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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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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冬市,街巷间的铺面尽皆落了锁,掌柜伙计们俱是撂下营生,聚在街头巷尾瞧杂耍、放花灯,一派喧腾热闹。
安许宁抱着怀中稚童,踩着青石板路匆匆奔走,接连叩了数家药铺的门,换来的却皆是闭门羹。朔风卷着寒意扑在脸上,她顾不得擦去鬓角的薄汗,只慌忙伸手探了探怀中小儿的额角,滚烫灼人。烫得她心头一跳,连指尖都跟着发颤。
她暗自焦灼,偏生此刻身在异乡,早已不是渚国那个身份尊荣的圣女,无权无势,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目光落在身侧负手而立的男子身上时,她才勉强定了定神。
苏离忧,当朝大皇子,纵使肩头裹着伤布,行动间依旧矜贵挺拔,他既受了伤,必然也要寻医问药,这是她眼下唯一的指望了。
安许宁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指尖轻轻扯了扯他素色的锦袍衣角,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恳求:
“大殿下,您肩上的伤,可得寻个良医速速诊治才是。”
苏离忧闻声侧眸,墨色的眼底淬着几分寒凉,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薄唇轻启,语调冷淡:
“许姑娘怕是急着这孩子撑不住了,才这般拐弯抹角吧?”
心思被一语道破,安许宁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忙放软了语气,陪着小心道:
“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只是这孩子……”
“吉人?”苏离忧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许姑娘莫不是将本殿,当成那能七十二变的泼猴了?”他顿了顿,眸光沉了沉,“前些日子,你可不是这般说辞。”
“这……”安许宁被他堵得语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讷讷地垂着眸,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罢了,随本殿回府吧。”
轻飘飘几个字落下,安许宁心底霎时燃起一簇丝希望,先前的焦灼不安尽数散去。
她抱着孩子连忙上前几步,像只讨食的小雀般凑到他跟前,眼眸亮得惊人:
“民女随殿下回府,便能救这孩子么?”
苏离忧闻言,脚步忽而一顿。然安许宁怀中抱着稚童,追人的步子却急了些,一时收势不及,直直撞在他的肩头。他身板硬朗,状得她额际生疼,忍不住低呼一声:
“啊!”
苏离忧猛地转过身来,墨眸沉沉地看向她。
安许宁见状,忙不迭敛了脸上的痛色,装作无事一般,抬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望着他,又软着声音追问了一遍:
“殿下,可是真的?”
她放低了姿态,语气里满是恳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盛着满满的急切,像是缀着漫天星子。
苏离忧望着她的眼睛,竟一时怔忡,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不解,她何以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稚子这般关切备至,然却又隐隐有些气闷,为何她待自己,从未有过这般模样。
安许宁被他这般瞧着,只觉浑身不自在,可眼下有求于人,又不敢移开目光,只能硬着头皮任他打量,心底暗自嘀咕:
这殿下,又是这般眼神,究竟是何意?
“殿下?”她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又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
这声轻唤,终是将苏离忧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眸色微颤,似有千言万语欲说,末了却只是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径自往前走去。
徒留安许宁愣在原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头又是气又是急:
好端端的,怎的又不说话了!
可低头瞥见怀中稚童苍白的小脸,微弱的呼吸几不可闻,她终究是咬了咬牙,抱紧孩子快步追了上去,清脆的声音穿透喧闹的街市:
“诶!大殿下,等等民女啊!”
二人穿过熙攘的人群,登上停在巷口的乌木马车,一路辚辚,往景枢殿而去。
到底是天潢贵胄,人脉广阔。不过一刻钟的光景,便有两位须发皆白的太医挎着药箱,急匆匆地踏入了景枢殿。
一人被引去了安置稚童的安宁阁,另一人则往苏离忧居住的忘忧阁而去。
安宁阁内,太医佝偻着身子,坐在床榻边,指尖搭在稚童的腕脉上,眉头渐渐蹙起,脸上露出几分凝重之色。
诊脉完毕,他又缓缓撩起稚童的衣袖,细细检查着那一双瘦弱的胳膊,指尖划过孩童腕间细腻的皮肤,神色愈发沉郁。
安许宁立在一旁,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攥着衣角的手沁出了冷汗,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太医,这孩子究竟是何病症?为何高烧迟迟不退?”
