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辛苦殿下抱 ...
-
没人敢往殿门的方向看一眼。御座之上,小皇帝脸色发白,手指攥着龙袍的边沿,几次欲言又止,紧咬牙关。
裴渊站在原地,绯红的衣摆垂落在地。
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乐伎僵在殿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被内侍悄悄挥退,鱼贯而出。
就在这时——
一阵细微的声响,笔尖摩擦竹简的沙沙声从殿角传来。
裴渊循声望去。
殿柱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白袍史官。那人低着头,正提笔在竹简上写着什么,手腕悬空,腕间的红绳正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声音实在是太刺耳了。
裴渊眯了眯眼,踱步过去。
绯红的袍角拂过金砖地面,靴声沉沉。所过之处,两侧官员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缩进地缝里。
裴渊走到他案前站定。
温青华终于停了笔,抬起头。
一张极其白皙的脸,眉眼冷峭疏离,唇色极淡,瞳仁却清亮如墨。
这人病入膏肓了。裴渊一眼便看出来。
温青华对上他的视线,也没有惧意,许久才微微叹了口气,起身行礼。
裴渊忽然觉得心口一闷。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没在意,只当是方才动怒的后劲。
“你在写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温青华没有答话。
他俯身将刚写好的竹简拿起,双手捧着,平静地递出。
裴渊没有伸手去接。垂眸看去,只见其上铁画银钩——
“正月初八,摄政王裴渊,于宫宴妄杀大臣,狂悖无道。”
“狂悖无道?”
裴渊轻笑出声。指尖掠过温青华手中的笔杆,落在腕上时,那手忽然收紧,猛地掐他的手腕。
那只手细得惊人。裴渊的手指能轻松拢住,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殿下。”
温青华就着这个姿势直视他,声音微微发哑,却字字清晰地落进裴渊耳里:
“史笔如铁,不饰君王。”
裴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烧的发麻。
“若本王,”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危险地拂过那人耳畔,“偏要你饰呢?”
温青华抬起眼。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看这位大澜第一权臣,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双含情的桃花眼,却没有半分温度。
摄政王生的一副好相貌,也难怪那些世家贵女明知此人危险,却还是挤破头的想往王府里进。
温青华喉间泛起一阵痒意。他偏过头,用手帕捂住嘴,咳得肩膀轻轻发颤。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连耳根都未能幸免。
裴渊没有松手。
他攥着那只细瘦的手腕,感受着那人咳嗽时脉搏急促的跳动。那跳动一下一下撞在他指腹上,又急又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静静地等着,可那双眼,再次看向他时,依旧平静。
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像庙里的菩萨俯视众生,像史书里的先贤回望后世,那目光从高处落下来,砸在裴渊身上。
像在看一个——
可怜人。
“殿下尽可杀我。”
“后杀天下史官。然后世论你之罪,会以此页为始——您,永无翻案之日。”
裴渊感觉心口猛地一缩。
就像手里攥住的小鹿挣开了束缚,直直撞了进来,那感觉太陌生,太突兀,他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忽然喘不上气,只想做点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在百官面前失态,裴渊猛地夺过那卷竹简。
可就在他夺简的瞬间,那史官已从袖中取出另一片空白竹简,就着案上的笔墨,众目睽睽之下,稳稳落笔:
“摄政王裴渊,夺史官笔,欲毁史。”
裴渊瞳孔微缩。怒极反笑。
他忽然明白了。
他杀不了他。
至少,不能用寻常的方式。
杀了他,就是坐实了“妄杀大臣”“夺笔毁史”,这些破事就真被他写死了,死死钉在史书上,这辈子下辈子都翻不了案。
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裴渊攥着那卷被夺来的竹简,指节捏得发白。满朝文武都悄悄抬眼向这边看过来,等着看这位不可一世的摄政王被人当众下了面子、被一个病秧子史官逼到无路可退后会怎么做。
裴渊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明明有一百种法子羞辱这个病秧子,让他生不如死。
可他偏偏只是俯下身,一手揽住那史官的腰,一手从侧面抄起膝弯,将人直接从座位上打横抱起。
那身子轻得惊人。隔着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底下嶙峋的骨节。像抱着一把枯柴。
温青华身子猛的一僵,他下意识抓住裴渊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充血泛白。
“殿下。”温青华微微喘着气,睫毛剧烈颤抖:“放我下来。”
裴渊没放,垂着眼看他,声音懒懒的,带着笑:
“喜欢记录?”
