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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京城的贵人 ...

  •   荆河关外,黑云压城。

      两千对六千。箭矢凿穿盾牌,刀锋劈开骨肉。关外只剩下战马哀鸣和粗重的嘶吼。

      关前的沙地被血沫浸透,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荆河关主将陈霆的长戟豁了口,甲胄缝隙里渗出的血在脚下积成暗红的洼。他斩落第不知多少个敌骑时,左臂已被削断,仅凭一条右臂擎着旗杆,将那面破碎的“铁血营”军旗死死钉在关隘垛口。

      “将军——!”

      最后一声嘶喊未落,三柄长矛自不同方向贯入陈霆的胸膛,将他整个人从嘶鸣的战马上挑起,重重掼在焦黑的关门上。

      尸身倒下,犹自挂戟而立,怒目圆睁。那杆旗,竟仍牢牢插在原地。

      残阳彻底沉没时,关前还能站立的身影,只剩十二个。

      “援军……”一个靠在箭垛下的汉子嘶哑开口,他腹部有伤,说话时气息微弱,“说好……昨日傍晚……”

      没人接话。

      还差三个时辰天就亮了,关外狄营的炊烟袅袅升起,隐约传来胜利在望的喧嚣。而关内,除了他们十二人,再无声息。

      “小伍……”一个被削去半张脸的汉子,喉咙里嗬嗬作响,用仅剩的独眼望向身旁一个年轻的小兵,“你识得字……写、写下来……”

      那个叫小伍的年轻士兵,左手两根手指已被削断。他用牙撕开裂开的袖口,胡乱缠住断处,问到:“写什么?给谁?”

      周立的独眼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或麻木绝望的脸,最后落在关内满地同泽的尸身上。他沉默片刻,开口:
      “给京城那位史官,温青华温大人。”

      众人微怔,都看过来。史官?那不是记录帝王言行,编纂国史的文官么?给史官写信?

      “不求青史留名,”周立缓缓道,每个字都说的很艰难,“但求……他能给咱们,给铁血营两千兄弟,做个见证。”

      他顿了顿,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告诉温大人,荆河关,铁血营两千将士,守了整整七天七夜。没人后退一步,直到战死。主将陈霆,以一敌百,力战而亡。”

      他说到这里,喉头哽了一下,旁边几个汉子眼圈倏地红了,却死死瞪着关外,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敢居功,”周立继续,声音越发嘶哑,“朝廷怎么论功行赏,是朝廷的事。只求……日后若有别的营,别的兵,再驻扎这荆河关,还能重启‘铁血营’的名号。让后来人知道,这关墙底下,埋着两千个没给祖宗丢脸的兵。”

      小伍听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他重重点头:“我写!”随即犯难,“纸笔……”

      周立从自己破烂的衣襟内侧,扯出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衬白布,又递过一截烧焦的木炭:“用这个。”

      暮色渐浓。小伍就着最后的天光,跪在冰冷的城砖上,将白布铺开,用颤抖的手指握着木炭,一笔一画地写。他不擅书法,字迹歪扭,却极认真,将老伍的话,连同这几日所见所闻的惨烈,都尽力浓缩在方寸白布上。写到陈霆将军被斩于马下时,木炭“啪”一声折断,他捡起来继续写。

      信写完,天色已几乎全黑。关外火光点点,隐约传来人马集结的嘈杂。

      周立接过白布,看也没看,仔细折好,塞进一个防水的油布小袋,用细绳紧紧扎住,然后递给小伍:“你,带着信,走。”

      小伍猛地抬头:“我不走!”

      “你得走!”周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手臂剧烈颤抖,语气带着命令,眼里却满是恳求,“你是读过书的,不该死在这儿。我们留下,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你从后山那条采药人的小路走,马厩里……应该还有一匹瘸了腿的马。”

      “周叔!”小伍哭了,“要死死一块!我不当逃兵!”

      “这不是逃兵!”旁边腹伤的汉子低吼,“是把咱们兄弟的骨头,送到该看见的人眼里去!这比多杀一个狄人,要紧!”

      周立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记住,活着把这信送到,比你在这儿多砍一刀,难得多,也重得多。只有这东西给了温大人,咱们弟兄才算是没白死。”

      小伍嘴唇咬出了血,最终,重重点头。他接过油布袋,紧紧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离别的时刻到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小伍,”另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开口,“我老家在雍州,家里有老娘,还有个妹子。我要是回不去了……你以后若能路过,替我看一眼。不用说什么,就看她们还活着没。”

      “我老家在岭南,”又一个年轻些的兵士说,他腿受了伤,靠墙坐着,“家里是做糖糕的。我爹说,等我打完仗回去,就把铺子传给我。小伍,你要是哪天去岭南,再替我吃一份,多放点红糖,那样好吃。”

      “这次要能回去,老子第一件事就是去东市吃一碗热腾腾的羊肉臊子面,放足了辣子,烫得嘴疼那种!”

