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墟煜音》峦语

10、潜地牢引君入宫昭前因 瓮中捉鳖

　　这次有了熟人带领，进入地宫就减了不少麻烦，那小太监发现顾凌歆并没有害人之意，虽对彭千鹤有所顾忌，却也一路叮嘱他们不要东张西望，跟紧自己不要再生事端。地牢阴暗潮湿，越往前走铁锈和血腥味越重，顾凌歆有些反胃，彭千鹤和小太监却都司空见惯。

　　越贴近尽头的牢房，顾凌歆越觉得心惊肉跳，既期望又觉得胆怯。回想起自己从童年到青年悲惨的经历，多亏秦御寰相照相护，才撑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他自己一直拿他当亲兄长相待，想着有朝一日若能把武功练得和他一样好，逃出生天，和他一起见见室外桃园。可最后那么信任的大师哥，竟为了名利，夺了娘亲续命的龙齿，还在节骨眼上刺了他一剑。

　　随着铁钥沉重厚闷的声音作响，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鼻，小太监对顾凌歆小声说道“公子，就是这。”

　　甬道尽头，是一间格外坚固的牢房。粗如儿臂的铁栏后，一个人影被几道沉重锁链悬空吊着，头颅低垂，乱发覆面，几乎辨不清容貌。破碎的衣衫已被暗红色的血痂浸透，紧紧黏在皮开肉绽的身体上，身后琵琶骨处，两个乌黑的血洞更是触目惊心。那人耷了着脑袋，也不知活着还是死了。

　　“御寰老弟！”彭千鹤快他一步，飞身上前扑到秦御寰身边，伸手到他鼻子下面一探，见他气息微弱，从怀中掏了一小瓶药，倒出三颗，想了想又哐哐倒出半瓶，一股脑的塞入他口中，然后掌心附上他后背，缓缓送了一些内力。

　　那人眼睛缓缓睁开，头顶的血迹顺着眉骨淌了下来，他闭紧了双眼，随即又猛地一瞪，声音干涸沙哑“千鹤？”

　　“御寰老弟，是我，这位是千音兄弟，这些天，景衡老弟一直在找啮龙齿，不慎被混账暗算，多亏这位千兄弟出手相救。”说罢回头看了看顾凌歆。

　　想起自己这会还覆着易容，顾凌歆倒也不怕了，微微欠了欠身，见到秦御寰此时模样心下还是难受，忍了好几次眼中的泪水才没掉下来。

　　秦御寰抬头看了一眼顾凌歆，便怔住了，目光始终移不开他的脸。

　　“御寰老弟，我和千兄弟这次来，是找白木草的。那药膳坊最后一株也用完了，小太监说你这还有备量，不多求，只要一株便好。拿了白木草，咱们一同想法出去”彭千鹤怕有人来巡，急忙说道。

　　秦御寰却仿佛没听见，他的目光越过彭千鹤，死死钉在后方那个低垂着头的顾凌歆身上。尽管易容粗糙，尽管他刻意隐藏了气息，但那身形，那站姿……早已刻入骨髓。

　　顾凌歆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强迫自己抬头，对上那双饱受折磨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只一眼，他便看见那里面翻涌的震惊、痛楚，以及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避过他的目光，顾凌歆垂了垂眼，道“御寰大哥，景衡他的眼睛需要白木草才能复明，你还记得剩的那些草药在哪吗？”

　　秦御寰低咳了两声，肺子发出风箱一般的呛鸣，眼见他嘴角溢出丝丝鲜血，顾凌歆忍不住抢了彭千鹤一步上前要给他擦拭。手在半空中却被拽住，突如其来的挣扎带的铁链叮当直响。

　　秦御寰直勾勾地看着他，声音哑到模糊“凌歆，你是凌歆。”

　　“不是灵犀，不是灵犀，找的是白木，御寰老弟。”彭千鹤急道。

　　秦御寰缓缓转头，看了眼彭千鹤，示意他去铁牢外侧靠着墙边的干草堆看看。彭千鹤飞奔前去，果真见那干草旁边埋了一个小土包，上面几棵白木草东倒西歪立着。彭千鹤大喜，拔了一颗揣入怀中，又将另外几棵草松松土，小心埋好。

