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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贞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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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至佳节,百官休沐七日。朝堂有祭天大典,礼隆乐备;民间则循祭祖之仪,易新衣、馈仪物,市井巷陌间,一派雍容祥和之象。
冬月朔日,朝廷已将节假俸禄颁予百官,许其归府团聚,共享天伦。
江怀瑾为官素有清誉,食只求果腹,衣仅图蔽体,性不喜交结攀附,更拒无功之惠、无由之赂,故所交官僚寥寥。月俸不过五千文,折合纹银五两,堪堪支撑家用。是日俸禄既发,他便着常服、驱轻车,往抱月楼而去——只为清偿上月所欠之银。
江怀瑾与寻常男子迥异,生得极为清秀,玉面含春,俊若娥妆,兼具女子之妍丽与君子之端方。身居三品要职,又秉性正直,自引得不少莺莺燕燕暗生倾慕。寻常女子不解朝堂生计,总以为为官者皆享不尽荣华富贵,抱月楼中诸姬亦是如此。
她们只见这位江大人每月朔日必亲送十两纹银予王妈妈,而后便与楼中主事大当家茯月于雅间对坐,烹茶听曲,别无他举。众姬皆暗忖,必是江大人瞧上了大当家,以十两纹银将其包养,独占芳泽。她们虽有心亲近这位品貌俱佳的大人,然念及茯月的威严,谁敢造次?只得远远观望,暗自倾慕。偶有胆大者上前搭讪,未及数言便被茯月出面斥退,事后更遭严词训诫。
众姬心中疑窦丛生:这大当家自入楼来,从未亲自接客。前年有富家子掷千金欲求一夜温存,竟被她严词拒绝,扫地出门。如今怎会为区区十两纹银,便对江大人另眼相看?况且往日遇有贵客,茯月从不私藏,必引荐给众姊妹。是以众姬曾私下揣测,大当家或许是磨镜之人,不喜男子。可今日之事,却与往日大相径庭,实在令人费解。
雅阁内,琵琶声歇。
茯月缓置琵琶于案,云鬓微倾间,一缕冷香拂过案几。她起身执壶,为江怀瑾续茶,指尖轻叩杯沿,眼波流转如秋水,含着几分试探,意味深长地道:“江大人月月临此陋阁,坊间……已生出不少香艳传言呢。”
要他亲送银两,原是茯月特意为之,此番言语,正是要探他心绪。言毕,她并未归座,反移步至他身侧,纤指似无意般掠过他青衫衣袖,目光盈盈,牢牢锁住他眉眼。
江怀瑾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汤轻晃,涟漪四散。他长睫垂落,掩去眸中神色,忽然整衣起身,双手叠拱于胸,执礼深揖,声线沉稳带愧:“是在下思虑不周,累姑娘清誉受损,怀瑾在此告罪。”
这一拜太过郑重,惊得茯月后退半步,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她先是怔立片刻,继而以袖掩唇,笑声如珠玉落盘,清脆悦耳:“妾身何德何能,受得起大人此等大礼?”说罢,忙伸手虚扶。
见他面颊泛起薄红,神色赧然,茯月眼底趣味愈浓,竟忘形地趋前半步,细细端详他窘态,声音轻若呢喃,带着几分自嘲:“大人当真与寻常男子不同……他人视妾身等如道旁野草,可随意践踏,从无半分敬重。”
虽是玩笑口吻,话音末处却泄出一丝难察的轻颤。她倏然转身,假作整理案上香炉,玉指拨弄着炉中香灰,背对着他深吸一气——若甘心沉沦风尘便罢了,偏生心有不甘;既不甘,又无力挣脱这樊笼,倒不如做个彻头彻尾的凉薄之人,至少不必自苦。
“姑娘,”江怀瑾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如春风拂过寒潭,“女子以贞为立身之本,不可轻辱。而江某身为男子,些许流言蜚语,无足轻重。”
“贞洁?”茯月霍然回身,眼中笑意尽褪,唇边勾起一抹冷峭弧度,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大人莫不是忘了,此地乃风月场所,何来贞洁可言?”
见他愕然僵立,眸中满是错愕,她又忽而展颜,柳腰轻折,凑近他面前,吐气如兰,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试探:“那大人想不想知道……妾身这贞洁,还在不在呢?”
