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一秒心动》北央星

7、比赛 遇见你真好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A大金融系大三的必修课正在阶梯教室里进行。

　　楚安坐在靠窗那排的倒数第三排，面前摊着笔记本。
　　笔尖停在“汇率制度分类”那一页已经快十分钟没动过了。沈念然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翻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讲台上滔滔不绝的教授。

　　“楚安。”沈念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楚安回过神来，偏头看她。

　　“你又发呆了。”沈念然压低声音，“上周笔记借我看看，我那天睡过去了。”

　　楚安把笔记本推过去。她的字很小，但工整，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沈念然翻了几页，感叹了一声：“楚安，你这笔记比教材还全。”

　　楚安抿了抿嘴角，没说话。她转头看向窗外。

　　这间阶梯教室在三楼，窗户朝南，正对着学校的主干道。十一月的阳光已经没了夏天的烈度，薄薄地铺在梧桐叶上，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楼下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车筐里放着快递盒和奶茶杯。

　　楚安的视线慢慢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讲台上的PPT上。
　　教授正在讲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崩溃，声音像一条平稳的河流。她努力集中注意力，笔尖在纸上写了两行字，然后又停住了。

　　她这几天总是不太能集中精神。陆行舟那件事过去快一周了，他没再加她微信，也没在校园里出现过。沈念然陪了她整整五天，上课、吃饭、回宿舍，连去图书馆借书都跟着。楚安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她其实没那么怕——她只是，一想起那天的事，心里就堵着一团说不上来的东西。

　　“楚安。”沈念然又碰了她一下，笑的贱兮兮的，“你看那边。”

　　楚安回过神，顺着沈念然的目光往窗外看。楼下主干道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一群女生，七八个人围成半圈，对着中间什么东西指指点点。楚安眯了眯眼，看不清人群中间是什么，只看到几个关键词在阳光底下反光——黑色、镀铬、金属漆。

　　是摩托车。
　　两辆。一辆是黑色哑光的街车，车头线条利落，像一把收鞘的刀。另一辆是深红色的仿赛，停在旁边，被阳光照得锃亮。

　　楚安的目光越过那两辆车，落在车旁边站着的人身上。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正靠在车座上聊天，其中一个穿着深绿色工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隐约的肌肉线条。他偏着头，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被阳光照得轮廓分明。

　　江研暮。

　　楚安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笔。

　　“那不是江研暮吗？”沈念然凑过来，下巴搁在楚安肩膀上，声音里带着笑意，“怪不得下面围了那么多人。金融系江少骑摩托车来上学，这谁顶得住。”

　　楚安没说话。她盯着楼下看，江研暮似乎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弯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今天穿得随意，工装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黑色圆领衫，脖子修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他抬手拨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动作很轻，但楚安的心跳还是跟着快了一拍。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忽然抬起头来。

　　楚安来不及躲。她的目光和他隔着三层楼的高度撞在一起。江研暮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得更深了。他抬起手，远远地冲她挥了一下，动作轻松又自然。

　　楚安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低头盯着笔记本，笔尖在“汇率制度”四个字下面画了三道无意识的波浪线。沈念然在旁边笑出了声。

　　“哎呀。”沈念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揶揄，“楚安，你耳朵红了。”

　　“没有。”楚安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别装了，我都看见了。”沈念然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他还在下面吗？”

　　楚安没忍住，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江研暮已经收回了视线，正跟旁边的人说话，但嘴角还挂着笑。那两辆摩托车旁边又多了几个男生，看起来像是他的朋友。一群人说说笑笑，不时有路过的人回头看。

　　“他今天，怎么，骑，骑车来了？”楚安小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知道？”沈念然偏头看她，“这几天他不在学校不是有个比赛吗？好像这周末有比赛，我听我弟说的。”

　　楚安愣了一下。比赛。她想起上周吃面的时候，江研暮好像提过一嘴，说这几天有事，赶不来学校。
　　她当时没细问，现在想想，应该就是这个。

　　“他跟你说了？”沈念然问。
　　“没有。”楚安摇头，“我们，又，没有什么，关系。”

