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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口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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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障终是消融,归于茫茫墟野。
古寺周遭,萋萋荒草没膝,四下里杳无人烟,唯余空山寂寂,不闻鸡鸣犬吠,只余两人的脚步声,在暮色里轻响。
安许宁怀抱着气息奄奄的幼童,怀中稚儿呼吸浅得像一缕游丝,她垂眸看了眼孩子苍白的小脸,目光却总忍不住往身侧人飘去。
那人与她并肩而行,朔风卷着枯草碎屑刮过面颊,寒意刺骨,他额角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薄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
她悄悄觑了眼他的肩头,暗红的血珠正顺着玄色衣料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枯黄的草叶上,晕开小小的血花。她心底暗暗生疑:那伤口竟有这般大?流了这许久的血,竟还没止住?
心底几番挣扎,她终是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大殿下,要不止下血吧?流多了,是会死人的……”
“怎么?”苏离忧偏过头,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许姑娘这是,在担心我?”
都这生死关头了,还有心思贫嘴!
安许宁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连忙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也不是……”
她顿了顿,掂了掂怀中睡得极不安稳的幼童,声音沉了几分:“只是您是祈国的大殿下,若是跟着民女一同出来,最后回去的却是民女和一具冰冷的尸体,那民女,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话语间,她小心翼翼地颠了颠怀中的孩子,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这缕微弱的生机,原以为这番话能煞煞他的傲气,却见苏离忧眼角眉梢竟漫开一抹笑意,清俊的眉眼在暮色里晕开几分柔和。
他笑什么?安许宁怔怔地看着他,满心不解。
“没想到,”苏离忧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暖意。“许姑娘竟还愿意费力,将苏某的尸体运回府中。苏某,真真感激。”
说罢,他便真欲拱手作揖,怎料动作幅度稍大,便牵扯到肩头的伤口,他脸色一白,忍不住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更甚。
“诶!当心点!”
安许宁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伸手扶他,奈何双手都被怀中幼童占着,动弹不得。眼见他蹙着眉,脸色愈发苍白,她咬了咬牙,环顾四周,寻了块相对干净的青石,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下,又拢了拢孩子身上破烂的衣衫,怕他着凉。
她踮起脚尖,抬手去掀他肩头的衣料,玄色锦缎被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她仔细瞧了瞧,见伤口里没有嵌着沙石木屑,这才松了口气。
她垂眸打量了自己一番,目光落在素色襦裙干净的衣角上,心下一横,“嗤啦”一声轻响,一块尺许见方的布帛便落入手心。
她将布帛仔细叠成宽宽的布条,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冷硬:“伸手。”
苏离忧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依言将手臂递了过去。
然那伤口靠近肩头,安许宁踮着脚尖,努力伸长手臂,指尖堪堪够到他的衣袖,却怎么也够不着伤口的位置。她踮得脚都酸了,额角也冒出薄汗,动作愈发窘迫。
苏离忧低头瞧着她费力的模样,肩头的疼痛似乎都淡了几分,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安许宁闻声抬眼,一记带着几分恼意的眼刀飞了过去。那眼神似嗔非嗔,带着几分娇憨的窘迫,苏离忧的笑声戛然而止,虽扬起的嘴角僵了僵,然眼底却漾起更深的笑意。
她又踮了几次脚,终究是徒劳,几番折腾下来,累得气喘吁吁,索性叉着腰,没好气地瞪着他:“蹲下。”
苏离忧敛了敛嘴角,眼底却仍盛着几分笑意。依言缓缓蹲下身,身姿挺拔如松,刻意放低了身形,方便她施为。
安许宁接过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伤口,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她耳尖微微发烫,嘴上却不饶人,小声嘀咕着:
“民女方才瞧着,那锐器也不甚大,怎就刮出这么大的口子?血没止住也不说,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可知道血流多了,是会死人的!”
她只顾着絮絮叨叨地抱怨,浑然不觉,身前蹲着的人,嘴角的笑意早已蔓延到眼尾,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眸子,此刻竟温柔得能溺出水来。
“好了!”
随着一声轻快的话音落下,苏离忧立刻敛了笑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模样,仿佛方才的温柔缱绻,不过是暮色里的一场错觉。
安许宁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便去抱青石上的幼童。指尖刚触到孩子微凉的肌肤,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方才在破庙外偷听墙角时,她分明听见那尘妖提及“萤石”二字。那尘妖背叛苏离忧,为的便是此物。
如此说来,祈国持有萤石的,怕不止苏离忧一人。
思及此,她脚步一顿,侧头瞥了眼身侧的苏离忧,目光又落回怀中昏睡的幼童身上。或许,能借着这孩子,探探他的口风。
她定了定神,看向苏离忧,故作随意地开口:“大殿下,这孩子,怎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那沙障之中?”
闻言,苏离忧的脚步蓦地一滞,墨色的眸子沉沉地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看穿。
安许宁也跟着停下脚步,被他这般盯着,心底竟莫名发虚,手心沁出冷汗。
莫不是被他发现了罢……
她强撑着镇定,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方才那般凶险,若不是有大殿下出手相助,这孩子怕是,无缘与家人相聚了。”
怎料苏离忧闻言,只淡淡扫了一眼她怀中的幼童,那目光凉薄得像冬日的冰,收回视线时,眼底已凝起一层寒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过是个露宿街头的乞儿,死了,又有谁会在意?也只有许姑娘,会这般拼上性命相救。”
安许宁闻言,如遭雷击,怔怔地立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死了……无人在意?
所以,方才那尘妖拿这孩子作筹码,要挟他放过他的妻女时,他才会那般无动于衷么?
思及此,她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忍不住反驳道:“怎会无人在意?他的爹娘,定是急得四处寻他!”
“家人?”苏离忧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与自嘲,“许姑娘不妨仔细瞧瞧,这孩子身上的衣衫,破败得连遮体都难,若当真有家人疼惜,岂会让他沦落到这般境地?”
安许宁被他怼得一时语塞,垂眸看向怀中稚儿,孩子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处处都透着洗不净的尘泥,单薄得风一吹便要破了,她心头顿时沉甸甸的。
“更何况,”苏离忧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带着几分似亲历世事的凉薄,“并非天下所有的父母,都会疼爱自己的孩子。”
他话音未落,似是意犹未尽,却又蓦地收了声,眼底的寒霜更重。
安许宁心头一震,看着他清冷的侧脸,只觉这人当真凉薄得可恨,忍不住冷声嘲讽:“大殿下可真是个凉薄之人,与坊间传言,分毫不差。”
闻言,苏离忧却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许姑娘若是再不走,这孩子,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言毕,便自顾走在前头。
话毕,安许宁才猛然惊醒,怀中稚儿的呼吸似乎又弱了几分,小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她心头一慌,方才的愤懑与不甘瞬间被担忧取代,抿了抿唇,不再多言,抱着孩子,举步追上,朝着城中的方向走去。
残辉东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纤长,投在荒草离离的古道上,寂静中似有无声暗流,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