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破庙 ...
-
古寺荒颓岁久,朱漆尽褪,朽木斑驳纵横,却横陈着一地暗凝血迹,浓重的腥气漫过蛛网尘梁,刺鼻欲呕。
檐外清辉穿破朽窗,斜斜泼洒而入,恰有一道阴影自檐角倏然坠下,惊得梁间积尘簌簌纷扬,万千尘屑在月色里浮沉明灭,恍若碎星乱坠。
半阖的山门吱呀轻响,一道玄色身影缓缓立在门扉前,衣袂扫过阶前败叶,带起几缕砭骨的冷寂。
“躲着我,便当真寻不到你了?”苏离忧负手而立,声线冷冽如冰,字字砸在空寂的殿宇间,荡起沉沉回响,惊得殿角寒鸦扑棱棱振翅而去。
殿内死寂,唯余风声穿堂而过,无人应答。
他眉峰微挑,眼底寒芒更甚,语气添了几分彻骨寒意:“你莫要忘了,你的妻儿,还在我手中。”
半晌,月色流泻处,那堆簌簌颤动的尘埃骤然凝形,化作一名而立之年的壮汉。他左臂齐腕而断,创口血肉模糊,暗红血珠正顺着断臂蜿蜒滴落,在地面晕开狰狞的血花。右手中则死死攥着一个昏死的稚童,约莫五六岁年纪,小脸惨白如纸,唇瓣乌紫,细弱的手腕上,还悬着一枚青铜罗盘,在月下泛着冷光。
苏离忧目光一扫,便认出那罗盘,正是他赐予茯月寻缉这妖物时所用之物。可他的视线并未在稚童身上多作停留,反倒凝在那截断臂之上,眸色沉沉,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并非心疼,而是惊疑。竟有人能将他亲擢的麾下骁将伤至如此地步,这凡人,究竟是何来历?
“苏离忧,放了我家人,我便放了这幼童。”壮汉哑声嘶吼,残存的独眼中满是狠戾,额角青筋暴起,俨然已是穷途末路的困兽,攥着稚童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闻言,苏离忧却忽而低笑出声,声线疏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你我共事数载,我的脾性,你竟还不知?这孩童,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壮汉像是被触怒,猛地扯下稚童腕间的罗盘,铜盘在他掌心铿然作响,震得他虎口发麻,“这东西,你也敢说不识?”
他话语掷地有声,又低头打量着怀中昏沉的稚童,独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只当这孩子是苏离忧派来的暗探,故而将其视作谈判的唯一筹码,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二人剑拔弩张,对峙无言,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戾气,却不知殿外不远处,一缕清烟早已悄然萦至门侧,其后紧跟着一道嫣红身影,衣袂轻晃,几不可闻。一道灰影堪堪停在门楣之下,敛了周身气息,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过一块破铜烂铁罢了,你若喜欢,拿去便是。”苏离忧拂了拂衣袖,语气轻描淡写,旋即故作不耐地转身,玄色衣袍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似要离去。
可他脚步刚动,那壮汉便急声喝止:“殿下留步!”见要挟无用,他竟霎时敛了戾气,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将怀中稚童随手掼在一旁。稚童闷哼一声,依旧昏沉不醒,发髻散乱,小脸埋在尘埃里。壮汉单膝跪地,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残存的独眼中满是哀求,声音里带着哭腔:“殿下,我是被萤石所惑,才不得已叛变啊!”
“殿下是知道的,我的妻女本就命不久矣,若无萤石之力续命,她们……她们根本撑不过旬日啊!”
萤石二字入耳,殿外两道身影齐齐一颤,如遭雷击。安许宁半伏在门沿,指尖死死抠着朽木,指腹深陷,心下警铃大作,连呼吸都险些凝滞,眼底满是震惊。
殿内,苏离忧的声音再度响起,听不出半分情绪,似淬了冰的寒铁:“所以,你便叛了我?”
壮汉喉结滚动,沉吟良久,终究是垂下头颅,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满是愧疚与无奈:“是。”
苏离忧目光复又落回那截断臂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玉佩温润的触感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寒意,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关切,似只是随口一问:“这只手,是谁伤的?”
