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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镜阁 ...
温青华坐在案前,就着一盏烛灯,将那块染血的白布在桌上缓缓铺平。
布上的字迹歪扭稚嫩,有些地方被血迹浸得模糊。他不得不俯身凑近,一字一字辨认。
“铁血营两千人死守荆河关......敌六千,无援...主将陈霆...力战而亡......余者死战。”
……
“只求重启‘铁血营’的名号”
温青华的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胸口有些发闷。
他取过案头的空白竹简,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史实记录成册,要的是调兵文书、军报存档、兵部签押。要的是能摆在朝堂上、让百官无话可说的铁证。一个小兵的口述,一张染血的白布,能顶什么用?
这点东西,不够。
温青华搁下笔,端起灯盏,走到墙角那排木架前。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只木匣,每一只都上着锁。他打开最靠外的一只,取出里面一卷竹简,展开。
“永平三年四月,徐州水患,赈灾银两五万两,实到灾区手中者不足两千两。”
又一只木匣。
“大澜五年二月,北境军报谎报战功,斩良民首级冒功者三十七人。主将李成栋,后擢升京营副指挥使。”
温青华的手指从一只只木匣上抚过,从永安覆灭到大澜建立。
……
二十几只木匣,整整齐齐装着那些该写的不该写的史实。有些是父亲留给他的,有些是他自己写的。有些事他查清了,有些事他只查了一半,至今没有证据。
先帝即位后,改了祖制。史官不再由一家传承,而是从翰林院选人轮值。起居注、实录、国史,分人撰写,互相核校。美其名曰“防私曲笔”。
其中的缘由温青华比谁都明白。
先帝登基两年后改国号为大澜,那年他才13岁。
先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太史局重修史书,欲将他写成众望所归之君,将灭亡的太子,诬为意图谋反之逆贼。
当朝太史令正是温青华的父亲温庭元。
温庭元站在金銮殿上,用手指着新帝,“史可断,不可污。臣,宁死,不改一字”
先帝笑了。
那笑容温青华至今记得,不是怒极反笑,是真的在笑,笑得温和,笑得慈悲。然后先帝抬了抬手,说:“温爱卿的腿,怕是站得太久了。”
殿前武士当场动手。
铁棍砸下去的声音很闷,温青华被按在大殿两侧,不久后就听到了父亲的惨叫。
先帝还是那副温和的神色:“温爱卿既然站累了,就回去歇着吧。京城风大,不适合养病。朕记得你老家在江州?那儿气候好,去那儿养着吧。”
两个人拖着温庭元往门口走,温青华跟在身后穿过午门,穿过承天门,经过满朝文武的目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步,没有人敢看他一眼。
出宫门的时候,一个小太监追上来,拦住他。
“温公子留步。”小太监递上一卷黄绫,“圣上有旨,温公子才学过人,可以留在京城翰林院当差。至于温大人。”小太监笑了笑,“温公子放心,令尊会平安抵达江州的。只要公子在京城好好的,令尊自然也好好的。”
从那天起,他就明白了。有些事,不能靠朝堂,不能靠律法,不能靠任何人。
先帝登基后三年就驾崩了,新帝登基时不过6岁,虽说放宽了点对于史记的限制,但也只是从不敢写变成了没人敢看。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备存的私稿。没有印证,没有旁证,只是一家之言。
除非……
温青华起身走向窗前,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气。
院中月色清冷,几株老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楼宇的轮廓开始思索。
援军未到。
两千人整整守了7天,离荆河关最近的襄江调兵过来只需要三个时辰,援军为什么没到?
温青华睁开眼,望着月亮。
其实很好想通。
他记得上个月的朝会。小皇帝在龙椅上坐着,裴渊坐在一旁,底下吵成一团。兵部尚书参了枢密使一本,说襄江驻军调动迟缓,延误军机。枢密使反参兵部克扣军饷,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吵到最后,有人提了一句荆河关守军不足,不然即刻调兵。
小皇帝看了裴渊一眼。裴渊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吹了吹沫子。
那一眼,温青华站在角落看得清楚。
小皇帝12岁了,已经是明事理的年岁,身旁亦有张首辅辅佐,过不了两年便可亲政。
可摄政王裴渊还稳稳坐在那把椅子旁边,批红,决断,见朝臣,发军令。新帝要拿回权柄,就得有自己的班底。要有自己的班底,得有军功。
荆河关是个好地方。离京城远,打输了不丢脸,打赢了有功劳。等他们守到弹尽粮绝,等北狄也打得差不多了,援军再去。
就可以兵不血刃,收复关隘。
两千条命,换一桩不费吹灰之力的军功。换一个将领升迁,换一队人马进京,换新帝手里多一支能用的刀。
划算。
温青华笑了一声。
风从领口灌进去,他咳了起来,起初只是轻咳,后来越咳越厉害,不得不扶住廊柱,弯下腰继续。
“公子!”
