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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番外三:板栗(上) 一晃三载, ...

  •   一晃三载,江山已换了气象。

      新政推行,朝局渐稳。虽偶有磕绊,但已不是永熙年间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光景。

      科举改制后,世家难再垄断,寒门英才得以出头,朝中的空缺渐渐被提拔上来的底层官员和元年恩科的新面孔填满,有了制度监管和清流表率,官场风气清明了不少。

      边境烽烟也有了平息之兆。景和三年初,沈世宜在西南一场大胜,不仅打退了羌戎,连永熙年间丢失的交州也收了回来。之后的谈判却拖了半年,除了议定两国休战之约,虞朝态度坚决,要求迎回和亲多年的长公主。

      此事从无先例,两国使者唇枪舌剑,从春草茵茵辩到秋叶纷飞,还没完全辩明白。

      北边幽州的收复却还需等待,朝廷刚缓过气,经不起两头开战,策略仍是以防守为主。萧琮接替了父亲的担子,每年秋冬都要北上驻守鄞州,只有开春后能回京一段日子。好在如今朝廷上下清朗,军饷粮草充足,军中士气高涨,收复失地只是时间问题。

      这般局面总算让中枢几位重担在肩的人松了口气。谢砚冰不用再像前两年那样日日耗在宫里陪皇帝批奏折到日暮,再被萧琮或是领了死命的侯府亲卫带回去休息。魏阁老也能安心致仕,年初已告老还乡,将首辅之位交给了后人。

      但总有人天生就闲不住。

      在所有人的监管下,谢砚冰被迫过着极其规律的生活,日日药膳汤药不断,几年下来,身体总算有了点起色,虽然离康健还远,但已不是那副苍白易碎、仿佛随时会散掉的模样。

      命捡回来大半,此人就开始觉得日子空落得有些难捱,可偏偏身边能说话的人早已各奔东西:萧琮在鄞州,只能与他书信往来;苏流云和吕元昌云游四海,顺道看看地方政情;江徽晴跟着沈世宜在西南,一个办女学,一个整日听使官磨嘴皮子;朝中不缺人后,顾桢就回了国子监,继续他的杏坛事业;阮思齐掌着皇商生意,南北奔波不停。

      谢砚冰闲得发慌,想找点事做,可朝中事务已被梳理得井井有条,竟没多少需要他劳神之处。闲着闲着,太傅总算想起了自己的本职,于是乎宫里那位就遭了殃,尤其每年萧琮北上后,谢砚冰督促课业、考校政事就格外勤谨。

      盛朝铭着实有些招架不住,管得严,偏又体弱,说了怕他气着,再这样下去又实在头疼,只得私下对宁福叹气:“武靖侯再不回来,朕怕是要被太傅盯得不会写字了。你往日跟在老师身边最久,快想个法子,让他分分心。”

      宁福接了这个棘手的差事,日思夜想地琢磨了好几天,终于献上一策:“陛下,奴才听闻刘尚书家中爱犬即将生产,不如抱一只伶俐的送入太傅府?有个活物牵挂,或许能稍解……呃、寂寥。”

      盛朝铭欣然纳谏:“很好,速去办妥。”

      *

      幼犬尚未落地,京城已簌簌落下初雪。

      也正在这个雪日,南边传来消息:与羌戎的议和事定,沈世宜与江徽晴已带着离家多年的长公主踏上了归途。

      奏报送到御书房时,谢砚冰还在过问盛朝铭的政务。他拢着袖炉,坐在下首的椅中,膝上盖着薄毯,语气听来如闲谈般温和。

      “前日工部呈上的那份京畿河道清淤与驿道修整的预算章程,陛下看过了?觉得其中人力调配与钱粮分拨,可还有斟酌之处?”

      盛朝铭坐在御案后,闻言放下朱笔,略一沉吟便答:“看过了,章程大致周详,只是觉着将民夫集中用于春汛前的河道,而将驿道修缮大半排在秋后,虽合农时,却恐误了夏秋漕运与官文传递之效。不若分作两班,错时进行,虽管理上繁复些,但能两不耽误。”

      谢砚冰点头算作肯定,随即追问:“此法甚好,但错时用工必然涉及粮饷分期支付、工吏双倍调配,这些多出的开销与人力,陛下以为该从何处匀出,而不至挪用了别处的正项?”

