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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番外一:明日(上) 我好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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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在一片漫长的混沌里,时间失去刻度,昼夜不复轮转。
虚无中偶尔有断续的声响侵入,有时是一两声叹息,有时是压低的交谈,零碎的词句飘进来,随即又被静谧吞没。
也有模糊的触感,似乎是有人用温热的布巾擦拭他的额角,或是在他唇边滴下苦涩的液体。但这些感觉都太淡、太飘忽,触及意识的边缘便破碎开。
他仿佛一具被遗忘在永恒长夜里的空壳,连痛苦都成了遥远的概念。
……
所有的惊涛骇浪终于尘埃落定时,他才自无边的黑沉中挣出了一线缝隙。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他听见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随后微弱的光感刺入眼帘,喉间涌起干灼的痒意,他抑制不住地呛咳出声。
算珠声戛然而止,有脚步匆匆靠近,停在榻边。
谢砚冰掀开眼睫,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渐渐聚拢,对上阮思齐通红的双眼。
阮思齐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谢……漱玉……?”
谢砚冰想应他,却只从干涩的喉间溢出一声嗯。
这一声如同解开了某种封印。阮思齐猛地扑到榻边,双手想碰他又不敢用力,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哭腔与狂喜,一声声地喊:“谢漱玉!祖宗!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滚烫的水迹砸在苍白的手背上,谢砚冰望着他脸上纵横的泪,眨了眨眼:“希贤……”
“我在这儿!”
“……我好难受。”
阮思齐如梦初醒,慌忙用袖口胡乱抹去满脸湿痕,转身冲出房门。
脚步声凌乱远去,门外依稀传来他的呼喊,分派着人去请太医,又让侯府亲卫去给萧琮递信。
待他安排好一切,心焦如焚地折返榻边时,却见谢砚冰不知何时已再度合上了眼。
*
萧琮自宫中匆匆赶回时已至日暮,走到房门处迎面遇上了往外走的阮思齐。
因着对借春秋知情不报之事,阮思齐受了连坐的罪名,被苏流云与沈世宜联手收拾得够呛。萧琮倒未多加责怪,可面对他,阮思齐心头那份愧疚却始终沉甸甸地压着。
谢韫辉故去,谢砚冰倒下,所有重担全落在萧琮一人肩上。看他为新朝初立忙得席不暇暖,阮思齐便自告奋勇,替他日夜守在病榻前。
萧琮问:“他醒了?”
阮思齐连忙点头,又迅速摇头:“就醒了一小会儿,认得我,说了句话。我唤了人,他就又睡过去了,蒋大人刚改了方子,正在里头施针,药大概煎好了,我正准备去看看。”
“好。”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长串,萧琮只点了点头,抬手推开了房门。
内室药气氤氲,蒋院判刚将最后一枚银针轻捻入穴。榻上之人单衣微敞,被扎得如同一只刺猬,静静躺在那里,眼眸不安地紧闭着。
见萧琮进来,蒋院判起身,拱手欲行礼。
“大人不必多礼。”萧琮目光落在“刺猬”身上,“情况如何?”
医者说话总是留有余地:“小侯爷,谢公子脏腑旧伤叠加药力反噬,元气大损,能转醒片刻已属难得,彻底清醒并非一日之功,后续还需徐徐图之、细细调养。”
萧琮沉默下去。类似的话他这一月来听了太多遍,每一次都像钝刀子割在心口,明知是实情,却仍觉窒息。
蒋院判见他神色,忍不住宽慰道:“谢公子意志非凡,如今既能醒转就是好兆头,此番必能逢凶化吉。”
萧琮低声道谢:“借您吉言。”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侍女轻手轻脚端了药进来,蒋院判亦同时收针,提起药箱退了出去。
他轻轻合上房门,转身便见阮思齐正在廊下来回踱步。
这些日子两人早已相熟,蒋院判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阮思齐回了神:“大人,他可醒了?”
