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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还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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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忘忧阁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晃,碎出几声清寂。
安许宁敛着裙摆,蹑手蹑脚地在廊下徘徊,手里捧着的青瓷碗腾起袅袅白雾,氤氲了她鬓边的碎发。
“既已来了,便进来吧。”
屋内冷不丁传出一句,声线清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安许宁心头一颤,指尖险些将碗沿攥出裂纹。她迟疑片刻,终是伸手扣了扣门扉,“咔哒”一声轻响,檀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殿下?”
她并未径直踏入,只伏在门扉处探出半张脸,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藏在身后,将那碗汤稳稳护着,眸光里带着几分探询的怯意。
屋内烛火摇曳,明灭的光晕里,映出一张惨白却棱角凌厉的脸。
苏离忧半倚在软榻上,左肩衣衫褪至肘弯,露出一截缠着渗血布条的臂膀,他正拈着棉棒往伤口上涂药膏,听见动静,指尖微顿,随手扯过衣襟掩住了肩头,动作间带着几分不耐的仓促。
他掀眸瞥了眼门口,眉峰微蹙:“愣着作甚?”
“大殿下竟亲自上药?”
安许宁的目光飞快扫过屋内,既不见李常侍的身影,也无太医随行,心底疑窦丛生,这才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严。
她依旧将汤药藏在身后,莲步轻移,缓缓走向榻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
“李常侍素来细致,怎会不来伺候殿下?”
苏离忧上药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许姑娘方才未曾见着李常侍?”
安许宁脚步倏然凝滞,心头咯噔一声,面上却故作茫然:
“大殿下此言何意?李常侍怎会去民女的住处?”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起,思来想去,竟猜不透他话里的玄机。
“那孩子心脉处的精血,是被妖物吸食殆尽的,寻常汤药针灸,怕是回天乏术。”苏离忧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可落在安许宁耳中,却不啻于惊雷炸响。
“大殿下怎知那孩子是被妖所伤?”她猛地抬眸,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急切,话一出口,才觉语气过重,竟隐隐透着几分质问。
苏离忧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只轻飘飘瞥了她一眼,
忽而“扑!”一声。
他随手将沾了药渍的棉巾掷在托盘里,皱着眉,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许姑娘这语气,倒像是疑心是苏某所为。”
这话直截了当,竟将安许宁堵得哑口无言。她慌忙垂首:
“民女并非此意。”
“哦?不是此意?”苏离忧低笑一声,索性将衣襟拢好,起身踱步至她跟前。他身形颀长,步步逼近,直至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淡淡的药香。安许宁被他看得心头发虚,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背脊险些撞上身后的博古架,她暗自警醒,此刻绝不能与他闹僵。
她刚要开口解释,却被苏离忧抢先一步。
“许姑娘可知,苏某已让李常侍去后厨熬了一碗药汤,那汤里加了一味石精粉,可是疗伤续命的圣品。”
他话音微顿,直起身板,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你若真牵挂那孩子,倒不如早些去后厨寻李常侍,或许……还能抢在药凉之前,救那孩子一命。”
汤药?石精粉?安许宁心头的疑云更甚,那石精寻常人连见都未曾见过,妖界都甚少有之,他一个凡界祈国皇子,怎会有如此稀罕之物?更遑论,她遗失的那块萤石,至今下落不明。
莫非,偷萤石之人,就是他?
这般想着,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试探着抬眸:
“大殿下竟还通晓医术?”说话间,藏在身后的手攥得更紧,始终不曾将那碗汤递出去。
苏离忧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也不绕弯子,直言道:
“那石精粉乃是天赐之物,无论何种疑难杂症,皆有奇效。”
言罢,他便转身坐回榻上,闭目养神,不再看她。
安许宁心头百转千回,指尖微微发颤。
若偷萤石之人是他,那我的身份,他不是早已知晓么?
他究竟是真的以为自己只是个寻常富商之女,还是早已看穿了我的身份,故意设局,以此试探?
她定了定神,忽然敛衽上前,脸上堆起几分恰到好处的艳羡,语气也变得絮絮叨叨:
“石精粉?原来祈国竟有这般宝物,真是地大物博。不似我们渚国,民女先前还是商贾之女时,便是人参啊……灵芝啊……茯苓啊……那般的寻常补药,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几回呢。”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装出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打量着苏离忧的神色。
苏离忧听得眉峰越皱越紧,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
“许姑娘不过一介富商之女,见识浅薄也是自然。”
他掀眸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皇子与生俱来的矜贵。
“苏某身为祈国大殿下,实力与财力,可都摆在那儿呢。”
话音落,他的目光忽然凝在安许宁藏在身后的手上,眸色渐深。自她进门起,这双手便一直背在身后,显然是藏着什么东西。
安许宁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未察觉他的目光,只兀自蹙眉沉思,连苏离忧何时又开了口都未曾留意。
“许姑娘身后藏的是什么?”
冷不丁的一句话,将安许宁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心头一跳,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捧着那碗汤,低头一看,碗沿的白雾早已散尽,汤药怕是已经凉透了。
“也……也是一碗汤药,大补的。”她讪讪一笑,终是将那碗汤端了出来。
苏离忧的目光落在青瓷碗上,只一扫,便淡淡开口:“里头也掺了石精粉?”
“是。”
安许宁也不隐瞒,抬眸望着他,语气诚恳,
“前些日子,民女偶然得了一块石精,今日本是想着熬给那孩子救他性命的。然又瞧着那锅里还剩些,便又盛了一碗,给殿下送来,聊表谢意,谢大殿下几番帮扶的恩情。”
“他人用剩的,许姑娘便拿来给苏某了?”
苏离忧的目光落在冰凉的碗壁上,声音依旧很轻,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已然漫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
安许宁自知理亏,底气也弱了几分,连忙解释道:
“殿下误会了,这汤药是同个锅里盛出来的,哪有什么用没用过之分?什么先后。大殿下若介意,不若就当您与那孩子的汤药,民女是一同煎的罢。”
苏离忧闻言,这才伸手接过那碗汤。然指尖触到碗壁的冰凉时,他眉峰蹙得更紧,眼底的怒意又添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
“这汤药,怕是比冬日里的寒潭水还要凉透了。”
安许宁揣着明白装糊涂,脸上挤出一抹讨好的笑:
“殿下说笑了,冬水哪有这汤药补呢?”
苏离忧却未动怒,只垂眸捻着那青瓷碗的碗沿,指腹摩挲过碗壁冰凉的釉面,目光落在碗底沉凝的药渣上,细细打量片刻,忽而抬眼看向安许宁,语调轻缓,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许姑娘,想来此刻李常侍也该将药煎好了,你不妨也去后厨尝上一尝?”
言罢,他不再多言,抬手便将碗中凉透的汤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一滴药汁顺着唇角滑落,被他抬手拭去。
安许宁立在原地,脚步似被钉住一般,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为何要让我去尝那药?
苏离忧将空碗搁在一旁的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见她兀自怔忪,遂又启唇,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这药啊,对一些顽疾沉疴,倒是颇有奇效。譬如……那蚀骨噬心的消魂散?”
他尾音微微上扬,眉峰轻挑,目光似笑非笑地锁着安许宁。
安许宁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怎会知晓,我身中消魂散?此事她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分,且这毒已有些时日未曾发作,他到底是如何得知的?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冰凉,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莫非,那失窃的萤石,当真就是他暗中调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