话音未落,便见他耳根骤染霞色,如晕开的胭脂。茯月正暗自得意,腕上却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推力——他竟退开了半步,神色已然恢复清明。
茯月心底某处倏然一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江怀瑾别过脸去,目光落向窗外,声音已恢复平静:“此后……江某不便再亲至。月例银两,会遣人按时送来,绝不误期。”
“不便?”茯月笑意尽收,眸中凝起寒霜,一步步逼近,语气带着几分逼问与失落,“大人是怕……妾身这风尘中人,污了您的青云之路?”
“绝非如此!”江怀瑾急转身,眼中涌起真切痛色,语气恳切,“人言可畏,足以摧骨裂肌。姑娘将来终要觅得良人,托付终身,江某岂能因一己之故,断你后路?”
茯月凝视他良久,见他眸中坦荡,无半分虚伪,眼底冰霜渐融,化为一汪柔水。阁中唯闻更漏滴答,声声清寂。
“那日,”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惘与感念,“妾身于廊下无意听见大人与大殿下的对话。大人说……青楼女子未必不如朱门闺秀,心性品格,不在出身。”
她抬眸,眼中水光潋滟,似含着星辰:“能作此想者,世间罕有。妾身此生所遇,唯大人一人。”
“妾身……不愿失此知己。”
她上前一步,轻轻执起他的衣袖,指尖微颤,带着几分忐忑与期盼:“若大人真不愿再来此处,每月朔日亥时,妾身便往府上取银。你我仍如往日,妾身为君斟茶抚琴,君听妾身说些市井琐碎、风月闲言……可好?”
江怀瑾垂目,望着她拽住自己衣袖的手,那指尖用力得发白,显是极为看重。良久,他轻轻颔首,声音温和:“依你。”
茯月瞧出他眼底翻涌的挣扎与顾虑,然她并不在意,她所求的,从来只是结果。好在,结果遂了她的意。她缓缓收回手,指尖仍残留着他衣袖的布料触感,继而抬手抚上案上琵琶,弦未动,心底却翻涌不休——他为何如此忌惮流言?
然一曲未及开篇,雕门上便映出一道虚影,轻轻晃动了几下。
“咚咚咚——”三声轻叩,不疾不徐。
“大当家,可否借一步说话?”屋外传来王妈妈压低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隐秘与急切。
茯月心思玲珑,一听便知有事,当即敛了神色,转头对江怀瑾露出一抹温婉笑意,语气轻快:“江大人,今夜街市热闹,历年此时皆有冬市,灯火璀璨,好物云集。不如今年,大人陪妾身逛逛?”
江怀瑾闻言,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嗯。”
“那大人快些回去准备,亥时妾身准时登门相候。”茯月说着,便轻轻将他推向门外,目光示意他先行。
待江怀瑾离去,她转头给了候在门外的王妈妈一个眼色。王妈妈心领神会,忙不迭地躬身进了雅间,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说,可是找着了那妖?”茯月归座,端起茶杯却未饮,指尖叩着杯壁,语气急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是……找着了!找着了!”王妈妈连连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就在城南那座废弃的破寺庙里头躲着,半点不假!”
“不得不说,大殿下赐的那罗盘可真神!”王妈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咱们的人跟着罗盘指引,不过一日便寻到了那尘妖!只是那妖似是受了重伤,弟兄们回来报信说,寺庙外地上积了一地血迹,腥气冲天!”
茯月闻言,神色未变,受没受伤与她无半分干系,她不过是奉命行事,寻到妖踪便算交差。
忽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眸细细打量了王妈妈半晌,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安:“罗盘呢?既已寻到妖踪,罗盘当速速取回才是。”
怎料王妈妈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神色变得支支吾吾,眼神躲闪:“丢……丢了。”
“丢了!”茯月猛地拍案而起,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满是大惊失色——她上头的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这罗盘乃大殿下所物,何等重要,怎可遗失?
“咱们的人说,找着那妖时,动作稍大,险些被那妖察觉,”王妈妈慌忙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惶恐,“弟兄们仓促脱身,路上一时疏忽,便把罗盘弄丢了。”
“回去找了吗?”茯月强压下心头的惊怒,追问一句,指尖已攥得发白。
“去了!去了!”王妈妈连连应道,“可回去时,罗盘早已被人捡走,踪迹全无了。”
茯月沉默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化为无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先安排人去给大殿下通信,只说妖踪已寻得,至于罗盘……若是殿下不问,便不必多言,免得自寻麻烦。”
“是……属下这就去办!”王妈妈如蒙大赦,躬身应道,连忙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