“暂未。”蒋院判摇头,见他抬步又要往里走,出声道,“阮公子。”
阮思齐回头。
蒋院判说:“小侯爷已在里头守着,公子不必过虑。或许还有些人在悬心等候此间消息,公子不妨前去通传一二?”
此言在理。阮思齐脚步一顿,旋即折身匆匆往府外去了。
*
屋内,萧琮极其小心地将药汁一勺勺喂尽,拭净谢砚冰唇角,随后除去外袍鞋袜,上榻将人拢入怀中。
朝局初定,百废待兴。但新帝仍然年少,纵有魏臻父子与顾桢等人辅政,如山的事务依旧亟待处理。
不仅如此,新治策的推行亦需有人主导——谢砚冰昏迷不醒的第十日,吕元昌将那枚青玉环的含义告诉了他。长久的静默后,萧琮接下了这副重担。
被阮思齐遣来的亲卫唤回前,他正与魏长明商议开年恩科的细则。虽说魏长明体谅他,连声劝他不必再回,但于公于私,他都该回官衙去陪望眼欲穿的同僚们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
可现在他不想走了。他发觉自己根本走不了。
注意力每每从事务中抽离,眼前晃动的都是谢砚冰毫无生气的脸。每一次分离,他心底都盘踞着无法驱散的恐慌,怕再回来时,那点微弱的呼吸就停了。
萧琮低头凝视怀中沉睡的容颜。许是刚喂下的药起了作用,紧蹙的眉宇稍稍舒展,似乎安稳了些许。
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谢砚冰的额发,小声说:“漱玉,也跟我说句话吧。”
回应他的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于是萧琮不再言语,只是更轻也更稳地拥着他,静静地听着细若游丝的呼吸。
怀中的身躯轻得没有分量,骨骼的轮廓隔着衣料硌着他的手臂,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带走。
萧琮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谢砚冰服下借春秋时,或许根本没想过要留下。他只是赌自己能撑到棋局终了,至于风停雨过后是否还有明天,是否还有人等他……谢砚冰或许根本未曾思量。
爱怜与怨怼,担忧与后怕,最终烧成了一种蛮横的决心:他想把这个人藏到一个什么风雨也侵袭不到的地方,斩断他所有赴险的念头,将他所有的牺牲全都挡在身后。
窗外的天光一寸寸黯淡,夜色一丝丝漫透,直至满室被黑暗充盈。
或许当真是汤药与银针疏通了些许关窍,更深露重之时,臂弯间绵软的身躯动了一下。
萧琮屏住呼吸,垂眸看去,正对上谢砚冰缓缓睁开的眼睛。
他心脏狂跳,半晌说不出话,一个幼稚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若是敢现在开口就问京中局势,我……我今天就当真不理他了。
谢砚冰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又一场虚幻的梦。许久,他才极轻极轻地说:“琮郎……累你受苦了。”
萧琮的呼吸骤然停滞,随即视线便毫无预兆地模糊了。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连成串地滴落,洇湿了衣襟。
哭泣起初是寂静的,直到谢砚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触到脸颊,想要拭去他的眼泪。
——所有的堤防在这一触之下轰然溃决。萧琮猛地收紧手臂,将脸埋进谢砚冰的肩窝,从喉间逸出破碎的哽咽,最终化为无法抑制的失声痛哭。
他哭得浑身发抖,字句混在泪水与呜咽里:“谢漱玉……我、我好恨你……”
*
