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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番外二:冠礼 像是隔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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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漫过玉阶,在石缝间凝成暗色的痂。月光钝而冷地照在铁甲上,泛起一层铁锈似的浊晕。风卷着城头的旗,旗上的纹样糊成一团,一滴一滴往下淌,淌到眼底就成了猩红。
他想喊,却只吞进一口腥锈的气,有黏腻的东西顺着指缝往外渗,怎么拢也拢不住。
远处有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中央,他想去追,双脚却陷在血红的泥泞里,越是挣扎就缠得越紧,只能看着背影愈行愈淡,淡成一痕灰翳,最后连翳也散了,剩下茫茫的黑,无边无际的沉,连冷都成了实物,往骨头缝里钻。
忽又看见谢砚冰躺在那里,脸色白得透光,他去探他鼻息,触手冰凉——
萧琮骤然睁眼。
……又是这个梦。
心跳撞着胸腔,一声声又重又急。枕畔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他僵硬地转过头。
谢砚冰侧躺着,正静静看着他,眸子里映着一点稀薄的夜光。
三更的梆子声这时才慢悠悠地从远处街巷荡过来,谢砚冰拭了拭他汗湿的额角,问道:“又做噩梦了?”
萧琮没答,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伸臂将人整个拢进怀里。谢砚冰任由他抱着,下巴搁在他肩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良久,萧琮闷闷的声音传来:“我梦见……”
谢砚冰截住他:“琮郎,那只是梦。”
萧琮嗯了一声,很确定地说:“你也没睡好,又难受了?”
“没有。”谢砚冰停了一下,才说,“也做了梦。”
他没说梦见了什么,萧琮也不问,只是将他拥得更实了些,用唇碰了碰他的耳廓,小声地问:“漱玉,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吗?”
谢砚冰插在他发间的手指微微一顿。他难以给出萧琮想要的承诺,哪怕只是短暂的欺骗,只好转移了话题:“三更了,再睡一会儿,明日是你的好日子。”
萧琮依旧紧紧抱着他,好像一旦松开,眼前这人就会如梦中那般消散。谢砚冰安静地偎依着他,额头贴着他颈侧,呼吸轻柔地洒在皮肤上。
黑暗仿佛成了安全的茧,两人的呼吸就在茧中慢慢缠在一起,听着心跳在寂静中渐渐合成一个节奏。
在清醒与睡眠模糊的边界,一句话语载着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落在谢砚冰的耳际。
“漱玉,我永远不会放开你。”
*
翌日是景和元年四月二十,萧琮的二十岁生辰。谢砚冰亲自卜算过,这一日恰是良辰吉日,冠礼遂也设于此日,算作喜上加喜。
听来有些割裂,世人只见武靖侯煊赫威名,却不知在此之前,他也不过是个未及冠的少年。
天公也作美,晨光澄澈如水,漫过庭院的新绿,檐角风铎轻响,偶有鸟雀啼声自碧空掠过,带来春夏交际之时的生机。
青丝被一双熟悉的手拢起,绾成规整的发髻,随后那双手为他正冠系缨,初示成人,再喻事能,三冠以德,每一次加冠都似乎比前次更沉。
赞者的唱诵、宾客的观礼、乃至身上渐次更换的华服,都仿佛浸在隔岸的雾气里,轮廓模糊,声响含混。只有眼前人是清晰的,是落在昏蒙视野里唯一确凿的轨迹。
酒醴的清气忽然近在鼻端。
“明璋。”
萧琮从谢砚冰的衣摆上抬起眼。
衣摆的主人已站在他面前半步之遥,手中执着一盏酒,眸光静澈地望着他,日光温和地铺洒在他肩头发梢,晕开一层朦胧的光边。
他们离得这样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却又好像那样远,像是隔着一整个晨昏、山海、与生死堆叠的昨日。
萧琮望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谢砚冰将酒盏递向他,微笑着说:“该拜见尊长了。”
萧琮接过那盏酒,目光却在谢砚冰脸上多停留了几息,而后才转身向谢韫辉的灵位走去。在谢砚冰的安排下,文昭夫人的灵位今日自先贤祠内被恭请至可能是她本人最不想回的地方。萧琮在灵前深深下拜,伏地良久。
礼毕,他行至魏臻面前。老首辅须发愈显霜白,目光落在他新加的冠冕上,温煦而厚重。他未发一言,只是伸手将萧琮扶起,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
正当萧琮起身时,庭外传来内侍唱喏:“太后娘娘驾到——”
所有宾客神色一整,随即纷纷垂首行礼。萧琮整肃衣冠,于道旁迎驾。
权力是最好的滋养,何芸漪褪尽了昔日在深宫时的怯懦彷徨,只余下雍容与威仪,在一众宫人内侍的簇拥下款款而入,身后跟着数名手捧锦盒的内侍,最前一人捧着一个长长的乌木盒,形制格外古朴庄重。
见礼既毕,何太后道:“今日是武靖侯成人之礼,哀家与陛下特备薄礼,以彰侯爷忠勤体国之功,亦表天家不忘勋臣之心。”
她略一示意,为首的内侍上前,当众将那长盒打开。
盒内以明黄绸缎为衬,卧着一卷织锦诏书,以及一方丹书契券。何太后取出诏书,展开宣诵,皆是褒扬功绩、勉励未来的堂皇辞令。
然而,当她的指尖拂过那方铁契,将其微微侧转,示于冠者面前时,萧琮的瞳孔骤然收缩。
铁契正文镌刻着恩赏与免死的誓约,而在边缘有一行特殊的小字:
“若逢君失其道,臣可代天纠谬,以靖国本。凡此,谋逆不赦之条,于此契不作数。”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
这哪里是恩赏,这分明是一道悬于未来君王头顶的利剑,一份赋予持契者颠覆君臣纲常的、等同悖逆的权柄。
哪一个坐拥天下之人,会心甘情愿地写下这样的契券?
