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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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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风声了?”
“回殿下,茯月姑娘遣人传信,那叛逃尘妖,此刻正匿于城南荒废古寺之内养伤。”
闻言,苏离忧眸光微动,声线依旧平波无澜:
“伤?这凡尘俗世,竟还有人能伤得了一只妖物?”
“殿下,那……咱们还要插手吗?”
“既已叛逃,便是心有决绝,自择歧路。他日祸福荣辱,皆是咎由自取。”李常侍垂首肃立,已然领会其意。
苏离忧话锋一转,唇角微扬,眸色闪过一丝阴鸷,顷刻却澄澈如洗:
“不过,终究是要去见上一见的。”
他指尖轻叩案几,语气里掺了几分玩味。
“本座倒要瞧瞧,究竟是何等缘由,能教他甘愿走上这条背主之路。”
……
酉时三刻,市井喧嚣正达顶点。
长街之上,人流如织,衣香鬓影交织在一片暖融的灯火与声浪之中。车马粼粼,笑语喧阗,商贩的吆喝与杂耍班子的锣鼓汇成一片蓬勃的生机。便是平日深居简出的朱门绣户之女,也趁此佳节暂出闺阁,三三两两掩身于画桥雕栏之后,借着一盏盏渐次燃起的华灯,目光悄然流转于街上那些鲜衣怒马的翩翩少年之间。若偶然瞥见哪家儿郎风姿特秀,归家后不免又是一番娇声软语,缠着父母细细探问来历。
“小姐,夫人的轿舆已行到前头了,咱们得快些跟上才是。”一个身着桃红缎面短袄、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焦急地回望。不远处,一乘青绸为围、坠着流苏的马车正缓缓随人流移动,其后跟着一众垂首敛目的仆从。
“急什么,容我再瞧一眼——”答话的少女一身胭脂红织金缠枝纹的夹袄,外罩同色暗花缎面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一张俏脸莹润生辉。她隐在人群之后,眸光灵动,越过前方正喷吐火焰的杂耍艺人,悄悄投向更远处。
“琴儿,你瞧,杂耍班子后头……可是看见了?”她轻扯丫鬟袖角,指尖悄悄一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雀跃。
小丫鬟顺着望去,迟疑地点了点头。
“不知是谁家公子,生得这般……朗朗如月,肃肃如松。”少女喃喃,眼波如水。
“可是小姐,”小丫鬟小声提醒,“那位公子身旁……好似站着一位姑娘呢。”
红衣少女嘴角一翘,颊边梨涡浅现,模样娇憨又带着几分狡黠:“你这丫头,眼神不济。那女子分明还梳着未出阁的双鬟髻呢!”说罢,她心情大好,将斗篷拢了拢,转身款款迈步,“走吧,寻爹爹去。”
“是。”
……
长街之上,成双成对的游人总爱在杂戏摊前驻足流连。
喝彩声如浪涌来,茯月不由稍稍侧首,向身侧之人提高些嗓音:“江大人,这吐火之戏年年相似,终是乏了些新意。不若……我们去河边放盏花灯可好?”
“好。”江怀瑾轻声应道,目光掠过她被璀璨灯火染上柔光的侧颜,眼中漾开温煦的笑意,如春冰初融。
他正欲举步,却莫名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只道是夜风微寒,殊不知方才已落入某位娇客的盈盈眼波之中。
二人移至石桥之下,于摊前挑了一盏精巧的玉兔抱月灯。茯月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河中,看着那一点暖光载着朦胧的愿望,随波轻荡,缓缓漂向灯火更为辉煌的河段对岸。
对岸景致果然不同。临水搭建的戏台披红挂彩,台周悬着数十盏描金绘彩的华灯,照得铺地的红毯格外鲜亮。宾客沿河畔设席而坐,推杯换盏,笑语不绝。
此乃城中富贾朱家每年一度的盛宴,设于城南,广邀城中名流显贵,共度佳节。
然却又一对“璧人”,瞧着此地热闹非凡,不请自来。
宴席一角,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悄然停驻。一位通身气派的贵夫人在婢女搀扶下缓缓下车。
她身着绛紫色缕金百蝶穿花缎裙,头戴点翠衔珠凤簪,仪态雍容,只是面色微沉,正侧首向身旁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嬷嬷低声询问着什么。那嬷嬷只是连连摇头,神色惶恐。贵夫人见状,眉头蹙得更紧。
然而她一抬眸,望见不远处,那严厉神情便如春雪消融,瞬间化为一片柔软。
“娘亲!”一袭胭脂红的身影如一团明艳的火焰,带着清脆的呼唤小跑近前,身后跟着那桃红衣裳的小丫鬟。
贵夫人伸出手,任由女儿亲昵地挽住臂弯,指尖轻点她额头,似嗔似喜:“阿瑶,又野到何处去了?这一路都寻不见你人影。”
被唤作“阿瑶”的少女,是朱府嫡女,朱云瑶。
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将母亲挽得更紧,踮起脚尖,将樱唇凑到母亲耳畔,吐气如兰,声音压得低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雀跃:“女儿方才……给自个儿瞧中了一位如意郎君呢!”