“夜色太暗,未曾看清样貌……只是个凡人。”壮汉老实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身子微微发抖,“他手中握着萤石,是那萤石伤了我。”
苏离忧垂眸,瞥了眼地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眸色微沉。他心中了然,与自己共事半生的妖将,已是油尽灯枯,离死不远了,周身的妖气都在涣散。
虽恼他背叛之罪,可听闻那叛逃的缘由,心底却莫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只是转瞬便被他强自压下,眼底复归一片冷寂。
终究,一切都将在他的筹谋之中化为归墟,此刻这点微不足道的恻隐,又有何意义?
他不欲再多言,只淡淡扫了殿内一眼,便转身提步,欲踏出门外。
却在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地面上一团微微蠕动的黑影,他眸色一凝,心中已然猜到那黑影的来历,却并未点破,只当作未见,脚步未停。
身后,壮汉的声音已是气若游丝,满是哀求,气息断断续续:“殿下……我……我自知自己命不久矣,罪孽深重,但……求您念往日情分……饶过我的妻女……她们是无辜的……”
苏离忧脚步未停,只侧过半边脸,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声音里满是漠然:“将死之人,也配与我谈要求?”
冷俊的嗓音回荡在每个角落,寺庙外的安许宁听得一清二楚,心尖猛地一颤,寒意从脚底直窜而上。
屋外一角,安许宁捂着心口,背脊惊出一层冷汗,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跃出嗓子眼,暗自庆幸自己未曾被察觉,指尖冰凉。
“公主,快走!他要出来了!”身侧的小尘妖急声低语,声音里满是焦灼,扯了扯她的衣袖。
安许宁却微微摇头,抬手示意它速速钻回自己的腰际。她并未打算就此离去。方才一瞥,她分明瞧见那大殿下对那稚童弃之不顾,全然没有带走他的打算。
方才那妖将随手一掷,稚童虽未睁眼,却忍不住闷咳一声,气息微弱,显然尚存一息。若任由这孩子留在这荒寺之中,寒夜刺骨,只怕不等家人来寻,便早已冻毙于此,化作荒坟一抔土。
她眸光微转,望着殿内那道玄色身影,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必得寻个妥当的法子,既能光明正大地现身,又能顺理成章地将这稚童带走,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思忖片刻,她便蹑手蹑脚地掠至不远处的杂丛间,敛了裙摆,装作刚至此处的模样,轻启朱唇,柔声道:“殿下?大殿下?”
她每唤两声,便环起双臂,缩着肩头,瑟瑟发抖,皓齿轻咬下唇,故作一副弱不禁风的娇怯姿态,眼底水雾朦胧。
“殿下?”
她一连唤了数声,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倏然扫过,卷起满地枯叶,一道玄色身影赫然立在她身前,衣袂翻飞,带着凛冽的寒气。
安许宁故作受惊,娇躯一颤,连连后退两步,继而小心翼翼地抬眸,看清来人后,眼底霎时漫上一层水雾,泪眼婆娑地凝着苏离忧,哽咽道:“殿下,民女四下寻不到你踪影,听路人说见你往这边来了,便擅自寻了过来……殿下,民女总算是找着你了……”
说罢,她便软软地将半个身子伏在他肩头,抬袖掩着面,肩头微微耸动,似在无声啜泣,指尖却悄悄攥紧,心跳如鼓。
好半晌,她才侧过头,睫羽轻颤,眸光流转间,正思忖着该如何踏入那座荒寺,眼底闪过一丝急切。
怎料,殿内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似有重物落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安许宁被这动静吓得失声轻呼:“呀!”一双柔荑紧紧攥住了苏离忧的双臂,指腹甚至微微用力,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身子微微发抖。
“殿下,民女害怕!”
“嘶——”
安许宁闻声抬眸,只见苏离忧眉峰微蹙,俊朗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痛色,一双深邃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意味,眼底波光流转。
被这般目光盯着,安许宁反倒先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连忙借机转移话题,声音带着几分怯意:“殿下,这声响……好像是从那庙里传出来的。”
说罢,她便撤回身子,作势要往寺庙的方向走去,脚步急切。
然脚步未动,手腕却被苏离忧轻轻攥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垂眸望着她,目光似能穿透人心,淡声道:“这下,倒不怕了?”
