃尽了他生命所有的光和热。
      这一次,在沈园,在赵士程赠酒离去之后,在烈酒的催化下,他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情感失控,完成了一次对自身信仰和准则最彻底的背叛。这首醉题于沈园粉壁上的《钗头凤》,便是他灵魂的绝叫,是他用血泪为自己那段逝去的爱情竖立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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