　　沈念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神他娘的没关系，你没看到那小子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你身上”。

　　下课铃响了。教授拖了两分钟讲完最后一张PPT，宣布下课。阶梯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椅子拖地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沈念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低头看楚安。

　　“走啊，下去。”
　　“啊？”楚安抬头看她。
　　“下去找他啊。”沈念然理所当然地说，“他都来学校了，你不去看看？”

　　楚安犹豫了一下。她想下去，又觉得这么多人看着，有点不好意思。可没等她纠结完，沈念然已经帮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拽着她往门口走了。

　　“走走走，别磨蹭。”

　　两个人从三楼下去，穿过一楼大厅，出了教学楼。十一月的风裹着梧桐叶的味道扑面而来，凉意钻进领口。楚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主干道那边扫。

　　那两辆摩托车还停在原地，但围观的女生已经散了一些。江研暮正靠在车座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他侧对着这边，没看到她出来。

　　楚安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过去。直接走过去？喊他？还是等他先看见她？

　　“走啊。”沈念然在后面推了她一把。
　　楚安被她推得往前走了两步，下了台阶。她低着头，沿着主干道旁边的石板路往那边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到一半的时候，江研暮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先看见了她，用手肘碰了碰江研暮。

　　江研暮转过头来。

　　他看见楚安走过来，站直了身子，把钥匙揣进口袋。楚安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头看他。他比她高很多，站在台阶下面的时候她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哟，这是谁家小猫。”他问，语气很平常，但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亮光。

　　楚安脑袋缩了缩。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辆摩托车，又看了看他，“你……今天怎么骑车来了？”

　　“下午还要回基地。”江研暮说，“俱乐部那边有点事。”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直接：“这周末有场比赛。在市郊的赛道，周六下午。”

　　他偏过头，露出一双湿漉落的眼睛:“你可以来吗？”

　　楚安看着他，忽的屏住呼吸。

　　江研暮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很自然地把她围巾上沾的一片樟树叶拈掉，然后低头看着她：“过来看好不好？”

　　楚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我可以去吗？”

　　江研暮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明显。他收回手，插回口袋里：“当然可以。”

　　沈念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楚安旁边了，胳膊肘搭在楚安肩膀上，笑嘻嘻地看着江研暮：“江少，不请我也去看？”
　　江研暮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来也行。不过——”

　　“不过什么？”
　　“你得自己找位置坐。”
　　沈念然翻了个白眼：“小气。”

　　江研暮没理她，视线又落回楚安脸上。他看了她两秒，然后偏头对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说：“我先走了。”又转回来，抬手在楚安头顶很轻地按了一下，“周六见。”

　　楚安仰头看着他。他的手掌温热，按在头顶的重量很轻，但楚安觉得那个触感一直留到了他收回手之后。

　　“嗯。”她小声应了一句。

　　江研暮转身跨上那辆黑色街车，长腿一抬，稳稳地坐在车座上。他拧了一下钥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旁边那辆红色仿赛上的男生也发动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汇入主干道，很快消失在香樟树影尽头。

　　楚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手不自觉地攥着围巾的边角。

　　沈念然偏头看了她一眼，啧了一声：“人都走了，别看了。”

　　楚安收回目光，抿了抿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还是红的。

　　“走吧，吃饭去。”沈念然挽住她的胳膊，拽着她往食堂方向走，“不过你周六去看比赛，我得跟你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第一个认识的朋友。”沈念然理直气壮地说，“万一那个陆行舟又冒出来呢？再说了，我也想看江研暮骑摩托什么样。金融系江少，平时在学校人模人样的，骑上摩托估计挺帅。”

　　楚安没接话，但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她偏头看了一眼主干道尽头，风把地上的叶子吹得打着旋。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楼上往下看的时候，江研暮抬头冲她笑的那一瞬间。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整个秋天都装在里面了。

　　楚安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猛地低下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沈念然被她吓了一跳：“干嘛你？”

　　“没、没事。”

　　“你脸好红。”沈念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顺着她刚才的目光往窗外看，正好看到楼下那群人和摩托车。她“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原来如此。”

