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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喜 江研暮,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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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然是在周四下午找上楚安的。
那天楚安刚下课,正低头往包里塞课本,就感觉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一回头,沈念然正笑吟吟地看着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走,去操场坐坐。”
楚安愣了一下:“我……我稿子……”
“你稿子永远画不完。”沈念然把其中一杯奶茶塞到她手里,不由分说地揽住她肩膀,“走吧走吧,就二十分钟,不耽误你当大画家。”
楚安被半推半拽地带到了操场。下午四点多,太阳偏西,操场上人不多。她们坐在看台最高一排,视野很开阔,能看见远处的樟树道和更远处的教学楼。沈念然喝了一口奶茶,偏头看她。
“楚安,我问你个事。”
楚安捧着奶茶,有点紧张地看着她。
“你觉得江研暮……怎么样?”
楚安的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低着头没说话。沈念然观察着她的表情,笑了:“我不是替谁打听,我就是自己好奇。我是他发小,从小一块长大的,他这人什么样我太清楚了。”
楚安小声问:“他……什么样?”
“冷。”沈念然干脆利落地说,“不是装的,就是真的对什么都没兴趣。我们一块长大,他从小就不爱跟人玩,别的男生打球他骑车,别的男生打游戏他就已经踏上了摩托这条路。上了大学更离谱,除了专业课,连班级群都不冒泡,更别提跟谁走得近了。”
她顿了顿,扭头看楚安。
“但你不一样。”
楚安捏紧了奶茶杯。
“你发现没有?”沈念然歪着头,“他对你和对别人,完全两副面孔。我和我弟还有隔壁那谁跟他算是一块长大的,他给我发过的消息从小到大加起来不超过五十条,还都是‘嗯’‘好’‘知道了’。可他现在天天往学校跑,楚安,你认为他是为了谁。”
楚安的脸一点点红了。
“不用太有压力,我就是单纯好奇。”沈念然说,“不过要是你,我倒觉得没什么稀奇。”
楚安想起食堂里他把牛肉夹到她碗里,想起他撑着伞站在雨里等她,想起他站在四号楼下仰头看她的样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是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沈念然看她这样,笑得意味深长:“脸红什么,我又没说你们什么。”
“没、没有……”
“我就是问问你。”沈念然拍拍她的肩,“你觉得他怎么样?”
楚安盯着奶茶杯上滑落的水珠,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小声开口:“他……挺好的。”
“就‘挺好的’?”
“就是……”楚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跟我想的不一样。看着很冷,其实很细心……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沈念然安静地听着,一笑。
楚安低着头,围巾几乎裹住了半张脸:“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也不太敢问。”
沈念然看了她一会,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楚安,你对自己太没信心了。”
楚安抬起头。
“你长得好,性格乖,画画又厉害。”沈念然说,“楚安,你这样无需自卑。”
楚安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行了,不跟你说了。”沈念然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你继续画你的画,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这个姐妹。”
“什么发达……”楚安的脸又烧起来了。
沈念然大笑着往操场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今天晚上别画太晚。江研暮让我盯着你点,说你这两天肯定又熬夜了。”
楚安愣住了:“他让,你,盯着我?”
“嗯哼。”沈念然晃了晃手机,翻了个白眼,“看看,以前没见他给我发过这么多。”
楚安攥着奶茶杯。
虽然沈念然说的时候有点阴阳怪气,但楚安好似有了不一般的体会。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楚安坐在画布前,对着那张画了一半的封面发呆。屏幕上是江研暮的侧脸,线条已经勾勒得很清楚了,她正在调阴影的颜色。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朝下,可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颗随时会发亮的星星。
她伸手拍拍自己的脸,随后把画布放进了草稿箱。
九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家里打来的。
楚安愣了一下。她跟家里联系不多,通常一周一次,妈妈打过来,聊个十几分钟。有时候爸爸在旁边说两句,声音远远的,像是在客厅的另一头。
“喂,妈。”
“安安啊,吃饭了没有?”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今天降温了,你加衣服没有?”
“吃了。穿了。”楚安从座位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你爸让我问你,钱够不够花?不够就跟家里说。”
“够的。”
楚安妈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又问:“最近学习怎么样?金融的课难不难?”
“还好。”
“那就好。”妈妈的声音顿了顿,“安安,你……最近还在画画吗?”
楚安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沉默了两秒,才说:“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然后楚安听见妈妈说:“你爸在旁边,他要跟你说两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楚安。”
“爸。”
“你妈说你还在画画。”楚安爸爸的声音不怒自威,语气很平,但楚安知道那种平底下压着什么,“我跟你说过,画画当个爱好可以,但不能耽误正事。你学的是金融,以后要走这条路,画那些东西没用。”
楚安咬着嘴唇,没说话。
“早就跟你说了画画没前途,”爸爸继续说,“我不管你签了什么,功课有没有落下?”
“没有。”楚安的声音很轻,“我画稿,都是课余时间画,的,课业,我,都跟得上。”
“跟得上?”爸爸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上次月考高数多少分?”
