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烬燃》云边有袋干脆面

70、番外一：明日（下） 别怕，琮郎

　　谢砚冰垂眸不语。

　　阮思齐稍稍一觑他神色，就知道这两人心结还未解开，正搜肠刮肚地想该如何宽慰，门外忽传来侍女恭敬的见礼声。

　　他转头望去，便见盛朝铭带着太医院院使与宁福走了进来。

　　不过两月光景，少年天子身量见长，眉宇间虽犹存稚气，举止已隐隐有了端凝沉稳的气度。宁福如今是天子近侍，垂首跟在后面，趁行礼的间隙飞快地望了谢砚冰一眼，在对上视线时露出个笑。

　　阮思齐忙要起身行礼，盛朝铭已先一步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今日好不容易求得母后准允出宫，就想来看看先生，也正好替母后瞧瞧先生恢复得如何。”

　　谢砚冰客客气气道：“有劳陛下与太后娘娘挂怀，已好多了。”

　　盛朝铭唇角弯了弯：“从前先生可不会同朕如此客气。”

　　谢砚冰尚未应答，盛朝铭已对院使说：“替先生仔细请脉。”

　　院使一番细致诊脉后，盛朝铭又召了留守侯府的蒋院判询问，待两位太医相继给出“脉象渐趋平稳，尚需时日静养”的答复，他才松了口气，挥了挥手。太医与宁福会意，躬身退下。

　　阮思齐看看退至门外的一群人，又看了看谢砚冰，面露迟疑。

　　“阮公子且安心，”盛朝铭温和道，“朕只是想与先生说几句话。”

　　阮思齐只得往外走，临到门边到底忍不住，转身揖道：“陛下，漱玉身子骨还虚着……”

　　别拿那些劳心费神的朝政来烦他。

　　盛朝铭微微一笑：“朕知道。”

　　阮思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室内只剩下两人，盛朝铭自己挪了张绣墩，坐到离榻更近些的地方，姿态放松地望向榻上的谢砚冰，开门见山道：“母后与萧卿都让我别来搅扰先生静养，但我还是想问一问先生的想法——太傅之位还为您空着，先生可愿再教教我？”

　　谢砚冰似有片刻怔愣，细细端详了一会眼前的少年天子，记忆里在深宫中如履薄冰、心思深沉的皇子与眼前渐露锋芒的帝王身影慢慢重叠。责任终究是催人成长的。

　　但面对这一请求，谢砚冰暂且未置可否：“昔年已有一位谢太傅，结局如何，陛下应当清楚。太傅之位非同儿戏，陛下还需慎之又慎。”

　　盛朝铭答得毫不犹豫：“我想了很久，仍觉此位非先生莫属。”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先生不想知道，为何萧卿特意嘱我莫来搅扰您么？”

　　谢砚冰从善如流，顺着他的话问：“为何呢？”

　　盛朝铭说：“萧卿已为您请了旨，擢先生为荣禄大夫，加太子太保衔，意在让先生远离案牍劳形，安心荣养。他大约是觉得教导我这般资质鲁钝又心思不纯的学生太过耗费心神，于您病体无益。”

　　荣禄大夫是从一品文散官，品阶尊荣但无实权；太子太保名义上是尊崇的东宫三师之一，但在虞朝官制中亦只是个虚衔，实打实的帝师仅太傅一职而已。

　　谢砚冰静默片刻，长睫垂下，看见了自己搭在锦被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手指。

　　他知道萧琮在怕什么，正因知道，心头郁结的闷气才丝丝缕缕缠绕不清。他不喜欢这种被一切隔绝在外的感觉，仿佛他真成了一碰即碎的薄胎瓷。

　　良久，他抬起眼，望向目光殷切的少年帝王：“拟旨之事总不需臣来教陛下吧？”

　　盛朝铭的眼中倏然闪过一抹计谋得逞的狡黠光亮，迅速起身，端端正正向谢砚冰行了一个弟子礼，再抬头时，笑意都真切了几分。

　　“学生明白。老师且好生将养，学生先不多叨扰了。”

　　册封他为太傅的圣旨又过了几日才下发，不知盛朝铭是出于何种考量，竟特意让萧琮来颁这道旨意。

　　谢砚冰端坐于轮椅上，望着多日未见的人一字一句地念着圣旨，心里叹了口气。

　　随行监礼的是宁福，替宫中那位来看着小侯爷如何“照本宣科”。

　　宁福这两年早跟着谢砚冰磨成了人精，已非昔日懵懂小侍，现下敏锐地嗅出空气中微妙的凝滞。按常理，他该说点什么转圜，可他如今的主子吩咐得明白：多看，少言，速回禀，另外记得多叫谢砚冰太傅。

　　唉，侯爷不就为这事跟陛下明里暗里别扭了十来日么？陛下这心眼……

　　宁福暗自摇头，面上只得规规矩矩道：“恭喜谢太傅了。”

　　谢砚冰恍若未见萧琮愈发不悦的脸色，朝宁福点点头：“多谢公公，近日可还安好？”

　　宁福答道：“奴才一切皆好，太傅也万请保重。”

　　他每叫一声太傅，萧琮的脸色便暗沉一分，最终忍无可忍：“旨意既已宣达，公公还是早些回宫复命罢。”

　　说罢，不等宁福应答，便朝门外唤道，“来人，替我送公公一程。”

　　亲卫应声而入，客气却不容拒绝地“请”宁福移步。宁福一边被引着向外走，一边匆匆回头：“那奴才便不多叨扰了，二位来日再会。”

　　谢砚冰说：“公公慢行。”

　　亲卫退出时细心地将房门合拢，室内霎时静了下来，炭火的微响变得清晰。萧琮唇线紧抿，还未及言语，手便被握住了。

　　“琮郎，”谢砚冰仰首望他，轻叹道，“我很想你。”

　　千般恨万般怨在萧琮胸腔里翻腾了数日，只这一句话，竟悉数如同被浇了盆雪水，嗤地一声，只余下带着疼的灰烬与湿漉漉的疲惫。

　　他回握住那只冰冷如故的手，阖了阖眼，喉间发涩：“谢漱玉，我该拿你怎么办……”

　　谢砚冰借着他手上的力道，从轮椅上微微起身，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将人轻轻往下带，而后拥入怀中。即便屋内暖如仲夏，他仍裹着厚厚的裘衣，怀抱并不切实，只依稀传来一点微弱的心跳与药香。

　　萧琮弯下腰，僵硬的脊背渐渐软化，沉默地回拥住他。

　　感受到他的回应，谢砚冰仰起头，温软的唇瓣一下下地印在萧琮紧绷的侧颊。

　　“别怕，琮郎。”他气息微弱，话语却清晰，“我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