她脚步一滞,眸子转了半晌,才回眸望向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娇软,带着几分依赖:“怕啊,可……这不是有殿下在嘛。”
安许宁打着头阵,踩着殿阶前的枯叶,枯叶碎裂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故作新奇地左顾右盼,目光却快速扫过殿内狼藉,恰巧碰上那尘妖油尽灯枯,妖气涣散。
他妖力混乱,已然无法维持人形模样,周身化作无数沙砾,呼啸着卷起满屋子的风沙,向窗外飘去,最后消散于无形。
风沙如恶虎咆哮,吼得整个殿宇四周混沌一片,天摇地动,被腐蚀发黑的梁柱率先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轰然倒下,松动的瓦灰、断橼簌簌坠落,粉灰弥漫,遮天蔽日。
安许宁瞧着那团来势汹涌的沙障,瞳孔骤然紧缩,见这模样,立马察觉不对,她眸子一沉,似想起什么,脸色煞白。
这情景,怎如此熟悉……?
她忽而记起来,守关之战,她便瞧见此场景,沙障蔽天,妖力肆虐,只是仅仅一瞬,便已尸横遍野。
然她此时却顾不得那么多,只念着那风沙下还躺着一个孩子,那小小的身影仿佛随时要被这风沙卷起,或被下坠的断橼砸得粉身碎骨,心尖揪紧。
她急忙向殿内跑去,却又被苏离忧攥起手腕,力道骤然收紧。
“你没瞧见那风沙急得很?稍有不慎便会把你一同卷走,尸骨无存?”
苏离忧少见地对安许宁板起了脸,语气也不如往日那般轻佻,多了些毋庸置疑的强硬,眼底满是沉凝。
“放开我,那还有个孩子!”安许宁回眸,几乎是下意识地吼道,声音里带着急切,手腕用力挣扎,眼底满是倔强。
她神情严肃地盯着苏离忧,可苏离忧却充耳不闻,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丝毫不松。
她愤力挣开,手腕被勒得通红,义无反顾地一头闷进风沙中,衣袂翻飞,瞬间被尘灰染了几分狼狈。
苏离忧神情紧绷,抬眸望着每一瞬欲坠的断橼,心中愈发地紧,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她望着那小小的身影,掩着口鼻,脚步踉跄,自顾自地朝那小孩奔去,风沙迷了她的眼,疼得她眼眶泛红。
然那沙障却愈来愈紧,又是一阵强风呼啸而至,卷起沙砾如利刃般割过肌肤。
安许宁被这强风压得踉跄,险些栽倒在地,她死死咬着牙,稳住身形,脚步却寸步难行。
忽而,苏离忧眸子微颤,袖间的手慌忙在空中疾舞,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缕清沙自他袖间遁入那沙障,狂暴的风势竟显而易见地小了几分。
安许宁似乎发觉出什么,脚步一顿,却无暇顾及,她站稳身子,咬紧牙关,向那孩子赶去。
怎料,头顶忽而一阵凉风扫过,一根断橼正裹挟着风声,迅速朝她砸来,她想躲闪,可强风压着她,根本无法灵活躲避,瞳孔骤然放大。
完了完了,我不会交代在这儿了吧?
正当她认命闭眼时,一道身影飞一般出现在她身旁,她只感觉身子一紧。
苏离忧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用整个身子护着她,玄色衣袍将她牢牢裹住,隔绝了风沙。
“嘭!”断橼重重砸在苏离忧的肩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瞬间感觉头顶被什么轻轻一压,头顶传来他人吃痛的闷哼声。
安许宁甫一睁眼,猝不及防地,便撞入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苏离忧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角青筋根根暴起,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安许宁眸光骤慌,慌忙抬眸望他,目光直直钉在他的左臂上,暗红的血珠正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肌理蜿蜒而下,汩汩浸染了玄色衣袍,在素净的夜色里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触目惊心。
安许宁视线又飘向那断橼,只见那断橼上,正插着一枚尖锐的金属饰品,还站着些斑驳的血迹,显然是它方才砸落时,划破了他的肩头。
“你的手……”
“别管我……去找那孩子!”苏离忧咬着牙,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强硬,眼底满是催促。
安许宁又瞥了瞥他的伤口,眸色复杂,片刻后,便不再犹豫,俯身去寻那孩子。
然,她却并未瞧见,苏离忧未受伤的右手,还在不停地快速比划着,指尖翻飞,念念有词。
徐徐清沙自他指尖飘出,融入风沙之中,风势渐渐变缓,却依旧压着安许宁寸步难行。他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旋即又被沉凝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