脚步声匆匆。丫鬟翠竹小跑着过来,手里抱着一件披风,兜头给他披上,又塞过一个暖手炉。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大半夜的,穿着单衣站在风口里!”翠竹一边给他系带子,一边絮叨,“您那身子骨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去年冬天咳了两个月才好,今年还想再来一回?”
温青华由着她摆弄,咳得说不出话。
翠竹系好披风,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温青华接过,捂着嘴又咳了几声,这才直起腰。
“几时了?”
“快寅时了。”翠竹往他手里又塞了塞手炉,“奴婢起来给您添炭,一瞧书房的灯还亮着,过来一看,好嘛,人没了。再一看,站窗户边冻着呢。”
温青华摆了摆手没说话。
翠竹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公子,您心里有事,奴婢知道。可您也得顾着自个儿身子啊。这大冷天的,府里也没几个人,要是病着了可怎么办??”
温青华垂眼,看着手炉里透出的微弱红光。
“奴婢去给您热碗姜汤?”翠竹试探着问,“再给您把暖炉加两块炭?”
“不必。”温青华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先下去歇着,我一会儿就睡了。”
翠竹不肯走,站在那儿看着他。
温青华侧过脸无奈的笑了笑:“怎么?”
“公子,您那话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奴婢。”翠竹低声道,“您哪回说‘一会儿就回去’,不是熬到天亮?”
温青华沉默片刻,忽然又咳了一声。
翠竹立刻紧张起来,上前一步要扶他。温青华摆摆手,执意不让她继续待着。翠竹看着他坐回案前,才叹了口气关上门离开了。
温青华等她走远了,起身走到身后那排书架前,伸手推开。
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他推门进去,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石阶到头,眼前是一条甬道。甬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温青华在门上叩了三下,又叩两下,再叩一下。
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黑衣男子,见到温青华,立刻侧身让开,低声道:“少主。”
温青华跨进门里。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陈设简单,几张矮几,几盏灯,墙角堆着几只箱子。此刻石室里站着四个人,都是黑衣,见到他都起身行礼。
“少主。”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
温青华走到矮几前坐下,咳了一声,从袖中取出那块白布,放在几上。
“荆河关,铁血营。”他的声音很轻,“两千人守关,这是他们拼死送出来的信。”
为首的黑衣人上前,拿起白布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紧。看完,他抬起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温青华。
温青华迎着他的目光:“信是一个叫小伍的兵送来的,人现在在我府上,烧得厉害,能不能活,看命。”
黑衣人放下白布:“少主想让镜阁做什么?”
温青华垂眼,手指按在那块白布上。
“查。”他说,“查荆河关,查援军,查正月初一到初七,谁在兵部当值,谁下的令调的援军,要证据,要文书。”
为首的黑衣人点头:“是。”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黑衣人忍不住开口:“少主,这事儿还用查?摆明了是有人拿他们当替死鬼,两千条命,换一桩军功,换一拨人升官。这种事,咱见少了?”
温青华没接话。
另一个黑衣人低声道:“镜七,闭嘴。”
镜七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还是压不住的火气。
温青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还有抚恤金。”
几人一愣。
温青华看着那块白布:“铁血营两千人,就算按朝廷的例,每人二十两安家银子,那就是四万两。再加上阵亡将士的抚恤、丧葬,起码五万两往上。”
为首的黑衣人皱眉:“这钱,不是个小数目,朝廷能出吗?”
温夜澜轻轻摇头,“兵部没钱,户部也没钱,就是真有一点能发下来,也得个一年半载,层层剥下来,到家属手里能不能买副棺材都不一定。”
镜七一拍桌子:“去他娘的,这钱我出了!”
温夜澜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记得镜七,这么多年了,脾气一点没改。
镜七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我多嘴了。”
温夜澜收回视线,目光从几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这笔钱,该朝廷出。”
一旁的镜三愣了愣,挠挠头:“可朝廷不是不出吗?那帮人恨不得把这事儿捂得严严实实,还能主动掏钱?”
镜七也没听明白,正想再问,旁边一个一直没开口的黑衣人忽然笑了。
“镜三,你怎么这么死脑筋?”那人年纪也不大,生得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少主的意思是,朝廷不出,那就让他们出。”
镜三更糊涂了:“让谁出?”
圆脸黑衣人,镜二,冲他挤挤眼:“让该出的人出。”
镜三张了张嘴,忽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你是说——”
抓住假期的尾巴,开学前更新可能不太稳定。
开学后会稳定在9:30更新,这段时间真是辛苦大家了追读了,上榜以后我一定能加更就加更!
(完结文《论怎样攻略清冷博士》预收《总裁的🥚🥚有点疼》
等无聊了可以看看这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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