      盛朝铭显然也思虑过此节,接口道:“朕查过去年簿册,因宫中用度减省与几处旧矿重启,内帑与户部年末应略有盈余,可从此处特批一笔专款,并令吏部与兵部协理,暂调部分轮休的低品官吏与退役老卒充任监管,他们熟悉地方,亦可补民夫管理之不足。”

      回答至此,已算思虑周全。谢砚冰却抛出第三个问题:“陛下考虑调遣退役兵卒,确是一策,但可曾想过,这些老卒散归乡里已久,骤然以监管之身重回故地,若遇亲朋乡党在役夫之中,该如何避嫌?若有倚仗微权,行事不公,又当如何督察?工部与兵部,谁主谁次,权责如何划分,可免日后推诿?”

      “这……”盛朝铭被接连几个问题问得顿了一顿,他方才的思路多在宏观调度与资源盘活,于这些人情细务与职权制衡上,确未及深想。

      他正待整理思绪,殿外适时响起了宁福的通传:“陛下,太傅,峨州六百里加急奏报已至。”

      盛朝铭暗松一口气,又觉这庆幸来得不该,连忙正色道:“快呈上来。”

      宁福将奏报呈至御案,盛朝铭展卷阅过片刻,眉宇间渐渐舒展开。他放下奏疏,看向谢砚冰:“老师,南疆事定,镇南王与江姑娘已护着皇长姐启程北归。”

      “确是喜讯。”谢砚冰点头,“陛下当立即遣使禀告二位太后,并令礼部、宗正寺即刻着手准备迎归典礼,长公主离京多年,宫苑居所、随侍人等,皆需尽早安排,莫令归人感到物是人非,心生悲凉。”

      “朕明白。”盛朝铭当即扬声唤人传旨,几条指令清晰明了地吩咐下去。待内臣领命退出,殿内复归安静,他面上仍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显然此事于公于私都令他心绪颇佳。

      “陛下,”谢砚冰忽然道,“方才所议河道驿道之事……”

      盛朝铭笑容微敛,向谢砚冰望去,面上瞧着竟然有点可怜。

      “陛下前两策已思虑甚佳。”谢砚冰接着说,“至于第三问……陛下可令有司据此再拟细则,明确监察之权直属工部,赏罚章程先行,再辅以抽巡查访,未必不能防微杜渐。”

      盛朝铭仔细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学生受教,稍后召人按此方向再拟章程。”

      见他已领会其中关节,谢砚冰便不再多言,略拢了拢膝上的薄毯,温声道:“迎归之事千头万绪,陛下想必还有诸多后续需亲自斟酌定夺,臣在此恐扰陛下清思,先行告退了。”

      盛朝铭知他总算是乏了,也不多挽留,只嘱咐宁福仔细伺候太傅出宫。

      殿外早有暖轿等候,谢砚冰上了轿,轿帘落下,挡住了外面的寒风与零星飘落的雪沫。

      提点了盛朝铭一下午,谢砚冰亦有些困倦,在暖轿平缓的摇晃中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是被轿夫压低的声音唤回的:“大人,太傅府到了。”

      他尚未完全清醒,只疑惑地应了一声,掀开轿帘一角向外望去。

      外头天色向晚,雪已停了,太傅府门前积雪已扫净,只余一片湿漉漉的深色。

      今日的轿夫的是几张年轻的生面孔,也难怪不知他平日习惯。因着萧琮的信总是先送去侯府,为能早些看到鄞州的消息,他平日里大多直接回侯府去,自己的宅邸反倒不常归。

      许是天寒易使人迟钝,他并未多言,摆手止了要来搀扶的轿夫,自己下了轿。

      反正侯府就在隔壁,走几步便是。

      太傅府的门房原本正蹲在门外不远处,拿着些什么喂一只溜达过来的狸奴,见久不归家的主子突然出现,忙不迭站起身去迎。

      猫却不懂避忌,也跟着门房颠颠地跑了过来,绒尾轻摇,一双碧眼圆溜溜地仰头望着他。

      门房见状有些慌,生怕它冲撞了主人,作势要去驱赶:“哎呀,这小东西没个轻重,大人您小心……”

      谢砚冰垂眸看去。小猫被门房喂得熟了,非但没被吓退,反倒试探着凑近,鼻尖在他衣摆边轻轻嗅了嗅,然后蹭了蹭他的腿,讨好般咪了一声。

      他莫名很受这些懵懂生灵亲近,也不知是何缘故。

      “无事。”谢砚冰的目光从猫身上移开,对有些无措的门房说,“我去侯府,你不必跟。”

      说罢,他未再看仍在脚边打转的小猫,拢了拢衣袖,转身朝相隔不远的府门走去。雪后的寒气浸入衣襟,让他残余的睡意也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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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修文+不定期更新番外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