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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允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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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安许宁甫一睁眼,眉宇间尚凝着惺忪睡意,颅内却骤然袭来一阵细密刺痛,如针砭般将飘散的神思硬生生拽回。
她缓移星眸,环伺四周——嫣红罗帷垂落如霞,雕花绣榻铺陈锦缎,皆是安宁阁中熟稔景象。怔忪刹那,她猛地撑榻坐起,鬓边珠钗簌簌轻响。
我竟还在此处?
恰在此时,“吱呀”一声轻响,朱门被人轻推半开,两道碧青裙影款步而来,衣袂拂过地面,带出细碎声响。
安许宁循声抬眸,晨光穿牖而入,将二人身影映得愈发清晰。
“姑娘醒了!”莺歌与芷兮齐声唤道,杏眼弯弯,眉梢眼角皆漾着盈盈笑意,喜色难掩。
莺歌上前,软乎乎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暖意自肌肤相触处蔓延开来;芷兮则俯身,小心翼翼撩起盖在她膝头的锦被,动作轻柔如拂云。安许宁心头恍惚,竟任由二人摆布,如摆弄精雕细琢的绫绢人偶般,为她梳发描眉、更衣系带。
妆奁齐备,二人便一左一右搀着她的手臂,脚步轻快地往正院而去,廊下花枝被风拂动,簌簌作响。
正院凉亭内,苏离忧早已静坐于石凳之上。见她款步而来,他眸光微凝,眸中清润如含一池秋水,脉脉落在她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莺歌为她绾了时下盛行的飞云髻,鬓边簪着两朵新鲜的白茉莉;芷兮则拣了件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裙,裙摆绣纹随步履流转,似有蝶影翩跹。安许宁心中疑窦丛生,脚步未及停顿,已被二人轻轻推至凉亭阶前。
她抬眸望去,恰与他目光撞个正着,欲躲未躲之际,颊边已先染了一层薄红,如晕开的胭脂。
这般被他静静瞧着,只觉心口怦怦直跳,无端生出几分慌乱来。
“坐?”苏离忧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温润如玉,似有温煦春风拂过耳畔。
她垂眼看向石案——其上整齐摆放着两碗热气袅袅的饺子,饺皮剔透如羊脂白玉,饱满似玲珑元宝,静静卧于青瓷碗中,氤氲热气裹挟着鲜香,格外诱人。
安许宁蓦地蹙起眉尖,零碎的记忆如潮水般倏然闪过——昨夜……她似乎曾在他怀中呢喃过些什么,模糊不清。
正怔忡间,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她的恍惚:“许姑娘再迟疑,这饺子可要凉透了。”
见她犹自出神,苏离忧语中添了一丝轻浅调侃,眸底笑意更浓。
饺子?她又忆起几个模糊残影——自己仿佛……当着他的面,骂了他的二弟苏耽?
她悄悄抬眼,偷觑他的神色。他眉眼舒朗,神色平和,似是心情颇佳。可她心底终究悬着一块石头,只得柔了神色,朝他浅浅一笑,继而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坐下。手中银匙无意识地拨弄着碗中汤饺,神思却早已飘至九霄云外。
酒当真是误人事之物……昨夜我究竟还说了哪些荒唐言语?二殿下苏耽向来待人宽厚,温文尔雅,自己怎就平白无故出言冒犯?
“可是不合胃口?”苏离忧见她久久未曾动筷,只将银匙搅来搅去,不由侧过身,眸光带着几分关切相询。
“啊……岂会、岂会!”安许宁被他蓦然一问,心头微虚,不及细想便匆匆舀起一只饺子,送入口中。
齿尖轻破薄皮,熟悉的鲜香滋味瞬间在舌尖漫开——
竟是她最爱的韭菜猪肉馅。
她下意识侧首望向身侧之人,那人也正含笑注视着她,眸中盛满了了然与温柔。
安许宁耳根一热,慌忙低首,默默吃着碗中饺子,心底却似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悄然融开一角冰封。
一旁侍立的莺歌与芷兮见二人这般情状,相视一笑,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皆悄然垂下眼帘,敛去了神色。
“许姑娘今日这身装扮,比之昨夜的娇憨,倒是添了几分娴静温婉。”苏离忧目光掠过她的发髻裙衫,缓缓开口。
安许宁闻言,险些将口中清汤呛出,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急急取过帕子掩唇,轻轻拭净唇角,继而侧首,眼神带着几分试探与忐忑:“昨夜……是大殿下将民女带回府中的?”