　　“你别——”
　　“我什么都没说。”沈念然举手投降，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楚安把脸埋进手掌里，耳朵尖烫得厉害。她听到楼下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引擎轰鸣渐渐远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抬起头。窗外的梧桐树下已经空了，只剩几个女生还站在原地，对着远去的车队指指点点。
　　楚安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停车区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假装专心看黑板。

　　下课铃一响，楚安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她把笔记本和笔胡乱塞进帆布包里，拉链都没拉好就往外走。

　　“诶——你等等我！”沈念然在后面喊。

　　楚安没等。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推开教学楼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激灵，脚步顿了一下。刚刚还停在楼下的那几辆摩托车已经不见了，停车区空荡荡的，只剩地上几片被风吹散的树叶。她站在台阶上，喘着气，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楚安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点失落。她站在门口，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盯着停车区看了一会儿。

　　“楚安。”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楚安转过头。江研暮靠在教学楼侧面的墙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显然没走，只是把摩托车停到了另一边，站在这里等。刚才那帮人应该是骑车先走了，他一个人留下来了。

　　楚安张了张嘴：“你……你没走？”

　　“等你下课。”江研暮站直了身子，走过来。他步子不快，可楚安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口上。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脸颊还带着跑下楼的薄红，眼睛瞪得圆圆的。

　　“跑这么急？”他抬手，帮她把贴在嘴角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楚安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我以为你走了。”
　　“我说了等你下课。”江研暮收回手，插进口袋里，“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先跟我来。”

　　他转身往教学楼侧面走，楚安跟在后面。绕过楼角，楚安看到了那辆洒红色摩托。近看比远看更漂亮，车身保养得很好，油箱上有一道细细的银色拉花，车座是黑色的皮质，磨得发亮。

　　“你的车？”楚安问。

　　“嗯。”江研暮拿起挂在车把上的头盔，递给她，“戴上。”

　　楚安接过头盔，沉甸甸的，里面衬着软垫，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更像是皮革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息，不怎么好闻，但也不算难闻。她笨手笨脚地把头盔往头上套，头发卡在边缘，怎么都戴不进去。

　　江研暮看她跟头盔搏斗了两秒，伸手接过来，帮她理了理头发，然后把头盔稳稳当当地扣在她头上。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楚安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扣子。”他说。

　　“啊？”

　　“下巴的扣子，扣上。”江研暮弯腰凑近，把扣带从她下巴下面拉过去，“咔”的一声扣好。他凑得很近，楚安能看清他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江研暮扣好扣子，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紧张什么？”
　　“没、没有。”

　　江研暮勾唇一笑，没有说话。他长腿一跨上了车，偏头示意：“上来。”

　　楚安站在原地，看着后座，有点犹豫。

　　“手扶着我肩膀。”江研暮说，“或者后面的扶手。”

　　楚安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跨上后座。车座比想象中要高，她坐上去之后，脚悬在半空，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江研暮的肩膀。隔着一层冲锋衣，她能感觉到他肩膀的轮廓，硬邦邦的，很结实。

　　江研暮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他发动引擎，车身震了一下，楚安的手抓得更紧了。

　　“走了。”他说。

　　摩托车缓缓驶出校园，上了外面的马路。风从两侧灌过来，楚安戴着头盔还好，但冲锋衣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她坐在后座，手死死抓着江研暮的肩膀，整个人绷得像一块木板。

　　江研暮放慢了车速，偏头说：“放松点。”

　　“我、我挺放松的。”

　　“你手指头都掐进我肩膀了。”

　　楚安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确实攥得太紧了，指节发白。她赶紧松了松，小声说：“对不起……”

　　“没事。”江研暮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你要是怕，可以抱腰。”

　　楚安愣了一下。她盯着他后背看了两秒，手抬起来，又放回肩膀上。还是抓着肩膀。江研暮没再说什么，但楚安觉得他的车速又放慢了一点。

　　他们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创意园区门口。楚安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江研暮的胳膊站稳，把头盔摘下来。头发被压得扁扁的，贴在脑袋上，她伸手扒拉了两下，越扒越乱。

