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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为博美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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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青华在宫门口站了片刻,才抬脚往里走。
承天门内,官员三三两两往太和殿方向去。今日是新春大朝会后的第一次宫宴,五品以上京官皆可入席。
温青华沿着甬道往东走,引领的太监引着他在侧廊暂坐等待。
穿过两道角门,侧廊里已来了几个人。翰林院的几个修撰、编修聚在一处说话,见他进来,声音顿了一下。
温青华没看他们,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在案前坐下。
到了这,就算是开始当值了,案上备着一份笔墨竹简。他试了试墨,便搁下笔,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
廊下那几人又继续说起话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飘进他耳朵。
“那位来了。”
“哪位?”
“史官温家那位,没看见?”
“哦,那个病秧子。”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听说去年冬天又咳了两个月,翰林院点卯都没去,还以为这回开春见不着了呢。”
“人家不来点卯,俸禄可一文不少。”另一个声音,带着笑,“谁让是温家独苗呢,先帝爷亲口留的人,谁敢动?”
“温家?”先前那人压低了声音,“哪个温家?”
“啧,这你都不知道?太史令温庭元,当年在先帝爷面前......”
话说了一半,被人打断:“行了,少说两句。”
沉默了一会儿,那年轻些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压得更低些:“哎,听说年前,王家那位三公子,在宴上堵过他?”
“你也听说了?”
“怎么没听说,满京城都传遍了。王垣从望春楼喝高了酒,非要请温大人喝酒,说是什么......仰慕温大人的文采,要论诗。”
有人嗤笑一声:“论诗?王家老三斗大的字认不全一箩筐,论什么诗?分明是看人家生得......”
“嘘!”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
温青华靠在凭几上,眼皮都没抬。
那声音继续道:“后来呢?我怎么听说他这两月没出过门?”
“不是不出门,是出不了门。”另一个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那天晚上回去,半夜里府里就传出惨叫,叫得跟杀猪似的,半条街都听得见。第二天,王家就请了大夫,听说那玩意毁了。”
“谁干的?”
“谁知道。王家报了官,查了半个月,毛都没查出来一根。最邪门的是,王家老三床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铜镜,巴掌大,磨得锃亮,就搁在他枕头边上。他愣是不知道谁放的。”
廊下安静了一瞬。
“镜子?”
“那岂不是......”
“嘘!”
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有人干笑着开口:“谁知道呢。兴许是正好撞上了。”
“撞上什么?”
“撞上......不该惹的人呗。”
有人意味深长地往温青华这边瞥了一眼。
温青华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一点没听到这边的动静。
“别瞎说。”一个年长些的声音开口,带着警告的意味,“那帮人是什么路数,朝廷查了三年了,一点头绪都没有。刑部、大理寺、京兆尹,哪年不递几本折子上去?摄政王那边亲自过问过,也没下文。你们在这儿瞎猜,小心惹祸上身。”
“能惹什么祸?咱们又没干什么。”
“就是说说而已......”
“说说也不行。那帮人,来无影去无踪的,谁知道耳朵长在哪儿?万一传出去,说咱们跟这事有牵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也是......不过话说回来,那事,要是那帮人干的,他们图什么?”
“图什么?图美人一笑呗。”
有人跟着笑,笑声压低着,憋在嗓子眼里。
“行了,别笑了。来了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身着紫袍的官员进了大殿。众人立刻收声,纷纷起身行礼。
温青华也睁开眼,站起身,垂眸立在案侧。
殿门大开,能看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宴席该是快开始了。
温青华重新坐下,袖中的手炉已凉了。他把手炉搁在案下。伸手探进袖袋,摸了摸那两块桂花糕,又缩回手。
“摄政王到——”
一声尖细的唱报从殿内传出,整个太和殿瞬间安静下来。
温青华也垂首站着。余光里,只见一袭绯红的袍角从殿门口掠过,带着凛冽的风。
那身影没往这边看,径直入了正殿。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摄政王今儿心情如何?”
“看不出来。”
“嘘,别说了。”
温青华坐在案前,听着这些话,神色不动。
殿内传来礼乐声,宴席开始了。
有内侍从殿内出来,引着侧廊的官员依次入殿。温青华站起身,随着人流往里走。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笙歌鼎沸。
大殿正中摆着数十张案几,五品以上官员按品级分列左右。最上首的御座空着,旁边设了一张紫檀木椅,摄政王裴渊坐在那里。
温青华随众人入殿,殿柱旁的一张小案就是他的位置了,正好在御座侧后方,既能看见殿内全景,又不显眼。
钟声响起,小皇帝入座,众臣参拜,高呼万岁。十二岁的少年,穿着明黄龙袍,步子迈得很稳,面上带着几分刻意维持出来的庄重。
“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各自落座。
温青华也在殿角坐下,铺开竹简,提起笔。
御座之上,小皇帝端坐着。裴渊斜倚在一旁的圈椅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闲散,一双凤眸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内众人。
“今日正月初八,朕与摄政王设此宫宴,一来与诸卿共贺新春,二来——”小皇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二来,北境捷报传来,荆河关大捷,朕心甚慰。特设此宴,与诸卿同乐。”
殿内响起一片称颂之声。
“陛下圣明!”