萧琮有些失礼地转头看去。谢砚冰如今依旧不能久站,已由阮思齐搀扶着在轮椅上坐下。盛朝铭尊师重道,特旨恩准太傅见任何人皆不必起身,因此他只是安静地坐着遥遥望来,面容依旧平静,甚至在接触到萧琮目光时,微微点了点头。
只会是他。
谢砚冰病愈返朝后,虽仅居太傅之位,未加摄政之名,却已然成为新朝格局中最为关键的枢轴。明面上,内阁以魏臻为首,统摄文官,厘清朝政;深宫内,何太后与新帝母子同心,象征天家权威。而在这背后,谢砚冰立于两者之间,掌中握着天下最锋利的刃——镇南王沈世宜的雀岭军,与萧琮即将承袭的北境边军。
故朝中大臣皆明:太后之意即陛下之意,陛下之意亦常为太后之意,而在有些时候,陛下与太后的意思,实际上是谢太傅的意思。
盛朝铭亦非全然傀儡,自有其见解与商讨之权,只是曾经无边无际的皇权如今被套上了约束的辔头,隐隐有了皇帝与能臣共治天下的雏形。
这样一道契券,若非出自谢砚冰之手,谁又能令天子甘心钤印?
谢砚冰是在为他和这片江山铺展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坦途。
……然后呢?
然后他就要抛下他了吗?
萧琮的心直直向下坠去。但礼不可废,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身前何太后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但声音依旧温和:“此契特殊,望侯爷善存。镇南王处亦有一份相同铁契,钦差不日即南下宣赐……陛下与哀家盼二位永为国之柱石。”
本朝首位异姓女亲王心系西南边境,刚过景和元年新春就率部返回峨州封地,眼下应已在故土如鱼得水。
何太后嘉勉般的话让萧琮几乎是确信了方才的推测。他下颌绷紧,撩袍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郑重地领受了这份僭越的权责:“臣叩谢陛下、太后隆恩,必铭刻五内,不负家国所托。”
何太后将他扶起:“吉时良辰,侯爷莫要说这般沉重之言,还有些许赏赐,也算锦上添花。”
其余内侍鱼贯呈上锦盒,珠玉绸缎,金银珍玩,光华流转。然有丹书铁契在前,诸般光彩皆黯然失色。
萧琮逐一领受,当即命亲卫将铁契与诏书恭奉于侯府祠堂,与先祖灵位同享香火祀奉,其余赏赐亦着人妥善收纳。
何太后略饮了半盏贺酒,又说了些吉祥话,便以“不扰佳筵”为由,在仪仗簇拥下起驾回宫。
待萧琮送驾归来,轮椅和其上的人却不见了踪影。他心神不宁地开了席,寻到正在与人寒暄的阮思齐,问:“漱玉去哪儿了?”
阮思齐眨了眨眼,诧异道:“他去宫里帮小陛下批折子去了呀,没同你说么?”
话一出口,他就在萧琮逐渐沉凝的面色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失言了,忙不迭找补:“不是、那个,漱玉想来只是去去就回,哈哈。”
萧琮说:“是么?”
阮思齐只能报以干笑。
所幸萧琮未再深究,转身应付宾客去了。
待到宴席终了,日头已西斜,谢砚冰依旧未归。萧琮在侯府门前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一名亲卫走近禀报:“侯爷,太傅出宫后径直回太傅府了。”
话音落下,半晌未得回应。亲卫抬眼看去,只见萧琮朝府门外走了几步,侧首望向东边。
与侯府东侧一墙之隔即是御赐的太傅府。谢砚冰贵为帝师,不好无宅邸傍身,恰逢原先住在侯府隔壁的官员致仕还乡,新帝便下旨将那片宅邸扩建修葺,赐作太傅府。
不过府邸只是个象征,谢砚冰大多时候仍宿在侯府,宫中若有急务,惯例仍是先至侯府寻人。
谢砚冰不喜喧闹,府中的仆役仍是当初高忠仁拨给他的那几个旧人,只添了几个粗使下人,用以维持府内整洁罢了。主家宽和又不常归,下人们自然也松散,此刻,太傅府的门房正蹲在门外石阶旁,悠闲地投喂着闻香而来的街巷狸奴与野犬。
萧琮静静看了许久,直至猫狗饱足散去,门房掩扉而入,门前空余暮色,仍不见那人身影。
亲卫试探道:“侯爷,可需去请太傅?”