太医收回手,长长地叹了口气,摇着头道:
“姑娘有所不知,这孩子并非是寻常风寒入体。”
此言一出,安许宁的心猛地一沉,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只暴毙的尘妖,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心底的担忧愈发浓重。
“倒像是……被妖物所伤。”
太医捻着胡须,语气凝重。
“这孩子气息紊乱,心脉跳动疾促,面色惨白如纸,竟是失血过多之象。”
他顿了顿,又道:
“老夫方才仔细查验过,他周身并无明显伤口,是以老夫推测,这孩童怕是遇上了妖邪,被那妖物直接从心口取了血去。”
说罢,太医便伸手解开稚童的衣襟,露出心口处的肌肤。只见那白皙的肌肤上,赫然留着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周遭干干净净,不见半分血迹,是以安许宁先前竟未曾察觉。
“那……那可有法子医治?”安许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紧紧盯着太医,生怕从他口中听到不好的消息。
“这……”太医面露难色,支吾了半晌,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夫这里虽有一方子,却也只能暂且吊住他的性命,延缓病情,断断不能根治。”
“那根治之法呢?”安许宁急切地追问,眼中满是恳盼。
太医站起身,对着她拱手一揖,满面歉疚:
“姑娘恕罪,老夫医术浅陋,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瞥了眼那幼稚,而后转身道:
“罢了,老夫去吩咐后厨,速速煎药来吧。”
说罢,便提着药箱,惋惜地摇着头,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恰在此时,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身着青绿色宫装的小丫鬟,各端着一只黄铜盆走了进来,盆中热水蒸腾,氤氲着热气,盆沿上搭着一方干净的棉布手巾。
“许姑娘,热水备好了。”
莺歌与芷兮齐声说道,抬眼瞧见正要出门的太医,连忙侧身避让。
“莺歌、芷兮,快过来!”
安许宁连忙招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是!”
二人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床榻边,将铜盆稳稳放在一旁的梨花木案上,俯身将手巾浸入热水中,拧得半干后,一前一后地递到安许宁手中。
“莺歌,你去后厨盯着些,药煎好了便立刻端来,一刻也耽搁不得。”
安许宁接过手巾,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奴婢遵命。”莺歌福了一礼,转身便快步往后厨而去。
安许宁将温热的手巾轻轻敷在稚童滚烫的额角,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这易碎的孩子。待手巾渐渐变凉,便又换了一条,如此反复,不知疲倦。
一旁的芷兮看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稚童,小巧的眉头紧紧蹙着,眼中满是心疼,忍不住轻声问道:
“许姑娘,这孩子究竟是遇上了什么祸事,竟伤得这般重?”
安许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眸光落在稚童毫无血色的小脸上,声音轻得像一缕飘在风里的絮:
“他是我在城外破庙捡来的,那时他蜷在草堆里,身上只裹着一件破旧的单衣,遇见时便就冷冰冰躺在那儿了。”
只是这话里只有几分识情。莺歌芷兮待她虽是亲厚,可二人终究是苏离忧的派的近侍,不是心腹之人,她断断不敢全然信之。
安许宁将手中凉透的手巾递与芷兮,复又抬手替孩子掖紧了被角,眸光倏然一闪。脑中浮起些画面,那暴毙的尘妖,此前分明是听命于苏离忧的,或许,他当真有法子救下这孩子。
思及此,她寻了个由头,敛了神色吩咐道:
“大殿下肩头的伤也需好生照拂,我去忘忧阁走一趟。你且留在此处守着,若这孩子有半分变故,即刻去忘忧阁寻我。”
“奴婢遵命。”芷兮垂首应道。
然她刚行至正院,腰间系着的香囊却陡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公主,公主!我有法子救那孩子!”小尘妖急切的声音自香囊中传出。
安许宁脚步猛地一顿,忙俯身压低了声音,难掩语气里的激动与狂喜:“什么法子?”
“快说!”
“公主先前赠予我的那块萤石,乃是石精的本体所化,能治世间任何将死之症!”小尘妖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
“此话当真?”安许宁心下一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自然当真!石精一族以吸纳天地正气为生,这失了魂魄的石精本体,可是千载难逢的疗伤圣药!”
眼下别无他法,安许宁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她匆匆取来那块萤石,交予后厨,嘱人将其细细打磨成粉,再熬制成汤药,亲自喂给那孩子服下。
直到方才那位太医瞧见碗底残余的石精粉末,惊得连连称奇,断言此物乃妖界至宝,可愈不治之症时,安许宁高悬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姑娘,这石精乃是千金难买的至宝,您究竟是如何得来的?”太医捋着胡须,满眼的难以置信,“更何况,妖界早已匿迹多年,凡界之人纵使有通天本领,也难寻得一只妖踪,更遑论与妖交易。您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太医一连串的追问接踵而至,安许宁却只是缄默不语。她总不能坦言,这石精,是用另一块萤石换来的。
半晌,她取了一吊文钱递与二人,吩咐莺歌与芷兮好生招待着太医,便让她们退下了。她独自坐回床榻边,望着昏死的幼童,怔怔出了神。
这孩子,当真如那妖所言,是苏离忧派去的细作吗?
若如此,或许也可同过这孩子知道些什么。
思及此,她忽而又想起那孩童悬于腕间的罗盘。
已然被坍塌的断缘砸成粉碎。
不如等他醒转,好生盘问一番。毕竟,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口风想来是不怎么严实的。
只是,这苏离忧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他不仅能与妖界有所勾连,竟还能收服一只妖物为自己所用?
更让她心头疑窦丛生的是,另一个萤石的持有者,又会是谁?她遗失的那块萤石,究竟落入了何人之手?
她敛眉沉思,将前因后果细细捋了一遍,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窗纱半拢,窗扉轻启,恰对着院中一池秋水。水面上映映浮着数朵红艳艳的木芙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映得满池波光,皆是细碎的红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