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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朝别龙渊月魄不复认 景衡和凌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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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墟宫偏殿密室,满室药气氤氲。萧溯刚用纱布裹好顾凌歆颈间伤口。那一道割痕极深,险险伤及喉骨,万幸并未彻底断绝生机,但短时间内,他已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见他颈间不再流血,拿着换下的纱布刚要点燃,殿外突然传来兵刃相撞的锐响,混着男子怒喝。——这玄墟宫藏于绝壁云海,若非熟门熟路,纵是顶尖高手也难寻踪迹,怎会突然有人闯宫?
顾凌歆扶着床沿缓缓坐直,苍白的面庞在烛火下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直直望向萧溯,藏着未说出口的追问。
“你不能说话了,我问什么,你就点头或者摇头。”萧溯萧溯扶上他的肩,语气是少有的严肃。
“宫主是让你去取翼龙血吗?”
顾凌歆点头。
“秦御寰死的时候你就在身边吗?”
顾凌歆猛地攥紧床褥,沉默片刻,轻轻点了头。
“秦景衡的眼睛,你放心。”萧溯话锋稍缓,声音压得更低,“我把宫内仅存的上品白木草悄悄送了去,此事宫主并不知道。
顾凌歆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直直的望向萧溯。
“但是,”萧溯话锋一转,声音有些发抖,“有人向朝廷传了消息,秦御寰死讯坐实,那狗皇帝气疯了,昨日午时便下了旨——秦府满门,不论老幼,尽数斩于城门口,鸡犬不留。”顾凌歆的瞳孔瞬间放大,一把抓住了萧溯袖子。
他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是因为他吗?是因为他拖延了时间,才害得秦景衡……
“顾凌歆,”萧溯掰开他的手指,背过身去,不忍再看,“听我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你能取得翼龙血。事成之后,你就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你娘即便醒来,也未必认得你了。这些年,你为她,为玄墟宫,付出的够多了。你不欠她的,她如果当初真的为你考虑,怎么会和宫主生下尹连月。”萧溯背对着顾凌歆,缓缓说道。
“别再让自己受伤了,也别连累真心待你的人。沈伽那大酒蒙子,上次为了找你,也被宫主逼着服了归墟丹,虽剂量不重,也够他受的……”
“你的优柔寡断,迟早要害死自己,也害死旁人。这次能跑,就跑到天涯海角,别再被找到。”萧溯回头,话里话外皆是无奈。
顾凌歆怔怔听着,泪水无声滑落,混着颈间渗出的血珠,砸在地面上。良久,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玄墟宫正殿之外,杀声震天。秦景衡手握龙渊,玄色衣袍尽是血污,双眼已复清明,却被滔天恨意染得赤红,与彭千鹤并肩而立,正与玄墟宫一众厮杀。守宫的玄、黄两位长老渐感不支,彭千鹤趁隙飞腿踹飞玄长老,秦景衡旋即挺剑直刺,龙渊剑光一闪,黄长老的手筋便被生生挑断,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尹冰老贼藏在何处?还有什么杂碎全滚出来!”秦景衡声如惊雷,震得周遭枯叶簌簌作响,龙渊剑饮血之后,剑身寒芒四散,嗡嗡作响似在渴战。
突然,一柄折扇自殿内疾射而出,“铮”地撞上龙渊剑尖,竟将那势大力沉的剑势生生阻了半分。秦景衡腕间发力,施展出天隙门绝学“云锁千隙”,剑光如流云织网,朝折扇罩去。眼看就要将折扇困于剑网之中,那折扇却突然借力回旋,如同有了灵性般,飞回半掩的石门之后。
石门恰在此时洞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折扇。那人身着月白长衫,立领高高竖起,恰好遮住颈间缠绕的纱布,身形清减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面容苍白却难掩眉间清冷。他缓步而出,并未看向秦景衡,反倒垂眸,用指尖轻轻拂去扇骨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是何……”秦景衡人字未落,顾凌歆已然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秦景衡眼中映出的,是那张让他魂牵梦萦、如今却恨入骨髓的脸;而顾凌歆看见的,是一双被仇恨,痛苦彻底吞噬的赤红眼眸,再无半点昔日温柔。
顾凌歆想要开口,张了张唇却发不出音,便勾起唇角,划了一抹惨淡笑意。
这笑容在秦景衡眼里,却成了对他单纯性格的鄙视,以及种种天真举止的嘲讽。
“我真心待你,你、你如此骗我!”他怒吼出声,龙渊剑瞬间化作一道漆黑闪电,直刺顾凌歆心口——正是天隙门绝杀技“万化归隙”,招招狠辣,直指要害!
