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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名仕赠酒 ...

  •   他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机械地抬起如同灌了铅的手臂,僵硬地还礼,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赵……赵公子,幸……幸会。” 他的目光,却如同失控的舟楫,再次不受控制地、执拗地飘向那个低垂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恨不得就此消失的身影。他贪婪地、痛苦地捕捉着她的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那瘦削的肩膀,那苍白的侧颈,那紧紧攥着丝帕的手……
      赵士程将他的失态、他的痛苦、他的挣扎尽收眼底,眸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平静取代。他并未点破,反而更加温和地说道,试图打破这令人难堪的僵局:“今日春色尚好,虽有些阴沉,却也别有一番清寂之美。我与内子来此散心。务观兄独自游园,想必雅兴不浅,更能领略这静中之趣。”他顿了顿,侧身对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
      那随从是个机灵的小厮,立刻会意,很快从随身携带的食盒在亭子中的石桌上摆好,并取出一把温润如玉的执壶和一只晶莹剔透的、显然是上好琉璃制成的酒杯。
      赵士程亲手接过执壶,壶身微倾,琥珀色的、散发着醇厚香气的黄封酒液,如同一道小小的瀑布,注入琉璃杯中,激起细密的泡沫。他斟了满满一杯,把酒壶放在石桌上,然后双手捧杯,递到陆务观面前,神色郑重而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务观兄才华横溢,诗名远播,力主恢复之志,更是令赵某心折。素来敬佩,只恨无缘相识。今日有缘相见,实乃快事。无以为敬,谨以此杯薄酒,略表寸心。此酒乃蜀中佳酿,名‘锦江春’,入口醇厚,后味绵长,望务观兄莫要推辞,赏光共饮一杯。”
      赠酒!
      在沈园,在他与唐婉的定情之地,她如今的丈夫给他敬酒!
      这一杯酒,在赵士程,或许是出于真正的敬佩与风雅,或许是试图化解这致命尴尬的、最大程度的善意,或许是对过往一切的一种豁达的告别与封存,展现他身为丈夫的自信与气度。
      但在心神俱震、情感已然彻底失控、所有防御土崩瓦解的陆务观看来,这杯递到面前的、晶莹剔透的酒,却充满了人世间最残酷、最冰冷的讽刺!
      这哪里是酒?这分明是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施舍!是对他这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这个在命运和自身懦弱面前一败涂地的懦夫,最无情的嘲弄和审判!
      赵士程那无懈可击的温和与大度,像一面无比光洁的照妖镜,将他陆务观内心所有的卑劣、挣扎、痛苦、不甘、悔恨与不堪,都照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让他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都被彻底撕碎!
      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疯狂地、尖锐地狂笑:看啊,陆务观!你看看你自己!你就是个连自己心爱之人都守护不了的废物!你只配在这里,像个乞丐一样,接受她丈夫、你这个情敌施舍给你的一杯酒!你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资格再去想她?再去念她?你那“万里封侯”的壮志呢?你那“宁折不弯”的誓言呢?到头来,全都成了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的脸瞬间涨红,如同醉酒,那是血液上涌的羞愤;又迅速转为死灰般的惨白,那是内心极度恐惧与绝望的体现他死死盯着那杯递到面前的、晃动着诱人光泽的酒液,眼神复杂得像要喷出火,将这一切都焚烧殆尽,又像是坠入了无底冰窟,被万年寒冰冻僵了灵魂。
      接受?这无异于饮鸩止渴,是对他残存尊严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践踏。他将这杯酒喝下去,喝下的不是酒,是他自己的骄傲,是他对唐婉最后的、卑微的念想,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全部的体面。
      拒绝?他又能以什么理由?在这样无可指摘的、“善意”的举动面前,任何拒绝都只会显得他气量狭小,心思龌龊,连这最后一点虚伪的、维持表面和平的遮羞布都保不住。
      唐婉站在赵士程身后,始终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裙摆上那精致的缠枝莲纹,仿佛要将其看出一个洞来。
      但陆务观那剧烈的、几乎要化为动作的痛苦情绪波动,她又如何感受不到?那沉重的呼吸,那僵硬的姿态,那死寂中弥漫的绝望……如同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比直接的责骂更让她痛楚千倍万倍。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手指紧紧绞着手中那方已经被汗浸湿的丝帕,心中如同被滚油煎炸,被烈火烧灼。她为陆务观感到难堪,感到心痛;也为赵士程这出于风度与好意的举动,可能对陆务观造成的、更深重的伤害而感到无比的恐惧与无力;更为自己身处这漩涡中心,进退维谷,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她曾经深爱的,一个是她如今必须尊重的)进行着这场无声的、残酷的角力,而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悲哀。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让她钻进去,永远消失。
      在令人难堪的、几乎凝滞的、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沉默中,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陆务观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最后一丝力气,那抬起的手臂仿佛有千斤重,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的绝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凉的琉璃杯壁时,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死死握住了杯脚。