自谢砚冰醒来后,萧琮就同他闹起了脾气。每日天光未透就已离去,直至夜色深浓方归。
谢砚冰因汤药之故终日昏沉,一日里有半日都陷在睡梦里,竟真与他一面难求。萧琮是否曾趁夜里偷偷来看过他,谢砚冰无从得知,只是觉得那人身影已在视线中缺失了许久。
得知他苏醒,故人们也纷至沓来。苏流云与沈世宜联袂而至,结结实实训斥了他一顿。江徽晴悄悄地捎了盒软糯糕点,可惜很快便被代替萧琮前来查岗的韩凛发觉,毫不留情地没收了。
连盛朝铭也偷空带着宁福溜出宫来看过他一次,可惜还没说上一句话,就被如今已是何太后的母亲派人抓回去学习理政。
谢砚冰也逐渐从他们口中得知,一切皆已开始步入崭新的轨道。
萧琮顺理成章承袭了武靖侯的爵位,而沈世宜拒了京中荣衔,只领了镇守峨州的王爵,开春便要率部返乡;江徽晴自请随行,欲借沈世宜在峨州的威望试点推行女学。和裕商会被钦点为皇商之首,阮裕安父子暂时担起了监督官府采买之责,以杜官商勾结之弊。
朝堂之上焕然一新。东西二厂尽数裁撤,其职司移交刑部与大理寺——这两处闲散了多年的衙门陡然忙碌起来,多年积压的冤案竟也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狱中为之一清。与钱党、秦党牵连过深的官员相继去职,留下大片空缺,内阁暂由魏臻坐镇,顾桢和一班清流官员则从旁襄助。
最重要的是,二十年前的血案终于得以昭雪。
凭借当年残存的刑讯录抄本与谢韫辉的《登闻五问》,新治之狱彻底翻案。新帝亲自拟了旨:谢韫辉追封为文昭夫人,其夫柳喻追复原职,新治学派平反。
在萧琮的默许下,文昭夫人未与萧翊合葬,她的灵位与柳喻的衣冠一同安奉于先贤祠内,受后世读书人香火敬仰。而萧翊则被追封为忠武公,独自归葬于萧家祖陵。
此间事既了,苏流云便说起开春后要携吕元昌四海云游的打算。只是话虽如此,他们都心知肚明,在谢砚冰身子未大好全之前,谁也无法真正放下心迈出远行的步子。
*
时光荏苒而逝,转眼到了初冬。
卧房内,炭火将寒意驱散殆尽,暖意熏人如夏。
阮思齐坐在榻边,絮絮地说着近来京中诸事。谢砚冰拥着手炉,背靠软垫,安静地听着。
他醒来已一月有余,在无数碗苦药与针灸的磋磨下,身体总算有了起色,刚能借力走上几步,凛冬和禁令便接踵而至。
萧琮虽不露面,旨意却通过亲卫和侍女贯彻得滴水不漏:不可出房门,不可久坐,不可劳神,不可见太多客,不可食生冷甜腻……条条款款细致到近乎琐碎,将谢砚冰牢牢按在这方寸之地。
偏生立下这诸多规矩的人终日不见踪影,谢砚冰就只能听这位发小东拉西扯聊以排遣。
阮思齐正说到周太后自请放弃太后尊位的事。依制,她身为先帝正宫,理当与新帝生母何太后并尊两宫。然而她却自请离宫,长居皇陵,将后宫最尊之位独留予何氏,只提了一个请求:有生之年,望能迎回她远嫁羌戎的女儿。
“周太后娘娘说完这话,你猜怎么着?”阮思齐说得绘声绘色,“沈姐当即就抱拳说:‘娘娘且安心,末将终有一日必亲迎长公主归家。’周太后听了这话,眼眶都红了。所以啊,如今宫里就一位何太后了。”
谢砚冰问:“你又未入宫议事,怎么知道得这般详细?”
阮思齐顿时得意起来,眉飞色舞:“沈姐告诉江姑娘,江姑娘转头就来说与我听了呀。”
“哦?”谢砚冰不咸不淡地说,“你们几个还挺亲近,反倒将我晾在一旁了。”
阮思齐嘻嘻一笑:“哪儿能啊,祖宗,我们可都恨不能日日围着你转,可惜他们一个个都忙着呢,就只有我有这个尊荣了。况且……”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凑近了压低声音说起小话,“某人看得紧,脾气又大,我们可不敢总来叨扰,怕惹得他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