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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番外三:板栗(中) 东风若有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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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京中为迎长公主归京忙碌起来,久闭的宫苑重新打理,典章仪程也逐一落定。
腊月望日,仪仗抵京。
去时朱颜云鬟,归来风霜满面。
周太后从皇陵回宫,亲迎于丹墀,母女执手相看,泪湿衣衫。
至此,这桩旧朝遗留的心结,总算觅得了一个迟来的团圆。
大典次日,散朝后。
谢砚冰正如常沿着宫道往御书房去,一名小内侍急匆匆追上来,喘匀了气才禀道:“大人,方才您府上管事特意寻到宫门处留的话,说镇南王殿下、江女史,还有阮少东家一道过府拜访,正在等您回去呢。”
谢砚冰脚步一顿。
沈世宜昨日才参与了宫宴,今日不该是在驿馆休整,或与兵部叙话么?还有江徽晴、阮思齐这两个忙得脚不沾地的……
能令这几位同时心血来潮的,恐怕只有一位。
谢砚冰不免有些好笑:“知道了。还请公公代为回禀,今日奏疏请陛下先自行斟酌,若无急要之事,留待明日臣入宫再议。”
谢砚冰踏入时自家花厅时,就见沈世宜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左手,正拿着一把小刀削着烤熟的板栗。江徽晴挨着她坐,手里捧着个暖炉,笑盈盈地看着。阮思齐则在对面的椅子上,面前已堆了一小撮栗子壳。
“哟,咱们日理万机的太傅可算回来了!”阮思齐先瞧见他,立刻嚷起来,“你这府里人也忒实诚,说了不用伺候,真就只留了炭火和吃食,茶还得我们自己沏!”
沈世宜抬头,刀尖挑着一颗完整的栗肉,冲他晃了晃:“小先生,气色看着比昨儿宫宴上好些。快来,峨州带来的甜栗,正好吃。”
江徽晴已起身去一旁小几上倒了杯热茶,递到谢砚冰手里,温声道:“先生暖暖手,我们是不速之客,您别见怪。”
“你们几时跟我讲过客套。”谢砚冰接过茶盏,在空着的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三人,“刚回京就过来,无事要忙?”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啊。”沈世宜把栗肉丢进小碟里,“正好你回来了,小晴,让林先生进来吧。”
江徽晴应声出去,片刻后引着一位提着药箱的男子入内。
男子衣着朴素,气质沉稳,向谢砚冰行了个简礼:“草民林鹤见过太傅,受镇南王所托,特来为太傅请脉。”
谢砚冰看了一眼沈世宜。女帅拍拍胸脯:“放心,林先生是峨州的圣手,尤其擅长调理你这种破落底子,我特意请来给你瞧瞧。”
谢砚冰自嘲般调侃道:“沈姐有心了,只是再这么瞧下去,全大虞的郎中的手怕是要把这截腕骨摸出包浆了。”
沈世宜不肯放过他:“你试试呗,万一就好了呢。”
盛情难却,何况是沈世宜千里迢迢带回的心意。谢砚冰顺从地伸出手腕,由着医者仔细诊了许久。林鹤随后又观了气色舌苔,细细问了饮食起居诸般细节,凝神思忖良久才提笔写下药方。
谢砚冰接过扫了一眼,方中所列君药确有几味不曾见过。他未置可否,只将方子轻轻放在一旁:“有劳先生,不过这方子新奇,还需让太医院诸位大人一同参详一番。”
“理当如此。”林鹤也不多言,收了东西,由江徽晴客气地送了出去。
厅内重新剩下四人。阮思齐刚自和州料理完一批货回来,嘴里塞着栗子,含糊地讲着沿途趣闻。
他说得罗里吧嗦,在谢砚冰来之前已经讲过一遍,沈世宜耳朵起茧,一个字没听,专注地剥着栗子,将盛着零星几颗栗肉的小碟递到谢砚冰面前:“知道你不能多吃,尝几颗总行。”
谢砚冰叹道:“你们这是合起伙来,专挑我不能多用的东西摆在我面前。”
沈世宜朗声笑道:“这叫望梅止渴,懂不懂?看着我们吃,你也能解三分馋。”
正说笑间,门外传来通传,说宁福公公来了。
谢砚冰微觉诧异:“请进来。”
宁福笑眯眯地进来,怀里抱着个锦缎裹着的小提篮,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侍者,先向众人行了礼,才对谢砚冰说:“太傅,陛下惦记着您,说冬日寂寥,特让奴才寻了只性情温顺的小犬来,给您做个伴儿。”
说着,他将那锦缎掀开一角。篮子里,一只毛色金黄、圆头圆脑的小狗正蜷着,怯生生地“呜”了一声。
宁福示意,驯犬的侍者忙上前,小心将小狗抱出放在地上。小狗落地后晃了晃,似乎有些懵,鼻尖耸动几下,竟歪歪扭扭地直奔谢砚冰而去,蹭着他的鞋面,软软地趴下不动了,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衣摆。
谢砚冰:“……”
宁福笑道:“这小东西有灵性,看来极喜欢太傅呢。”
“陛下美意,臣心领了。”谢砚冰揉了揉额角,“只是臣无暇照料,且这府里也不常回……”
他瞥了阮思齐一眼,阮思齐立刻摆手:“我养不了!我天南地北地跑,自己都顾不上!”
