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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进宫赴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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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青华接过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兵部侍郎范青,去年年底又在东城置了座三进的宅子。他当了不过九年官,俸禄一年不到二百两。镜七,你说,九年能攒多少?”
镜七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他得吃喝吧?得养家吧?能剩个八百两就不错了。”
“三进宅子,东市,少说八千两。”温青华说。
镜七“嚯”了一声。
“还有户部郎中邹安,上月刚给他儿子捐了个官。”温青华继续说,“真要算起来,这些人,哪一个贪的少了?”
温青华抬起头,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灰。
“枢密院、兵部、户部。”他一字一顿,“谁经手了荆河关的事,谁就该出这笔钱。”
镜七腾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成!我今晚就去!”
“站住。”
温青华声音不大,镜七却像被钉子钉住似的,原地定住,讪讪地回过头。
“少主……”
“听我说完。”
温青华咳了一声,镜一立刻递过一盏温茶。他接过来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的痒意,这才继续道:“这次的事,不是你们往常收拾几个纨绔那么简单。”
“那是朝廷命官。”温青华的声音很轻,“府里有家丁护院,出门有随从护卫。丢了银子,他们会报官,会搜查,会惊动京兆尹,甚至会惊动——”
他顿了顿,没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但在场的人都懂。
裴渊。
摄政王。
镜七梗着脖子:“惊动了又怎样?咱们镜阁这些年,什么时候露过马脚?”
“那是因为你们动的都是小角色。”温青华看着他,“那些纨绔公子,吃了亏也不敢声张,怕丢人。可这回不一样。丢了银子的人有权有势,会往死里查。”
镜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镜一开口:“少主说得对。这次的事,莽撞不得。”
温青华微微点头,目光转向镜一:“人怎么挑,你心里有数。”
“少主放心。”镜一沉声道,“新人一个不带。”
温青华嗯了一声,又咳起来。这回咳得比方才厉害,他用手帕捂着嘴,肩膀轻轻颤抖。
镜一上前一步:“少主,您先回去歇着吧。这儿的事,我来安排。”
温青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那手帕一拿开,上面隐约洇着一点淡红。他动作极快地将手帕折起,塞进袖中,但镜一眼尖,还是看见了。
“少主!”他声音发紧。
“无妨。”温青华的声音依旧平静,“老毛病了。”
镜一盯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劝。他知道少主的脾气,劝不动。
温青华站起身,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镜二眼疾手快扶住他。他站稳了,轻轻推开镜二的手,目光再次扫过几人。
“该怎么做,你们自己掂量。我不插手,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
“按规矩留面镜子,也要保住你们自己的命。”
镜七咧嘴笑了:“那当然!不留镜子,谁知道是咱们镜阁干的?”
镜二也笑了,眯着眼睛:“不留镜子,那些贪官还以为是自己家进耗子了呢。”
温青华嘴角轻轻弯起,看向镜一。
镜一会意,低声道:“少主放心,我送您上去。”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身后传来镜七压低的声音:“这回可是大买卖……”
镜二的笑声也跟着传上来:“合计什么合计,先摸清楚谁家银子多……”
石阶尽头,镜一推开暗门,扶着温青华走出书架后。书房里还燃着灯,烛泪已积了厚厚一层。
“少主,您这身子……”镜一看着他,眉头紧锁,“要不我去请个大夫?”
“不必。”温青华在椅上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老方子的药还吃着,不顶用,也不碍事。”
镜一沉默片刻,忽然道:“少主,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
温青华抬眼看他。
“您这样……老太史知道了,会心疼的。”
温青华垂着眼,没说话。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张脸苍白清瘦,眉眼清俊,像一尊冰雕的玉像,好看,却少了点生气。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父亲教我的,史官无父,无亲,无友......他没教完的,我得自己学着做。”
镜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下去吧。”温青华道,“今晚的事,仔细些。”
“是。”
镜一退后两步,正要转身,忽然又停下:“少主,那个小兵……”
温青华沉默片刻,站起身:“我去看看。”
“少主!”镜一急了,“您都这样了,还……”
温青华径直推开门,往西厢房走去。
镜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廊下,重重叹了口气。
自己这嘴啊。
——
西厢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翠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端着药碗,正发愁。床上躺着的人烧得滚烫,嘴唇干裂,眉头紧皱,时不时含糊地喊几句胡话。
“不……不走……找温大人……”
温青华推门进来,翠竹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公子!您怎么又起来了?”
“来看看他。”温青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小伍的脸上糊着血污,此刻被翠竹擦干净了些,露出底下青白的肤色。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还带着稚气,此刻烧得神志不清。
“药喂了吗?”
“喂了,可喂不进去,吐出来一半。”翠竹愁眉苦脸,“公子,这人还能活吗?”