顾凌歆腕间一转,月魄扇“唰”地展开,他并未硬接,足尖轻点,下腰回身。扇缘与剑尖相触,发出“铮”的一声清响,借力又退三丈。
此刻未至深夜,月魄扇无法汲取月华之力,难施其威,再加上他内息紊乱,颈间伤口被牵扯,身形不由得晃了晃。
秦景衡见他似有伤在身,剑势微不可查地一滞,可脑海中闪过秦府满门惨死的画面,恨意再度汹涌。他剑招陡变,施展出“万剑归隙”,漫天剑影如乌云压顶,将顾凌歆所有退路尽数封锁。顾凌歆避无可避,只得挥动月魄扇在身前划出半圆,扇骨与龙渊剧烈摩擦,迸射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带了你回去。”秦景衡声音沙哑,“明明找到啮龙齿了…明明在等一天,他们都不用死。”
龙渊剑感受到主人的悲愤,剑势陡然暴涨,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顾凌歆心中巨震,望着那双只剩杀意的眼眸,动作不由得慢了半分。
便是这一瞬,“噗——”龙渊剑锋撕裂月魄防御,狠狠划过顾凌歆左肩,血花瞬间在月白长衫上绽开。顾凌歆闷哼一声,连退数步,靠在一棵枯树上才稳住身形。月魄扇仍紧握在手,但扇面已染上点点猩红。
他抬头,看着步步逼近的秦景衡,那双曾经含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还有什么可说?!”秦景衡龙渊再起,直指他咽喉,“顾凌歆,你昔日巧言令色,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怎么不说话了?!”
顾凌歆忽然松开了紧握月魄的手,一丝月辉透过殿门缝隙洒落,月魄扇似是感应到月华,十六根扇骨如孔雀开屏般展开,泛着淡淡莹光。秦景衡带着满心恨意,挺剑刺向扇幕,看着他毫不留情的剑锋,顾凌歆眼中最后一丝微光,寂灭了。
“轰——!!”
刺目的光华瞬间吞噬了整个玄墟宫前殿,狂暴的气浪将地面石板层层掀起,碎石如雨般砸落,周遭的枯树应声折断,尘土弥漫。
光芒渐散,顾凌歆单膝跪地,月魄扇掉落在地,扇面上裂纹遍布,再无往日光华。他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广袖,唇角不断溢出鲜血,显然内腑已受重创。
秦景衡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方才那一击,他感受到了顾凌歆未曾设防。
“为什么不挡?”他嘶声问,剑尖却无法再向前递进半分。心中的恨与抽痛相互矛盾。
“放开他!”一道黯蓝鞭影如毒龙出洞,直扫秦景衡面门!沈伽去而复返,眼中布满血丝,不顾身上仍在渗血的伤口,冥水长鞭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招都带着拼命的架势,誓要将顾凌歆护在身后。
“好!既然你们要护着他,便一同受死!”秦景衡挥剑格挡,龙渊与冥水相撞,火花四溅。若是往日,他或许还会留手,可此刻满心皆是血仇,剑势再无半分保留。不过十招,龙渊剑便寻得破绽,剑身一横,重重拍在沈伽胸口!
“噗——”沈伽踉跄后退,撞在断柱之上,鲜血狂喷,一时难以起身。
秦景衡不再管他,转身一步步朝顾凌歆走去。
“景衡!剑下留人!”彭千鹤疾步上前,拦在秦景衡与顾凌歆之间,目光扫过地上气息奄奄的顾凌歆,大喊道:“秦府之事尚有蹊跷!我在乱葬岗始终没找到御寰老弟的遗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人既是玄墟宫少宫主,或许知晓内情。留他一命,或许能问出御寰老弟下落!”
秦景衡死死盯着顾凌歆,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大哥的尸体始终未曾找到,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望,在心底一闪而过。最终,恨意与渺茫的希冀交织,他缓缓收起龙渊,俯身一把将重伤的顾凌歆提起,粗暴地扛在肩上。
“好!我便带他回去,好好审问!若问不出大哥的下落,定要他玄墟宫为秦家满门偿命。”
他不再看身后一片狼藉的玄墟宫,与彭千鹤一同,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玄墟宫最高的殿宇飞檐之上,尹冰负手而立,银盔面具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尹连月紧跟其后。
“宫主,就这般让秦景衡带走他……好吗?”
尹冰发出一声轻笑,仿佛欣赏了一出绝妙好戏,愉悦极了。
“好?好的不能再好了。”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秦景衡消失的方向“秦景衡将他带走,正好替我们省了些麻烦。待他尝尽苦楚,道心崩溃之时,才是啮龙齿与地图,真正归位之刻。”
“可是那地图……”
“放心,”尹冰语气笃定,“时机一到,它们自会回到该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