沈世宜正要开口,忽然鼻尖一痒,侧头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皱眉道:“我见不得这毛茸茸的东西,挨近了就鼻子发痒。”
江徽晴掩唇轻笑,挽住沈世宜的胳膊,对谢砚冰柔声道:“是呀,先生,我在峨州与沈姐同住,她既不耐这个,我那儿也是不便养的。”
谢砚冰看着面前几位满脸写着“与我无关”、“爱莫能助”的故友,以及显然任务在身的宁福,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宁福觑着谢砚冰的脸色,见他没有立刻拒绝,赶紧顺杆子往上爬:“太傅,您好歹赏它个名儿?陛下问起,奴才也好回话。”
谢砚冰垂眸看去,金黄团子已大着胆子用前爪扒住了他的靴面,仰着圆脑袋,乌溜溜的眼珠望着他,尾巴尖轻轻摇晃。
江徽晴瞧着有趣:“瞧它这身毛色,油光水滑的,不正像颗刚炒熟的金栗子?依我看,不如就叫‘板栗’,又应景,又讨喜。”
阮思齐立刻抚掌:“妙啊!江姑娘好心思!”
谢砚冰叹了口气,目光落回那团金色上,终是对侍者道:“……先带下去吧,好生照看着。”
这就算是暂且收下了,连名字也一并默许了。侍者连忙应下,抱起还在朝谢砚冰扒拉的小狗退了下去。
板栗在太傅府安置下来后,谢砚冰起初并未太上心。他想着,左右有专门的驯犬侍者照料,自己每日抽空去看一眼,全了礼数便罢,看完了仍旧回武靖侯府。那里有萧琮留下的痕迹,似乎才算个归宿。
可那小东西却不大配合。
每当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板栗就如同上了发条一般,跌跌撞撞地飞奔过来绕着他打转,哼哼唧唧地用湿漉漉的鼻尖去碰他的腿。
若他停留得稍久些,临走时便能看到小狗眼睛里明晃晃的不舍,小跑着跟到门口,被门槛挡住便蹲坐着,眼巴巴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为止。
侍者苦笑着说:“这小东西精得很,知道谁才是正主,白日里倒也安分,一到您该来的时辰,就硬要守在门边,赶都赶不走。”
谢砚冰看着脚边又一次试图用乳牙勾住他衣摆的小狗,轻叹着蹲下身去,伸出手拂过它毛茸茸的头顶。板栗立刻受宠若惊般,整个身子都依偎过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谢砚冰摸了一会,侧头对侍者说:“今晚我留在这里。”
侍者惊讶了一瞬,随即应下,去叫人收拾准备用物了。
宁福这法子竟真有了些效果。盛朝铭得偿所愿,太傅被这小东西绊住的时候多了,盯着他的时辰自然少了些。
宫里偶尔问起时,宁福便笑眯眯地回禀:“陛下放心,太傅如今每日惦记着回府喂狗呢。”
俗话说孩子拴住娘,这毛茸茸、热乎乎、毫无道理地全然依赖他的小生命,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牵住了谢砚冰的脚步。
他回太傅府的时辰越来越早,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看会儿书,板栗就安静地伏在他脚边的软垫上,偶尔抬起眼确认他还在;有时他累了小憩,醒来会发现这小东西不知何时悄悄挪到了榻边,蜷成一小团守着。
顺理成章地,侯府那边就渐渐去得少了,连带着萧琮的信也改由侯府的亲卫直接送到太傅府。
一个寻常的冬夜,谢砚冰靠在暖阁的躺椅上,就着烛火读着鄞州新到的信。信里照例说了些边关琐事、冬防布置,也问了京中近况,末尾照例叮嘱他保重身体,絮叨得像个老头子。
他将长长的信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那句“安好,勿念”上停留了许久。
板栗原本安静地窝在他脚边,此时却仿佛察觉了什么,支起脑袋,用鼻尖拱了拱他的小腿。
谢砚冰回过神,手指没入温暖蓬松的金色绒毛里揉了揉。小狗喉间发出惬意的呼噜声,又将脑袋往他掌心抵了抵。
谢砚冰缓缓抚摸着小狗温热的脑袋,抬眼望向窗外。
庭中积雪未消,在夜色里映出朦胧的冷白,寒风过处,枯枝簌簌轻响。
鄞州的风雪,想必更为凛冽。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直到腿边传来细微的鼾声——板栗已在暖融融的室内再度沉入梦乡。
谢砚冰将腿从小狗的爪子下抽出,起身走到书案前。
墨是早就研好的。他提起笔,略一沉吟,很快落了下去。
“明璋亲启,见字如晤:京中诸事平顺,陛下勤政,新政推行无碍。今冬初雪早至,寒甚,宫中所赐银炭足用,旧疾未发,无需挂怀。”
笔尖顿了顿,染开一小点墨晕。
“府中新豢小犬,陛下所赐,名唤板栗。终日绕膝,颇解岑寂。”
写至此,他看了眼睡得肚皮起伏的小狗,接着落笔:
“唯性情黏人,偶觉缠磨。”
他又写了一些京中人事的琐碎消息,最后添上同样啰嗦的叮嘱:“边地苦寒,万望珍摄。军务虽重,亦需顾念自身。”
窗外风声紧了,扑在窗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仿佛能透过这京城的夜风,听见千里之外边关城头更猛烈的呼啸,看见那人甲胄上凝结的寒霜。
他垂下眼,再度续上两行:
“夜来风急,庭雪愈渐,不知鄞州雪,今夜几尺深?唯盼……”
笔锋在此处有少许迟滞,然后流利地接了下去:
“东风若有怜人意,先送春信到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