      “我……我想我娘做的黍米糕了,甜丝丝的……”

      十二个人,除了小伍,都说了。

      说老家在哪,说家里有什么人,说回去后想干什么。有人想开酒肆,有人想娶隔壁村的姑娘,有人想去酒楼听姑娘唱首小曲,有人只是想睡个安稳觉。

      这些话平常在营里没人说。说了矫情,说了也不顶用。但此时此刻,在这关墙上,说出来却格外真切。

      风声呜咽着穿过垛口,卷起地上的雪沫。关外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北狄军要冲锋了。

      周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看向小伍,最后一次叮嘱:“记住,信一定要送到温青华手里。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直接给他。”

      小伍重重点头。

      “去吧。我们从正面冲,你从城墙下去。等我们冲出去了,你就跑,别回头。”

      小伍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上来。他忽然跪下,对着十一个人磕了三个头。

      “起来。”周立把他拉起来,“咱铁血营的兵,不兴这个。”

      小伍抹了把脸,抓住绳索,翻身跃下城墙,转身朝城内侧跑去。

      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一个人站在城墙上,背对着他,面朝着关外黑压压的敌军。

      周立举起断矛,嘶声吼道:

      “铁血营——”

      十一个人齐声应和:

      “在!”

      “今日——”

      “死战!”

      吼声震天,盖过了关外的号角。

      那十一个身影,如同飞蛾扑火,毅然决然地迎向了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小伍伏在马背上,在山林中拼命狂奔。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他不敢回头,只是死死抱着马颈,任由冰冷的枝条抽打在脸上身上。

      不知跑了多久,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要亮了。

      就在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的刹那,大地骤然震动起来!

      铁蹄叩击大地的闷响如同滚雷,由远及近,震得山林簌簌发抖。

      小伍猛地勒住马,回头望去。

      只见一条黑色的洪流,打着玄色龙旗与大澜的军旗,以无可阻挡之势,冲过已然洞开的荆河关门,席卷而入!

      援军。

      他僵在马背上,浑身冻得发抖,牙齿咯吱作响。只看见那黑色的洪流迅速淹没关隘,看见大澜的旗帜重新在关楼上升起。

      瘸马长嘶,再次冲入山林深处,向着京城奔去。

      ——

      正月初七,丑时三刻。

      西便门外,一个浑身污浊的身影踉跄着扑向城门,又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踉跄倒地。

      “哪儿来的乞丐?”一个年轻兵卒皱眉。

      另一个年长些的守卫蹲下身,借着油灯仔细打量。这人身上只剩一件破烂不堪的里衣,勉强能辨出是军服制式,泥污交杂。脸上糊满血垢,左手两根手指处胡乱缠着被血浸透发黑的布条。

      “是个当兵的。”老守卫沉声道,“伤成这样。”

      “水……”地上的人哑声说。

      老守卫解下腰间水囊,小心递到他嘴边。那人急切地吞咽几口,呛咳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沫子。

      “你从哪来?”老守卫问。

      “荆……荆河关……”小伍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抓住老守卫的手臂,“让我进城……我有急事……”

      “荆河关?”旁边年轻兵卒惊呼,“那不是……”

      老守卫瞪了他一眼,年轻兵卒立即噤声。

      “你能走吗?”老守卫低声问。

      小伍咬牙撑起身子,双腿却软得直打颤。老守卫对年轻兵卒使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他,在夜色的掩护下,快速过了城门。

      进了城,老守卫将小伍扶到路边一处暗巷,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他:“我只能帮你到这儿。前头右转有医馆,你先去看看伤。”

      小伍接过铜板,重重点头:“多谢……史官温......温大人的府邸在哪?”

      “往前,过三个街口右转,门口有棵老槐树,青瓦白墙的就是。”老守卫叹了口气,摆手。

      小伍扶着墙,一步步挪出暗巷。

      这一路,他走了一个多时辰。

      京城街道繁华,夜市初上,灯笼沿着长街亮起。酒肆里传出划拳喧哗,卖糖人的老翁推着小车吆喝而过。

      小伍拖着伤腿穿行其间,只觉得眼前一切恍如隔世。

      腿上的伤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几次险些撞上行人。终于,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尽头,他看到了那扇门。

      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两个清峻的字【温府】。门两侧没有石狮,摆着两盆修剪得宜的松柏。

      小伍扑到门前,抬手扣响门环。

      一下,两下,三下。

      他力气太小,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小伍急得用头砸门,伤口的血又渗了出来。

      “有人吗……”他哑声喊,“开……开门……”

      门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门开了。

      他最先看见的是一枚坠在腰间的玉佩。

      看不清花纹,但那玉是月白的,润得像凝脂。丝绦打着繁复的如意结,随着来人开门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小伍艰难的抬头。

      那人似乎已经睡下了,青丝未束,从肩侧一直垂到腰际,只有几缕落在襟前。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人。

      边关的粗汉们开玩笑时,常说京城的贵人都是面团捏的,一碰就倒。可眼前这个人不是面团,是庙里供的玉像,像从画中飘下来的,落了凡尘,沾了病气,仍是干净得不染尘埃。

      温青华微微垂着眼,似乎在打量门口这个满身泥血的人,微微蹙眉,眼神里却没有嫌弃。

      “你是……”小伍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那人没答,只垂眸看向他按在门框的手,那手上缠着脏污不堪的布条。

      小伍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缩手,低头去翻怀里。他动作太急,脚下一软,险些栽进门槛。一只手扶住了他。

      那手很凉,指节细瘦,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小伍就着那只手的力道站稳,终于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小袋。袋子被他贴身焐了三天三夜,摸上去还是凉的。

      “荆河关……铁血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给温青华温大人……”

      那人清冷的眉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

      “我就是温青华。”

      小伍怔怔地看着他。

      这人……是史官?

      他想象过温青华的样子。该是个满头花白的老儒,或者至少是个威严的中年文士。

      不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一副病骨支离的身子,一双如墨悲悯的眼。

      可他没力气想了。

      腿忽然一软,小伍眼前一黑整个人往门里栽去。

      “大人……他们……没退……”

      温青华接住了那个少年,手不住的颤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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