意料之中的安静。
“好。”裴渊也不恼,就这么抱着他,转身往殿外走,“今日起,你住在本王卧榻之侧,日夜记录——”
他顿了顿,薄唇不经意间蹭过那人耳畔,温热的气息激的温青华浑身一颤,蹙起眉头。
“包括本王如何就寝。”
他抱着人转身,袍角从满地碎简上拂过,稳稳往殿门走去。
“皇叔!”御座之上,小皇帝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明黄龙袍晃了晃,“这不合规矩!温大人是史官,当殿记录是本职,您——您不能——”
裴渊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下颌。
“陛下。”
“先帝爷走得早,有些规矩没定完。”
裴渊顿了顿。
“明日加上就好。”
小皇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身旁的张首辅已经起身轻轻按住他的袖口。小皇帝看过去,张首辅垂着眼,若有所思的用手捋着胡须。
小皇帝攥紧拳头,终究没再开口。
满殿寂静,再无人敢拦。
裴渊继续往外走。
温青华被他牢牢箍在怀里,动弹不得。这时候摔下去一定会更难看,温青华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紧紧的抓住手里的东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目光。廊外的寒风灌进来,温青华猛地咳了一声,身子蜷了蜷。
裴渊低头看他。
那张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苍白的侧脸,睫毛低垂,咳得浑身轻轻发抖。
他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冷?”
温青华没答。
裴渊也没觉得自己能听到回答,就抱着人继续往宫外走,身后跟着的侍卫不近不远的缀着,不敢靠近。
穿过两道角门,眼前是长长的甬道。天色将暮,远处宫灯次第亮起。
温青华的咳嗽渐渐平复,却也没再挣扎。
步辇起行,宫灯摇曳。裴渊还是这样抱着他,怀里的人靠着他的胸膛,呼吸轻浅,隔一会儿就低低咳一声。那只细瘦的手腕垂在一侧,月光下能看清腕上系着的那一根红绳。
裴渊盯着那根红绳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出宫门上了马车,裴渊将人往软垫上一撂。
温青华的身子晃了晃,靠着车壁才勉强坐住。他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一只手撑着身下的垫子,另一只手还是蜷着的样子,刚刚攥的太紧,这会儿松开了,指节仍是僵的。
他喘了几口气,喉间那股腥甜又涌上来。他抬手捂住嘴,硬生生压下去,压得眼前一阵发黑。
该吃药了。
温青华将手伸进袖袋里,心下一凉,装药丸的袋子应该是在他拿桂花糕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了。
裴渊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寒。马车轻轻一晃,开始往前走。
温青华靠着车壁,还在喘。他闭着眼,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两把刀,从他脸上划到脖子上,又从脖子上划到胸口。
“就这点本事?”
温青华睁开眼。
裴渊靠在对面的车壁上,一条腿曲起,一只手搭在膝上,正看着他。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
“方才在殿上不是挺能说?”裴渊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史笔如铁,不饰君王。殿下尽可杀我。说得一套一套的,差点把本王逼得下不来台。”
他顿了顿,收回身,又靠回车壁上,上下打量着温青华。
“本王抱了你一路,你倒先喘上了。”
温青华就着昏暗的光线回看过去,裴渊懒洋洋地靠在那儿,朝服微微敞开,一缕青丝搭在肩上,不像个杀人如麻的摄政王,倒像个风流纨绔的世家公子。
“殿下抱我一路,”温青华开口,声音很轻,却稳了下来,“辛苦殿下了。”
裴渊挑眉,等他的下文。
温青华VS裴渊,第一局谁赢了?

(求评论求灌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