“嗯。”苏离忧颔首,声音依旧温润。
“那昨夜……民女可有失仪之举?”她攥紧手中帕子,指尖微微泛白,满心皆是不安。
“失仪之举……?”苏离忧忽而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墨香,嗓音压低了几分,似玉磬轻叩,清越动听,“姑娘所指,是觊觎苏某衣裳之下的风光,还是……执意为苏某宽衣,欲与苏某共赴云雨之约?”
他语中含笑,眼底满是戏谑,分明是存心逗弄。
安许宁却如受惊的雀儿般骤然一颤,身子猛地往后缩了缩,睁圆了杏眸怔怔望着他,唇瓣微启,竟半晌未能成言。
这、这都是些什么浑话!什么云雨之约,什么觊觎……简直荒谬至极!
她再不敢深想,颊上灼灼发烫,如染晚霞,连耳根都红透了。
“玩笑罢了。”苏离忧却已从容撤身,恢复了往日的慵懒模样,语气轻淡如烟,眸中的笑意却未曾消减半分,“许姑娘光风霁月,冰清玉洁,若真有此念,也该是苏某心生妄求,唐突了姑娘。”
安许宁忍不住瞪他一眼,眸光盈盈,似嗔还羞,带着几分薄怒与无措。苏离忧不恼反笑,悠然自怀中取出一支发簪,指尖捏着簪尾,递到她眼前。
她的目光落于他指尖,那簪身澄亮如镜,尾端一朵芙蓉栩栩如生,精巧绽开,蕊心嵌着细碎的星光,流光溢彩。她一眼便认出,这是那支“殒星”,只是簪身已被重新打磨抛光,比往日更显剔透夺目。
“冬至佳节,挚友之间亦当以礼相赠。这支殒星,赠予姑娘。”
话音方落,他已凑身上前,抬手将发簪轻轻插入她的云鬓间,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她的发髻,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安许宁抬眸望他,睫羽轻扇,眼底满是疑窦这支陨星,本是用来杀梦离妖的,不知杀人是否也有一刺所喉之用。
满腹疑虑的她可不认为,二人已达挚友之交。
苏离忧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将散乱青丝别入簪中,继而垂眸细细端详。他眸光温润如水,如同欣赏一件自己精心雕琢而成的玉器,满意之色悄然浮上眼底,连眉梢都染上了几分柔和。
待他归座,安许宁方敢启齿,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惶惑:“大殿下此举,莫不是要取民女性命?”
苏离忧闻言,指尖摩挲着石案边缘,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不过一支寻常发簪罢了,许姑娘乃苏某心之所向,怎舍得杀了你呢?”
安许宁默然思忖,她既已盗走那柄神剑,小六的缉捕布告却未曾遍贴全城,然依旧安然在抱月楼当差。不免心底泛疑,莫非自己当真成了那不识好人心的吕洞宾?
“既如此,民女谢过大殿下赠簪之恩。”她敛衽起身,压下思绪,盈盈一福,裙摆扫过地面,带出细碎声响。
“不必多礼。”苏离忧抬手虚扶,语气坦然,“礼尚往来,许姑娘若能回赠一物,便再好不过。”
啊?
安许宁闻言一怔,眸中满是迟疑,她仓促而来,何曾备过什么回礼?
苏离忧瞧出她的窘迫,遂笑道:“若未及准备,也无妨。许姑娘予苏某一个承诺,便抵得过万千珍奇。”
承诺?安许宁心头一紧,不知他欲要何种约定。
“今夜酉时初,姑娘与苏某共赴冬市,赏灯观景,如何?”他话音刚落,目光便瞥见远处廊下,李常侍正神色慌张地快步而来,似有要事禀报。
未等安许宁应允,他便起身颔首:“许姑娘先趁热用膳,苏某尚有俗务缠身,先行告辞了。”言罢,拂袖转身,青衫在晨光中漾开一抹洋洒的弧度,步履从容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