　　“砰！”牢房地面突然裂开一道机关，秦御寰和顾凌歆毫无防备，双双陷落下去。“御寰老弟！千音！”彭千鹤目眦欲裂，飞身前扑，那机关却在他指尖触及前轰然合拢，严丝合缝。

　　一丝怪香由远及近传来，走廊里的烛光忽明忽暗，一个玄衣道人从光影处遥遥现身，似笑非笑拊掌道“好久不见啊，大鸟师兄。”

　　“萧溯！混账东西，他俩人呢！交出来！”彭千鹤全没料到他竟会混进宫，抄起怀中备好的烟雾便扬。

　　仿佛早有预料，萧溯侧闪一避，轻而易举的化解了他这一招“大鸟师兄不是从来不屑暗中伤人吗？怎么还学起我这下三滥招式了呢”

　　听到他一口一个大鸟师兄叫着，彭千鹤大怒，提气纵身，腿风如鞭，抬脚便踢向萧溯下盘，他平日游医多半都是靠双脚徒步，因此这腿脚功夫十分了得，若是被他扫到踹到那还得了，萧溯撒腿便跑，边跑边哇哇喊“连月！连月!”

　　“铮”的一道峨眉刺，贴着彭千鹤大腿打斜插入牢壁，那刺锋极为凌厉，上面隐隐还泛着幽光，一看就是淬了毒。

　　彭千鹤冷笑立住，居高临下看向来人，只见一青衣女子凤目吊梢，约莫十七八岁，容貌俏丽，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倨傲与戾气。最让彭千鹤心惊的是，这少女的眉眼，竟与易容下的千音有五六分相似！虽是单膝拄地，神色仍然倨傲，一击不中又刷刷朝他飞出几道横刺，彭千鹤翻身险险避下，“哪来的黄毛丫头!小小年纪不学好！跟着歹人为虎作伥！”

　　那女子不答，只是一味进攻，招式阴狠毒辣，仿佛一意致他于死地。

　　又是几道金刚镖贴身飞过，手背被擦蹭了一道血痕。彭千鹤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心道自己这些年行医救济，也没得罪过什么人，难道今日竟要死得不明不白？

　　“宫主有令，生擒！不可伤他双手！”一道蓝鞭抽来，将几道毒镖击飞打散，随即一张大网从天降落，将彭千鹤紧紧的罩在其中，一个残留淡淡酒气的魁梧男子出现道。

　　不用想也知道来人便是玄墟宫左护法沈伽，他似乎还有点没醒酒，看了眼被叫作连月的女子，神色微愕，又一把拦下还要继续跑的萧溯“她就是凌歆妹妹？”

　　“我没那样的哥！”那青衣女子仿佛受了刺激，朝墙上猛地甩出一道三棱刺，牢房地面机关坑又豁然出现，她纵身一跳，彭千鹤在那大网中也想朝那地坑疾滚，那坑又在他面前忽的合上，好悬夹他鼻尖。

　　这彭千鹤本就生得一道鹰钩鼻，萧溯在天隙门那些年没少因为相貌给他起外号，什么“彭大鹰”“彭大鸟”，他一贯形象严肃，又喜爱说教，现见他滚得狼狈，又夹了一鼻尖黑灰，萧溯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见他偷笑，彭千鹤气的更厉害了“混账东西，放开老子，让我和你单挑。”

　　沈伽走到彭千鹤面前蹲下“宫主有令，彭大夫随我们走一趟，不会耽搁太久，看完了自会放你回去救你那兄弟。”

　　彭千鹤啐了一口“魔教妖人！纵是死也不给你们看！”

　　“那就由不得你了。”沈伽不理他的大骂，拿了绳索捆住他双手，又将那网一撕一扩，点了他哑穴，随即示意萧溯搭把手，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朝玄墟宫赶去。

　　百闻不如一见。这玄墟宫立名玄墟，建造的也确实微妙，宫阙建于千仞绝壁之上，飞檐斗拱隐于云海，碧瓦朱甍极尽奢靡，然而行走其间，只觉阴风刺骨，步步杀机。若是没有沈伽和萧溯一道领着，彭千鹤恐怕早已被机关扎成了筛子。且越往里走，越觉得阴寒湿冷，隐隐听到有什么兽类嘶吼，既像龙吟又似凤鸣。