温青华俯下身,伸手探了探小伍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直起身,道:“再去熬一碗,我给他喂。”
“公子!”翠竹急了,“您自个儿身子……”
“去吧。”
翠竹丧着脸,端着药碗出去了。
温青华在床边坐下。
两千多条命,就剩这一个活口了。
温青华心口传来一阵闷痛,他咬紧牙关,用手帕拭去嘴角的湿意。
只看了一眼,便将平静地将手帕折好,收回袖中。
“公子,药来了。”
温青华接过药碗,扶起小伍,一手搭在他的喉头上,一勺一勺地喂,总算是喂进去了大半碗。
“今夜你守着点,烧退不下来,就再喂一次。”他站起身,“明天宫宴我当值,晚上回来晚。”
翠竹连连点头:“公子您快去歇着吧,天都快亮了。”
温青华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一丝青白。
一夜无眠。
温青华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他躺了片刻,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嗓子眼像堵着一团棉花一样干哑。
昨天忙碌了大半晚上,躺下后又咳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睡着,此刻醒来,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翠竹在门外轻轻叩门。
“公子?您醒了吗?”
温青华撑起身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进来。”
翠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和巾帕。一见他脸色,手里的铜盆差点掉地上。
“公子!您这脸色……昨夜又咳了一宿?”
温青华没答话,从盆里蘸了些水扑到脸上,勉强清醒些。
“那个小兵怎么样了?”
“烧退了些,后半夜安稳多了,今早还醒了一回,喝了半碗粥,又睡过去了。”翠竹一边说,一边担忧地看着他,“公子,您今儿要是出门,宴会上那些纨绔公子看到您,一定不会再来骚扰了...”
温青华动作顿了顿,努力扯出一抹笑来想安慰她:“那不正好。”
翠竹有些急了,她隐隐觉得,自家主子这个状态出去,得出事。
“今天有桂花糕吗?”温青华扶着柱子站起身。
今日的宫宴,一定会很有意思,怕是顾不得吃饭了。
“有,奴婢去给您拿。”
温青华估模了一下,时间来不及了,将两块桂花糕细细包好,装进袖袋里,转身出了门。
翠竹追出来,手里捧着特赐的白色朝服:“公子,您还没换衣裳呢!”
温青华在廊下站定,由着她更衣。今日翠竹一边系带子一边絮叨:“公子,您今儿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早点回来,别硬撑着……”
“嗯。”
“药带了吗?奴婢给您揣在袖袋里了,要是咳得厉害就吃一丸……”
“带了。”
“还有手炉,这天还冷着呢,您拿着……”
温青华接过手炉,抬脚往外走。翠竹追到门口,还想说什么,他却已经出了府门。
巷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温青华沿着巷子往西走,刚拐过街角,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对面迎上来。
“哟,温大人!”
温青华脚步微顿,抬眼看去。
来人身着寻常史官穿的青色官袍,眉眼带笑,正是翰林院的修撰周文。
温青华微微颔首:“周大人。”
周文快步走过来,一脸关切地打量着他:“哎呀,温大人,您这脸色可不太好啊。春寒九冻,不是我说,您这身子骨得仔细养着,咱们翰林院可就指着您撑门面呢。”
温青华没接话,只是垂着眼继续往前走。
周文也不恼,笑嘻嘻地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巧了不是,正想着今儿宫宴一个人走闷得慌,就遇上温大人了。咱们一道?”
温青华没说话,算是默认。
两人沿着街道往皇城方向走。晨光初透,长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赶着上工的脚步匆匆。
周文走了几步,忽然叹了口气:“温大人,您听说了吗?今儿这宫宴,怕是不得安生。”
温青华侧过脸看他。
周文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宴上要宣布几件事,都是大事。什么调兵啊,换将啊,还有几位老大人要挪位置。”
温青华神色不动:“周大人消息灵通。”
“嗐,我也是听人说的。”周文摆摆手,又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温大人,您今儿可是要当值记事的。”
温青华脚步不停:“史官本职。”
周文噎了一下,干笑两声:“那是那是,温大人向来公允,谁不知道?”
他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温大人,今儿这场面,要是摄政王那边有什么反应,您可千万别遗漏了什么,就是多添两笔怕也没事。也好让后人知道,摄政王僭越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温青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周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笑着往后缩了缩:“我这也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周大人。”温青华声音很轻,周文却没由来的感到一股寒意,脚步顿了顿,落了半个身位。
“摄政王做的如何,”温青华继续往前走,“后人自有公论。不必我来润色。”
周文愣了愣,连忙追上去,干笑着打哈哈:“温大人说得是,说得是。我这人就是嘴快,您别往心里去。”
温青华没再说话。
两人一路走到皇城门口,守门的禁军验过腰牌,放他们进去。周文又絮叨了几句什么,温青华只是嗯嗯地应着,目光却越过重重宫墙,落在远处那座巍峨的大殿上。
姗姗来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