　　江研暮锁好车，转头看她，笑出了声。
　　“别笑。”楚安窘迫地捂了一下头发。
　　“没笑。”他说完又笑了一下。

　　楚安瞪了他一眼，但没什么威慑力。江研暮带她走进园区，绕过两栋旧厂房改的咖啡馆和工作室，最后停在一栋灰色建筑前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极风摩托俱乐部。

　　“这是……”楚安抬头看了看。

　　“车队。”江研暮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我平时在这儿训练。”

　　里面比外面暖和得多。空间很大，水泥地面，头顶是裸露的钢架结构，几盏工业风的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靠墙停着好几辆摩托车，有的在架子上，有的已经拆了一半，零件和工具散落在旁边的桌子上。角落里有一个小休息区，摆着几张旧沙发和一个茶几，茶几上堆着几本杂志和几个外卖盒。

　　“研暮哥！”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一个瘦高个的男生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脸上蹭了一道油污。他看见楚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带人来了？”

　　江研暮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老赵，我队友。这是楚安。”

　　楚安小声说了句“你好”。老赵热情得很，立刻把手里的扳手往桌上一扔，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递过来：“嫂子好嫂子好！研暮哥第一次带人来俱乐部，以前谁都不让来，连乔薇都不——”

　　“老赵。”江研暮打断他。

　　老赵立刻闭嘴，但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楚安接过水，听到“乔薇”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她没问。

　　江研暮带她走到里面，指着墙上一张赛程表：“下周末有一场比赛，在市郊的赛车场。我想让你来看。”

　　楚安看着那张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和赛道名称，江研暮的名字出现在好几个周末的赛程里。她其实不太懂摩托车比赛，但她看得出来，这件事对他很重要。

　　“好。”她点头。
　　江研暮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些：“到时候沈念然也来，还有一些我的朋友都很好的。你不用紧张。”

　　“我没……”楚安小声说。

　　“是吗？那刚才是小猫在挠我肩膀？”

　　“……”

　　楚安低下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她觉得自己在江研暮面前总是很笨。说什么都笨，做什么都笨。可他从来不嫌弃她，只是站在旁边，笑一笑，然后继续带着她往前走。

　　江研暮带她在俱乐部转了一圈。他给她看了一辆正在改装的复古摩托，跟她解释发动机的型号和车架的构造。楚安其实听不太懂，但她喜欢听他说话。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更放松，眼睛里有光。

　　“这辆是我自己改的。”江研暮拍了拍一辆银灰色的摩托车，“花了三个月，零件从日本订的。”

　　“好看。”楚安说。

　　“你喜欢？”

　　“嗯。”

　　江研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他们在俱乐部待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江研暮送她回学校。这一次楚安没再绷着，她坐在后座，手轻轻搭在江研暮腰侧，风从指缝间穿过，带着秋天干燥的气息。摩托车的引擎声沉稳有力，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江研暮把车停在四号楼下，楚安下车，摘了头盔递给他。她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这次她懒得扒拉了。

　　“下周六上午十点，我来接你。”江研暮说。
　　“好。”
　　“记得吃早饭。”
　　“好。”
　　“别穿太少，赛车场风大。”
　　“好。”

　　江研暮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怎么什么都说好？”
　　楚安抿了抿嘴：“因为……确实都好啊。”

　　江研暮没接话，只是伸手把她被头盔压乱的刘海拨了拨，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跨上车，发动引擎。

　　“上去吧。”他说，“我看着你进去。”

　　楚安点头，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江研暮坐在车上，脚撑着地面，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色的边。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在食堂二楼，他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问她“这儿有人吗”。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现在想想，他大概早就知道她是一个人。

　　楚安上了楼，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江研暮还停在楼下，看见她探出头来，冲她抬了一下下巴，然后发动摩托，缓缓驶出校园。楚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嘴角弯了弯。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条消息。
　　twilight：下周六别迟到。楚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嗯”。想了想，又加了一个表情包。