　　最深处的密室石门缓缓开启，寒气扑面而来。中央，一架巨大的玄冰棺椁散发着森然白气。

　　解开他双手捆绳，沈伽带他走到冰棺前，只见那棺柩里封了一具年轻女子尸身。这女子乌发童颜，头上别了一支样式奇古的流金细钗，完全不像死去已久，倒像活人睡着了。

　　“这便是宫主夫人，池音”沈伽道。

　　医者的本能压下了心中恶感，彭千鹤两指搭上池音腕脉。触手竟微带温软，绝非死人应有的僵冷。他凝神细探，眉头越皱越紧。——确然脉息全无，可这身体状态……

　　这冰棺按理来说就算他躺进去也会冻得双唇乌紫，可池音面色温润，分明没有死人灰白面相的破败。

　　“是未死透，还是……根本未死？”彭千鹤喃喃。

　　“是魂魄离体，陷入永眠。”萧溯绕着他走了一圈，接话道，“或者说，是被那支钗子，摄走了魂。”

　　瞪了一眼萧溯，彭千鹤道“江湖都传池音是服了过量归墟丹，夜里受不了发作痛苦，才自绝的。你倒是说说，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仿佛是回忆起了什么，沈伽叹了口气“那时他入宫不久，还不知道那么多，我和你说吧。”

　　“师娘…不，池夫人她本来，不该属于这里。”

　　“她和天隙门的首任掌门，顾怀逸，原本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二人一同长大，眼看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顾怀逸痴迷武林绝学、奇兵秘籍，池夫人有天就带了传家秘宝，想去少林换一本失传已久的秘籍，下山的时候却遇到门派内讧，说话不算话还将她抓了起来，所幸现任宫主尹冰恰逢路过，英雄救美，二人一见交心。”

　　“可那池音毕竟是有婚约在先，腹内也怀了顾怀逸的胎儿，两人如期成婚后，诞下一男婴，随着男婴越长越大，顾怀逸也对各门各派武功越发研究痴迷，常年云游不回家，尹冰宫主对她念念不忘，日思夜想，顾怀逸前脚刚走，后脚二人便私通幽会，有天夜里发起狂来，竟提了刀杀上天隙门，要与那顾怀逸决一死战。”

　　“也就是这个时候，顾怀逸才发现自己赢了满江湖赞誉，却没能留住她的心。”

　　“难以相信，他也算个丈夫，并不是为了儿女私情就把无辜性命卷入内斗中的人，发现后，并未苛责，反而……写下了休书，成全了他们。”这次连萧溯都挑了挑眉。

　　“可变故就生到这。”萧溯接道“那池音舍不得孩子，便一同带了在玄墟宫养大，有天宫主外出归来，得了一玄机金钗想赠给她，不知是时间不对，还是划到了哪。自打有了那钗子之后，宫主经常半夜自言自语、对着镜子张牙舞爪，整个人一天比一天疯魔，池娘子心惧，欲要逃离，叫少宫主偷了宫中所剩的归墟丹。宫主盛怒之下追去，她服丹后强提功力抗衡，却被宫主失手重伤至此。那一掌的余波，也毁了少宫主的武功根基。”

　　彭千鹤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那少宫主身世竟如此坎坷！归墟丹，废武功……

　　“顾怀逸受此打击，心灰意冷，将天隙门交托后人，自己……遁入空门，法号空闻。”

　　空闻大师！彭千鹤如遭雷击。那位德高望重、赠予秦景衡龙渊霜离的少林神僧，竟是……玄墟宫少宫主的亲生父亲！他赠与秦景衡那些神兵时，可知自己亲生儿子在他人屋檐下饱受折磨？

　　“你看有没有弄醒她的方子，快点想，早下药早出去，等宫主一回来，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萧溯正了正神色，道。

　　彭千鹤闭目凝神，缓缓抬起池音的手腕，换了两指细细对她的脉象推拿掐压，再次探了探那支金钗周围的气场。又要来纸笔，两滴墨氤氲掉散开来，随即写道三个字“翼龙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