楚安沉默了。她上次高数确实没考好,六十七分,刚过及格线。她没跟家里说,但爸爸显然有办法知道。
“六十七分。”爸爸替她说了出来,“你还说没落下?楚安,我跟你妈把你送到A大是让你学金融的,不是让你去当画家的。你知不知道金融系竞争多大?你知不知道毕业之后就业压力多大?”
“我知道。”楚安的声音很小。
“你知道你还画?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妈为你操了多少心?当初你说要考美院,我们没同意,让你学了金融,就是想让你以后稳定一点。你现在倒好,白天上课晚上画画,你当你是铁打的?”
楚安的鼻子有点酸。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爸,我不会,耽误,学习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就是……画画让我开心。”
“开心?”爸爸的火气明显上来了,“开心能当饭吃?你以后靠画画能养活自己吗?那些画漫画的,有几个能出头的?你——”
“行了行了。”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的声音,像是在抢手机,“你少说两句。”
一阵窸窣之后,妈妈的声音重新传来,语气比爸爸缓和得多:“安安,别听你爸的,他就是着急。你爸最近工作忙,脾气大了些。”
楚安“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你画画的事……妈不反对。”妈妈低声说,“你从小喜欢画,妈知道。但你爸说的也有道理,金融的专业课不能落下。你高数没考好,下次要补上来,好不好?”
“嗯。”
“钱够不够花?买画材要花不少钱吧?妈再给你转点。”
“够的,妈。”
夜色渐暗,楚安突然觉得没什么心情,关了平板躺到了床上。
“那行,你早点休息。别老熬夜,你爸虽然嘴上凶,但他昨天还跟我念叨你,说天冷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厚衣服穿。”
楚安抿了抿嘴,眼眶有点热。
“妈,我有衣服穿。”
“好,那挂了啊。早点睡。”
“嗯。”
挂了电话,楚安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暗下去。她坐了很久,直到屏幕彻底黑了,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她其实知道爸爸是为她好。
当初她高二说要考美院,爸爸专门请了一天假去咨询了几个搞艺术的朋友,回来之后跟她说,这条路太难走,家里没背景没人脉,她一个女孩子走纯艺术太苦。她当时哭了好几天,最后妥协了,报了金融。但她没放弃画画,从大一开始就在平台上接稿,慢慢攒了点读者,又签了连载。她想着,等自己画出了名堂,再告诉爸妈。
可爸爸说得也没错——她高数确实没考好。
楚安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手机亮了一下,她没动。过了一会又亮了一下,她才伸手摸过来。
twilight:又在熬夜?
她看着那条消息,鼻子又酸了。她不想让江研暮担心,可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没有,准备睡了。”。
对面很快回过来:怎么了?
楚安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她觉得自己掩饰得挺好的,可江研暮像是隔着屏幕都能察觉到她的情绪。她又打了一行字:没事,就是有点累。
twilight:今天不画了,早点睡。
楚安:嗯。
twilight: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楚安:没有。
twilight:那明天中午放学等我一下。
楚安看着那条消息,想起他上次说“你希望我等吗?你要说希望,我就等”。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吸了吸鼻子。过了一会,她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中午,江研暮果然来得很早。
楚安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才十一点四十,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可她一眼就看见他靠在树下,穿了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她出来,他站直了身子。
楚安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围巾是江研暮送的那条,把下巴遮得严严实实。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别在耳后。眼睛还有点肿,她早上起来用冷水敷了很久。
江研暮看了她两秒。
“没睡好?”
“嗯……画得,有点晚。”
江研暮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鼻尖。他的手指蹭过她眼下那片微微泛青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走吧,带你出去散散心。”
面馆里,楚安埋头吃面,比平时沉默很多。江研暮坐在对面,也没追问,只是像往常一样把牛肉夹到她碗里。楚安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
“饱了。”
江研暮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沉了些。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开口:“楚安。”
“嗯。”
“你昨晚哭了?”
楚安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她抬头看他,对上他的眼睛,又飞快地低下头。
“没有。”
“说谎。你眼睛肿了。”
“……我喝水喝多了。”
江研暮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你不想说就不说,但别骗我。”
楚安咬住嘴唇。她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过了很久,她小声开口。
“我爸打电话来了。”
江研暮没打断她。
“他问我还在不在画画。”楚安的声音很轻,“他说我高数考砸了,再这样下去不行。他说画画没用,以后不能靠这个吃饭。”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颤。
“他说得也没错。我高数确实没考好,我最近画稿太赶了,落下了几节课……我其实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就是不想放弃。画画让我开心,可我爸觉得开心不重要。”
江研暮一直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你高数哪里不会?”
楚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我问你高数哪里不会。”江研暮重复了一遍,“你画你的画,高数我帮你补。下次再考不好,你爸那边我替你去说。”
楚安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低下头,盯着碗里那半碗面,眼泪啪嗒一声掉进了汤里。她赶紧伸手去擦,却被江研暮先一步握住了手腕。
“别哭。”他递过来一张纸巾,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手心很烫,“我跟你说过,你画的挺好的。你画你的,别的不用管。”
楚安攥着纸巾,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从面馆出来,江研暮没骑摩托车。他把车停在学校后门,带着楚安慢慢走回学校。樟树道上的落叶比前几天更多了,踩上去有沙沙的声响。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可楚安觉得,昨晚那种压在胸口的东西好像轻了很多。
江研暮:“下午有课吗?”