　　周六早上，楚安七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比平时快。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江研暮昨晚发了一条消息：明早十点，四号楼下。她回了一个“好”。沈念然昨晚发消息跟她说，她和乔薇约好了在赛车场门口碰头，乔薇有票。

　　“乔薇……”楚安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小安安，你可别乱想！”沈念然斩钉截铁地说，“乔薇跟他就是发小，纯的。而且乔薇有喜欢的人。”

　　“乔薇和谁都有可能，唯独和他绝不可能！谁让那讨人闲到五岁带她炸屎。”
　　“……”
　　楚安震惊，楚安消化，楚安不可思议。

　　楚安换好衣服。
　　她挑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短款羽绒服，下面是深色牛仔裤和运动鞋。简单，舒服，不显眼。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头发扎成马尾，想了想，又放下来。最后披着头发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江研暮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是灰色连帽衫，裤子是修身的黑色工装裤，脚上是一双高帮的机车靴。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更利落，也更……楚安形容不出来。她在他面前停下，仰头看他：“你，等，很久了？”

　　“刚到。”江研暮递给她一个头盔，“这个是新的，给你买的。”

　　楚安接过来，发现头盔是哑光白色的，比她上次戴的那个轻一些，内衬是浅灰色的绒面，摸上去很舒服。
　　“谢谢。”她小声说。

　　江研暮看着她戴头盔，这次她熟练了一些，虽然还是卡了一下头发，但至少没像上次那样手忙脚乱。他帮她扣好扣带，手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按了一下。

　　“走吧。”

　　赛车场在城郊，骑了大概四十分钟。楚安这次没那么紧张了，她坐在后座，手搭在江研暮腰侧，看着路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厂房，又变成空旷的田野。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但她戴着头盔，只觉得凉凉的，不冷。江研暮开得很稳，转弯的时候会提前减速，上坡的时候会微微侧身。楚安坐在后面，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次倾斜，像两个人一起在风里划一道弧线。

　　到赛车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停车场停满了车，不少是摩托车，还有些是来看比赛的观众。楚安远远就看见沈念然站在入口处挥手，旁边站着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穿得很酷——黑色皮衣，马丁靴，脖子上挂着一副墨镜。还有一个男生，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件牛仔外套，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玩手机。

　　楚安下了车，摘掉头盔。
　　沈念然跑过来拉住她的胳膊：“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她压低声音，凑到楚安耳边说，“那个穿皮衣的就是乔薇。”

　　“你弟？”楚安愣了一下。

　　“对！”沈念然翻了个白眼，“沈河川是我亲弟，乔薇和我们是发小。这关系你理一下。”

　　楚安理了一下，大致明白了。沈念然、乔薇、沈河川、江研暮几个是发小，沈河川是沈念然的亲弟弟，然后乔薇和沈河川……她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沈河川正低头看手机，乔薇站在他旁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他的屏幕。

　　“你又在看什么？比赛马上开始了。”
　　“急什么，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怎么了？十分钟不是时间？你就不能把手机放下，好好看一场比赛？”
　　“我看了啊，我这不是来了吗。”
　　“你来了就站这儿玩手机？”
　　“我站着玩手机怎么了？我又没坐你腿上。”
　　“沈河川你是不是欠揍？”
　　“暴恐龙，你松手啊！！！”

　　楚安看着他们俩一来一回，脑子有点跟不上。
　　沈念然在旁边叹了口气：“别管他们，冤家。从小吵到大，一天不吵浑身难受。”

　　乔薇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她看到楚安，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你就是楚安吧？念然天天念叨你。我是乔薇。”
　　楚安被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脸一下子红了：“我……我没……”

　　“别害羞。”乔薇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我跟你说，江研暮这人闷得很，什么都憋着不说。你得多担待。”
　　楚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沈河川终于把手机收起来，走过来扫了一眼楚安：“helo，又见面了。”

　　沈念然踹了他一脚，“发什么骚。”

　　沈河川一脸可怜兮兮的看向楚安，“这里最不薄情寡意的就只有你了。”

　　楚安笑了一声。
　　江研暮停好车走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看了沈河川一眼。沈河川立刻举起双手：“行行行，我不问了。我去买水。”他转身往小卖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乔薇喊：“乔薇你要喝什么？”