“啊?”贵夫人先是一怔,随即恍然。知女莫若母,自己这女儿自小被宠得胆大活泼,常有出格之言,便也缓了神色,温声问:“哦?是哪家的公子,这般有福气,能入我们阿瑶的眼?”
“女儿……女儿还不曾知晓呢!”朱云瑶眨了眨明眸,闪过一丝羞涩,旋即又急切地左右张望,“正要去问爹爹!爹爹定是知道的。娘亲,爹爹此刻在何处?”
“你爹爹呀,正在台前忙着待客呢。”
“那女儿去寻爹爹!”朱云瑶闻言,松开母亲的手臂,裙裾翩飞,便欲向前跑去。那桃衣丫鬟琴儿赶忙跟上。
“诶哟,慢些!仔细看着路!”贵夫人望着女儿活泼的背影,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地叮嘱。
越是担忧,便越易生事。
朱云瑶一心只想着快些寻到父亲,目光只顾着望向戏台方向,竟丝毫未曾留意,身旁人流之中,正有一对身影徐徐走来。
眼看她就要撞上那对璧人之中的女子,身旁的男子反应极快,长臂一揽,便将女子稳稳护入怀中,堪堪避过了冲撞。
“二位恕罪!”朱云瑶匆匆回眸致歉,脚下却未曾停步。
然她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名男子身上。他一袭玄色锦袍,衣袂上暗绣云纹,眉眼锋利如裁,俊美得令人心惊,此刻正蹙着眉峰,不满地盯着她。
朱云瑶心头一跳,被那凛冽的目光吓得心头一颤,忙不迭地带着琴儿匆匆逃离。
待她走远,那男子怀中的女子才轻轻挣出身形,抬手理了理鬓间被风吹乱的碎发,对着男子浅浅屈膝福礼,声音温婉柔和:“多谢大殿下出手相护。”
她肩上披着一袭嫣红披风,领口的雪白狐裘衬得肌肤愈发莹白似雪,唇瓣不点而朱,色泽红润如樱,眉眼间故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怯意,亦更徒添楚楚之态。
苏离忧瞥见她眸中那抹故作疏离的娇态,唇角微扬,顺着她的意味俯身凑近,声音压低,仅容二人可闻:
“这宴席之上,鱼龙混杂,多的是不长眼、不识趣之人。许姑娘待会儿……可得多加小心了。”
安许宁起初并未深解其意,直到她被引入席间落座。尚未坐稳,便有几道灼灼目光黏着而来,旋即,几位衣着光鲜、神色轻浮的公子哥儿便陆续围拢上前。
“这位姑娘面生得紧,不知仙乡何处?”
“姑娘这般品貌,可曾许了人家?”
“敢问姑娘芳名?家中令尊是……”
……
问题接踵而至,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好奇。安许宁微微蹙眉,只得端起礼节性的浅笑,一一敷衍周旋。她心中纳罕,这朱家宴席声势浩大,怎的席间来往的年轻子弟,多是这般唐突孟浪之辈?
眼风不经意扫向一旁,只见苏离忧不知何时已寻了个相对清静的位置,斜倚着朱红廊柱,正悠然执杯浅酌。他姿态慵懒,目光闲闲地落在这边,眉梢眼角蕴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分明是在欣赏一出与他无关的闹剧。
安许宁暗自无奈,只得收回视线,继续应付眼前的纷扰。
此时,苏离忧清冽的嗓音再次不紧不慢地响起,穿透了略显嘈杂的人声:“朱家以造船起家,富甲一方,却非诗礼簪缨之族。往来结交者,多半是……”他话音微顿,看着又一个碰了软钉子、讪讪离去的华服子弟,才续道,“这般不识深浅的庸碌之辈。”
“不长眼?”安许宁侧眸,语带疑惑。
苏离忧轻笑一声,放下酒杯,玄色衣袖滑落几许:“若是真长了眼,瞧见苏某站在你身侧,他们岂敢近前?”
“……”安许宁一时语塞。
这人……也未免过于自负了。既是些所谓的“粗俗之人”,谁又认得你是何方神圣?
她一面在心中暗自腹诽,一面还得维持着面上的得体,应付着又来搭讪之人。心神稍一分岔,再回神时,身侧那道玄色身影竟已悄然无踪。
她心下一紧,眸光迅速掠过人群。宴席角落,人流缝隙之中,似有一角熟悉的玄色衣袂一闪而逝,没入灯火阑珊处。
不及细想,安许宁指尖迅速拂过腰间悬着的一枚素面锦囊。囊口微开,一缕极淡、近乎无形的清尘如烟似雾,悄无声息地飘溢而出,循着那消失的方向,迅疾无声地追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