萧琮却一反常态,折身往府内走去:“不必,让人将晚间的药煎好,送过去便是。”
他要等谢砚冰自己来寻他。
回到书房,萧琮勉强凝神处理了几件军务公文,不过半个时辰工夫,亲卫又来报:“侯爷,太傅府将空药碗送回来了。”
萧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片刻沉寂后,他啪地一声将手中狼毫搁回笔山,合上公文,起身便向外走。
亲卫下意识要跟上。
“不必跟。”萧琮丢下三个字,却并非朝着府门,而是往侯府东侧而去。
亲卫愣在原地,心下茫然:侯府东边……何时开的门?
侯府东侧自然无门,但小侯爷翻墙的功夫却是实打实的。萧琮轻身越过两道高墙,落入太傅府院中时,谢砚冰正倚在池边,指尖捻着细碎的鱼食,怔怔望着水面出神。
听见异响,池边人蓦然抬头,看见不速之客从墙头落下,指间一颤,掌中鱼食簌簌落了大半入水。月华粼粼,橙红的鱼群争相涌聚,搅碎一池静影。
萧琮站在几步外,声音听不出情绪:“谢太傅倒是好闲情。”
但谢砚冰何许人也?慌乱只有一瞬,很快被完美地掩盖,他神色如常地朝萧琮晃了晃手中那袋鱼食:“今夜月色尚好,不知我可否有幸邀侯爷共享这片闲情?”
萧琮走过去,先捏了捏他的手,触感微凉,遂解下自己的外袍为他披上,这才接过鱼食。他倒出一捧,信手洒向池中。
谢砚冰拢紧了带着体温的外袍,在一旁看了会萧琮喂鱼。鱼群是更欢腾了,可按萧琮这般喂法,太傅府的锦鲤怕是要撑不过明日。他伸手将鱼食袋子夺回来,丢到池边的木架上。
失了饵食,鱼群很快散尽,池中月影重新聚拢成一片清辉。
萧琮望着水中摇晃的月亮,忽然问:“记得么?两年前万寿宴,御花园里,我们也曾这样并肩看池中月。”
谢砚冰说:“记得。”
不过两年光阴,却已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萧琮又问:“往后的每一年春夜,我们都能这样在院里看鱼,看月,对吗?”
谢砚冰垂下眼,生硬地转开话头:“再过半年你便要去鄞州镇守了,粮草军备诸事,准备得如何?”
“早已准备好,太傅怎会不知?”萧琮盯着他,“谢漱玉,我在问你话,别岔开。”
谢砚冰向后撤了半步,正欲转身回屋,萧琮却快他一步扣住他的手腕,不容他开口便继续说:“你是不是觉得,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就能心安理得地丢下我了?下一步呢?等我去了鄞州,你是不是就打算悄无声息地……”
谢砚冰忽然重重咳了两声,截断了未尽的话,朝他伸出另一只手:“好了明璋,别站在这儿说了,我乏了,劳驾。”
萧琮没了脾气,一把将人抱起送回房中。刚将谢砚冰放在榻上褪去鞋袜,这人就眼睫一阖,仿佛顷刻已去会周公。
萧琮简直气笑:“谢漱玉,别装睡。”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萧琮自有办法,掌心覆上腰间,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揉按了几下。谢砚冰身子一颤,倏然睁眼,耳根微红:“萧明璋!你几岁了,还这般耍赖?”
“刚满二十,你加的冠。”萧琮俯身逼近,“你呢?问两句话就装睡,又是几岁?”
谢砚冰抿唇不语。
萧琮叹了口气,将额头抵在谢砚冰肩上,声线软下来:“漱玉,你知道吗,我夜夜都梦见追不上你,最后只能看见你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我怕极了,怕哪日醒来,你就真的不在了。”
谢砚冰只能干涩道:“我还在这呢。”
“往后呢?”萧琮追问,“往后也会一直在吗?”
“我不知道。”谢砚冰偏过头,“你知道我……明璋,别再问了。”
“可我不敢想没有你的余生。”萧琮声音发哑,“谢漱玉,你怎么能这样狠心?不许道歉——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谢砚冰沉默片刻,撑起身轻轻环住了萧琮的肩膀。
萧琮在这个拥抱里彻底败下阵来,他收拢手臂,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声音闷闷的:“至少多陪我一段时日,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好不好?”
良久,谢砚冰很轻地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