      酒杯冰凉,与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形成残酷的对比。酒液在其中晃动,澄澈的琉璃壁上,映出他此刻扭曲而痛苦、苍白如鬼的面容。
      他闭上眼,仿佛不愿再看这个荒谬的世界,也不愿再看那个映在杯中的、陌生的自己。然后,一仰头,将杯中那号称“醇厚绵长”的“锦江春”,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如火,如同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到心里,烧遍全身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血肉。这杯酒,仿佛不是酒,而是熔化的铅水,灼烫着他,也凝固了他。那所谓的醇香,在他口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苦涩。
      饮罢,他将空杯递还,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从牙缝里,从那被酒液灼烧过的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不堪、几乎不成调的字:“多谢……赵公子……美意。”
      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破裂的铜锣,又像是垂死野兽的最后喘息。
      赵士程接过酒杯,指尖感受到那杯壁上残留的、陆务观掌心的冰冷与颤抖。他看着陆务观那副失魂落魄、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模样,心中亦是一叹,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他知道,自己这杯酒,出于风度,却也终究成了伤人的利器,在这位才子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添了最深最重的一刀。但他不能再说什么,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是多余的,甚至可能是更深的伤害。
      他不再多言,只是对陆务观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极其自然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的姿态,轻轻扶住唐婉那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臂,温声道,声音不高,却足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夫人,风有些凉了,你看天色也愈发沉了,我们回去吧。”
      唐婉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颤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挣脱那触碰,但最终,理智战胜了情感,或者说,是八年来习惯的顺从与认命,让她只是低低地、几乎听不见地应了一声:“……好。”
      自始至终,从那次惊骇的对视之后,她没有再看陆务观一眼。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一眼需要耗费她多大的勇气?又会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怎样无法平息的波澜?她不能,她不能再看了。
      赵士程礼貌和陆务观告辞,然后与唐婉儿两人相携着,从如同石雕般僵立的陆务观身边缓缓走过。衣袂飘动,带起细微的风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清雅的、却已明确无误地属于别人的、带着赵家常用熏香气息的淡雅香气,萦绕在陆务观的鼻端,如同最后一场温柔而残酷的凌迟。
      陆务观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遗弃在荒野的墓碑。他听着他们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从容一虚浮,渐行渐远;听着那环佩叮咚之声,清脆悦耳,却如同丧钟,一声声敲击在他的心头,逐渐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湮灭在沈园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听着赵士程用他那温和的、稳定的声音,低低地、关切地询问着唐婉是否觉得冷,是否累了……那些寻常的、夫妻间的体贴话语,此刻听来,字字诛心。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仿佛离他远去,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万籁俱寂,只剩下他自己那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而艰难的、带着呜咽边缘的喘息声,以及心脏被那双无形的手,缓慢地、一寸寸地、彻底撕裂成碎片的声音,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震耳欲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仿佛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在人世间最后的力气,望向他们消失的方向,目光空洞,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沉沉的、望不到边的黑暗与虚无。
      沈园惊鸿,一瞥八年。
      这一面,见的不是故人,见的是他陆务观此生无法愈合、永世流血的伤口,见的是他懦弱无能的铁证,见的是那被一杯名为“善意”实则淬毒的酒,浇得彻底冰冷、再无丝毫热气与希望的、漫长的余生。
      所有被压抑的情感,在这重逢的瞬间被引爆后,并未得到宣泄或解脱,反而化作了更沉重、更坚硬、更绝望的块垒,死死地、永恒地压在了他的心头,将他最后一点生机也彻底碾碎,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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