“摄政王运筹帷幄,功在社稷!”
一曲韶乐开场,开始有人起身敬酒,温青华放下笔,写罢了宫宴的繁华盛大,剩下的小事就用不着他写了,自有皇帝身边负责起居注的史官撰写。
他微微松了口气,从袖中摸出那两块桂花糕,借着宽袖遮掩,低头咬了一口。
糕已经凉了,有些硬,但好歹能填填肚子。
他细细嚼着,目光落在殿中起舞的乐伎身上,耳朵却听着席间的动静。
“......荆河关的折子,诸位都看了吧?”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温青华循声看去,是兵部尚书刘挺,正端着酒盏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荆河关一战,关宁铁骑日夜奔袭,不辞劳累,最终赶在关破之前,击退北狄,扬我朝之威。此等忠勇,当为天下表率。”刘挺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恰逢今日宫宴,举国同庆,臣斗胆请旨,加封袁将军为平南将军。”
温青华一噎,低低咳了几声才将嘴里的糕咽下去。平南将军,正三品。这些人的胃口竟这么大。
“够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御座旁响起。
殿内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紫檀木椅上的那个人。
裴渊端着酒盏,斜靠在椅上,似乎对这场争执毫无兴趣,连眼睛都未曾抬一下。
“今日是宫宴,不是朝会。”他轻笑一声,“有什么话,留着明日朝上说。”
刘挺不动声色的朝御座左侧看了一眼,落座。
御座东侧只坐了两人,摄政王和张首辅。
温青华抬眼望去。那人依旧斜靠在椅上,端着酒盏。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偏过头,目光正正看了过来。
不知道有没有被面前的柱子挡住。
温青华垂眸,重新拿起笔。
雕花浮龙的柱子后,裴渊对着那片白色的衣袖若有所思。
两滴酒突然落进视线里,裴渊回过神来,蹙眉看向面前正举杯堆笑的范青。
丝竹声不知何时小了下来。
范青已经直起身,举杯欲饮。
裴渊挑眉低眸,看向落在案前那两滴酒。
范青的脸色变了。
“殿下恕罪!”他慌忙跪倒,“臣一时手抖,并非有意——”
裴渊抬起眼。
他笑了,眉眼微眯,薄唇上扬,露出一点白牙。
“手抖?”裴渊的声音似是带着不解,“范大人的手,怎么偏偏这时抖?”
范青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臣惶恐。”
“惶恐?”裴渊微微倾身,看着地上的人,“范大人敬酒,洒在本王案上。这是在咒本王?”
范青猛地抬头:“殿下!臣万万不敢——”
“不敢?”裴渊打断他,依旧笑着,“那范大人说说,这两滴酒,是什么意思?”
范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发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张首辅一个眼色按住。
没有人敢出声。
温青华的笔尖悬在竹简上方。
裴渊站起身。
他绕过案桌走到范青面前,低头看着他,。
“范大人。”他蹲下身,与跪着的人平视,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知不知道,本王今日为何穿着红色的衣服?”
范青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裴渊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道:“因为今日是宫宴,是喜庆的日子。本王想穿得鲜亮点儿,沾沾喜气。”
他顿了顿,依旧笑着。
“可你这两滴酒,把本王的喜气,浇没了。”
范青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声音:“殿下饶命——”
裴渊的笑容更深了。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
“来人。”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
裴渊低头看着范青,目光里带着一丝遗憾。
“坏了本王的兴致,看着碍眼。”他细描淡写的一句话出口:“拖出去,斩了。”
范青猛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殿下!殿下饶命!臣是兵部侍郎,臣是三品大员,臣——”
裴渊侧过脸,看着他。
像在看一具尸体。
范青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两名侍卫架起他,往外拖。
范青挣扎着,双腿在地上乱蹬,忽然看见角落里坐着的白袍身影。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拼命朝那个方向伸出手,却没有一丝声音流出来。
侍卫捂住了他的嘴。
温青华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范青被拖出殿门,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满殿朱紫,尽数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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