　　“可乐！”
　　“没有可乐！”
　　“那你问什么？”
　　“我问问不行啊？”
　　“……”

　　楚安看着他们俩，忍不住笑了一下。乔薇回头看了她一眼，耸了耸肩：“看到了吧，就这德行。别理他，咱们进去。”

　　赛车场很大，赛道蜿蜒在场地中央，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乔薇带她们走到靠前的位置，那里视野好，能看到大部分赛道。江研暮去后面做准备了，临走前看了楚安一眼：“你坐这儿别动，我比完来找你。”

　　“好。”楚安点头。
　　江研暮走了之后，乔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你紧张吗？”
　　“有点。”楚安老实说。

　　“第一次看比赛都这样。”乔薇靠在椅背上，“我第一次看研暮比赛的时候他十岁，那时候他刚进这个圈子，第一场比赛就拿下了少年杯第一。”

　　楚安看了她一眼。
　　“后来呢？”楚安问。

　　“然后他的教练发现他在这方面非常有天赋，于是培养，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乔薇说，“他喜欢这个。你别看他平时什么都不说，骑车的时候才是他自己。”

　　楚安点点头，江研暮眼睛里的那种光。确实不一样。

　　沈河川买了水回来，给每个人发了一瓶，发到乔薇到时候给他了一杯可乐。

　　乔薇拧开可乐喝了一口。
　　沈河川笑了一下，坐到她旁边。楚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有意思。

　　沈念然在旁边给她递了一包薯片，小声说：“习惯就好，他们俩就这样。”

　　比赛开始了。摩托车一辆接一辆从起点冲出去，引擎声震耳欲聋。楚安的眼睛在车流里找江研暮。

　　楚安攥着薯片袋子，手指捏得紧紧的。她不懂比赛的规则，但她能看出来江研暮骑得很快，很稳。每一个弯道都贴着内侧过，出弯的时候加速干脆利落。他的身体和车融为一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赛道上划出漂亮的弧线。

　　“他骑得真好。”楚安小声说。
　　乔薇偏头看她，笑了一下：“是吧。他练了很多年。”
　　沈河川在旁边插嘴：“江研暮骑车确实厉害，我跟他跑过一次，被甩了整整两圈。”

　　“你还好意思说。”乔薇斜了他一眼，“你那辆破车连人家一半都不到。”
　　“我那车怎么了？我那车是我自己攒钱买的。”

　　“攒了两年才买个二手的，也好意思说。”
　　“乔薇你——”
　　“我怎么了？我说实话。”

　　沈河川憋了一口气，转过头不说话了。乔薇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从袋子里拿了一块巧克力递给他。沈河川接过来，剥开纸吃了，也没说谢谢，但脸色好了不少。

　　楚安看着赛道。江研暮在最后一圈的时候超了第一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看台上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楚安也跟着站起来，手里的薯片袋子被她捏得哗啦响。她看见江研暮减速，绕了一圈回来，停在休息区。他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抬起头，朝看台这边看过来。楚安站在人群里，个子不高，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一半。但江研暮还是找到了她。

　　他冲她笑了一下。

　　楚安的心跳得很快。她也想冲他笑，但嘴角刚弯起来，眼睛就有点酸。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哭。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总之她站在看台上，隔着人群，和江研暮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去和队友说话了。
　　乔薇拍了拍她的肩：“走，下去找他。”

　　楚安跟着乔薇和沈念然从看台上下来，绕到休息区。江研暮正站在摩托车旁边喝水，几个队友围着他，拍他的肩，说着什么。他看见楚安走过来，把水瓶放下，朝她走了几步。

　　“看到了？”他问。
　　“嗯。”楚安点头，“你好厉害。”
　　江研暮笑了一下：“还行。”
　　“你刚，才超那辆，车的时候，我差，点以，以为你要摔了。”楚安小声说。

　　“不会摔。”江研暮低头看她，“我骑车很稳。”
　　“嗯。”

　　沈念然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别秀了。我们去吃饭吧，我快饿死了。”