“没。”
“嗯,带你去个地方。”
楚安歪了歪头。
“楚安,你不会以为我出来叫你散心是指带你去吃饭吧?”
她缓缓低下了头。
江研暮站在樟树下,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爸说你画画没用,那是他没见过你画的东西。”
楚安愣住了。
“我见过。”江研暮说,“很好看。”
楚安站在台阶上,抱着围巾,眼眶又红了。可这次她没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从面馆出来,天阴着,风比前几天凉。楚安以为江研暮会送她回宿舍,可他却带着她往学校后门相反的方向走。
“去哪?”她问。
“跟我走就是了。”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围的街道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楚安从来没走过的小巷。巷子不长,两边是些老旧的店铺,五金店、裁缝铺、还有一家门口摆着绿植的咖啡店。走到巷子尽头,江研暮停下来。
面前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外墙有些斑驳,但门口挂着崭新的招牌,上面画着一条蓝色的鱼。
楚安愣了一下:“这是……”
“水族馆。”江研暮偏头看她,“老店了,沈河川说里面有个海底隧道,挺好看的。”
楚安盯着那个招牌看了好一会。她从小就喜欢水族馆,小时候妈妈带她去过一次,她趴在玻璃上看鱼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怎么拉都拉不走。后来长大了,再没去过。
“你……”她转头看江研暮,“谢谢你。”
江研暮把手插回口袋,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随意得很:“谢我干什么,又想真谢我……就得拿出谢我的诚意。”
楚安愣住了。
“我没带学生证……”她小声说,“也没带钱。”
“开什么玩笑,我能让你付钱?”江研暮已经迈步往门口走,“走吧,趁现在人少。”
楚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把他冲锋衣的下摆吹起来,他走得不快,像是笃定她会跟上来。
她攥了攥围巾,跟了上去。
水族馆的入口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墙壁刷成深蓝色,画着波浪和气泡。越往下走,光线越暗,温度也低了些。江研暮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着。
买了票进去,第一个展区是淡水鱼。大大小小的鱼缸嵌在墙壁里,灯光幽蓝,水草在水流里轻轻摇晃。楚安走到一个圆柱形鱼缸前停下来,里面游着一群小小的霓虹灯鱼,蓝红相间,像会动的宝石。
“好小。”她凑近玻璃,眼睛亮亮的。
江研暮站在她旁边,望问她。
“你很喜欢鱼?”
“嗯。”楚安点头,目光还追着那群小鱼,“小时候我妈带我去过一次水族馆,在省城。我看了好久,后来被我爸骂了一顿,说耽误时间。”
她说完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可江研暮没接话,只是抬手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那群小鱼受了惊,齐刷刷地转向,楚安轻轻“啊”了一声,嘴角弯起来。
“别敲……”她小声说。
“嗯。”江研暮收回手,插回口袋,“走吧,前面还有。”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经过珊瑚展区,经过水母展区。水母在圆柱缸里一张一合地漂浮着,灯光打上去,泛着淡淡的粉紫色。楚安站在缸前看了很久,江研暮就站在她身后,不说话,也不催她。
走到一半的时候,楚安忽然开口:“江研暮。”
“嗯?”
“你说,沈河川告诉你这,里有海底,隧道。”
“嗯。”
楚安偏头看他,声音不大:“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要带我来?”
江研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展区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他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
楚安没想到他这么坦然地承认了。她愣了一下,脸开始发烫,把目光转回前面的展缸。
“为为,什么?”
江研暮说,语气平淡得很:“听说水族的是散新的好地方,女孩子都喜欢来,但你自己大概也没当回事。我就想带你来看看。”
楚安低着头,手指攥着围巾的流苏。想起那天晚上和爸妈的那场不愉快的通话,坏心情好像就在他这一句话就然灰飞烟灭。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怎么这,这么会察觉,我的情绪。”
江研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展缸前,看着里面一条慢悠悠游过的魔鬼鱼,耳根有点红:“小爷我就是心细,不服憋着。”
“江研暮。”
“嗯?”
“谢谢你。”
他没说“不客气”,也没说“没事”。他只是偏过头,和她一起看着展缸里那条鱼,过了一会才开口。
“海底隧道在前面,走吧。”
楚安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隧道入口的光从前面透过来,蓝莹莹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她走在江研暮身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她忽然想起沈念然昨天说的话——他对你和对别人,完全两副面孔。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他正目视前方,下颌线条在蓝色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她攥了攥围巾,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步。江研暮没看她,但垂在身侧的手伸过来,把她攥着围巾的那只手拢进掌心。他的手干燥温热,指腹的薄茧蹭过她手背。
“手怎么还是这么凉。”他说。
楚安没抽回手。她低下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起来。
隧道里的光在头顶流动,水波把影子投在地上,一荡一荡的。前面是一片深蓝色的光,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