　　“你就知道吃。”沈河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

　　“关你什么事？你吃不吃？”
　　“吃。”
　　“那你还废什么话？”
　　“我——”
　　沈念然叹了口气，拉住沈河川的胳膊：“走了，吃饭。”

　　楚安跟在后面，江研暮走在她旁边。他没有牵她的手，但两个人的胳膊偶尔会碰到一起。赛车场外面的风很大，楚安缩了缩脖子。江研暮看了她一眼，把皮夹克的拉链拉开，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不用，我不冷……”
　　“穿上。”
　　楚安闭嘴了。她把他的夹克裹紧，里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吃饭的地方是沈念然选的，赛车场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六个人围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锅底端上来，辣和不辣的鸳鸯锅。乔薇和沈河川因为点什么菜又吵了一架，沈念然在旁边看热闹，楚安负责涮肉。

　　“楚安，你吃辣吗？”沈念然问。
　　“吃一点。”
　　“那你涮辣锅。”沈念然把一盘肥牛推过来，“研暮你帮她涮，她手笨，上次在食堂把汤洒了一身。”

　　“我没有——”楚安想反驳，但想起上次在食堂确实把汤洒了，只好闭嘴。

　　江研暮没说话，但把辣锅那边的肉夹了几片放到她碗里。楚安低头吃了。辣锅确实有点辣，她吃得鼻尖冒汗，嘴唇也红了。江研暮看了她一眼，又给她倒了一杯凉茶。

　　“辣就别吃了。”他说。
　　“可以，吃的。”楚安说。

　　江研暮没再劝，但下一盘肉他涮的是清汤那边。楚安没注意到，只是埋头吃。她碗里堆得满满的，有肉有菜有丸子，都是江研暮夹的。她自己几乎没动手。

　　饭吃到一半，乔薇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她放下手机，看了楚安一眼：“研暮，你妈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还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下周吧。”江研暮说。

　　“行，我跟她说。”乔薇低头继续吃。

　　楚安在旁边听着，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吃了。
　　江研暮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但桌子下面，他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楚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正在和沈河川说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很轻，很稳。

　　楚安没抽回来。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火锅吃完，已经下午两点了。沈念然和乔薇约着去逛街，沈河川说要回宿舍打游戏，先走了。江研暮送楚安回学校。摩托车停在火锅店门口，楚安跨上后座，手自然地搭在他腰侧。她已经习惯了。风从耳边吹过，她靠在江研暮背上，眼睛半闭着。

　　“楚安。”江研暮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嗯？”
　　“今天开心吗？”

　　楚安想了一下。她其实不太会形容“开心”这种感觉。跟江研暮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很紧张，心跳很快，有时候还会想哭。但她知道，今天是她最近一段时间里，最放松的一天。

　　“开心。”她说。

　　江研暮没再说话，但楚安觉得他的车速又放慢了一点。回到学校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江研暮把车停在四号楼下，楚安下车，把夹克脱下来还给他。

　　“你穿着吧。”江研暮说，“明天再还我。”

　　楚安抱着夹克，站在他面前。她想起今天在赛车场，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他站在最高处，下面那么多人看着他，可他抬头找的人是她。

　　“江研暮。”她小声说。
　　“嗯？”
　　“遇，见你好，真好。”

　　江研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眼睛弯弯的，连嘴角的弧度都大了一些。他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上去吧。”

　　楚安点头，抱着他的夹克转身往楼里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江研暮还停在原地，一只脚撑着地面，看着她。夕阳落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楚安冲他摆了摆手，转身上楼了。

　　回到宿舍，楚安把夹克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躺在床上。她掏出手机，点开和江研暮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明早十点，四号楼下”。
　　她想打点什么，想了半天，只发了一个“到了”。

　　对面秒回：嗯。
　　楚安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twilight：下周还去俱乐部吗？
　　平安：去。
　　twilight：好。

　　楚安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起今天赛道上那辆黑色摩托，想起江研暮冲过终点线时冲她笑的样子，想起桌子下面他勾住她小指的那一下。
　　她翻了个身，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椅子上那件黑色皮夹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