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来的表姑娘》春十一娘

94、觐见

　　即便与之前的穿着打扮大相径庭，冯春时也一下认出来，跪在这里的这位，便是庇护了辰王的长福公主。

　　冯春时的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便很快垂下眼帘，移开了目光。

　　而后她抬起手，碰了碰头上的发髻，确认头上没有多余的繁复华贵的头饰后，心下才安定了几分。

　　长福公主在此处跪着，圣上一直未曾决定要如何处置，恐怕是打算等裴将军捉到人了，再一并处置了。

　　那她这个被胁迫的人，就不能看着气色太好了，不然只怕圣上会疑心到她和谢玄安的头上。

　　段大人目不斜视地带着他们往前走着，将他们二人带到了乾明宫门口。圣上跟前最得力的内侍总管胡公公，正站在门口侯着，见到他们二人过来，才上前迎了两步，微微躬身。

　　“谢世子，冯姑娘，圣上正在里头呢，二位且随我来罢。”说着，他侧过身，作出了引路的姿态，带着他们两个踏进了乾明宫之中。

　　方才迈进过外头的宫门，一名内侍朝着他们走了过来，靠近了胡公公，同他耳语了几句。

　　胡公公面色不变，依旧保持着客气而恭谨的笑容，听完了那名内侍的耳语，侧回身看向谢玄安个冯春时。

　　“谢世子，圣上说有要事要询问世子，还请世子先行一步。”胡公公柔声细语地说着，然后看向冯春时，笑容柔和地说道，“冯姑娘还请移步偏殿，稍作休息。”

　　既然是圣上的意思，冯春时自然是颔首答应了下来。

　　见状，胡公公脸上的笑容深了许多，抬手对身后的内侍招了招，让他走到二人面前，对二人垂头躬身行了个礼。

　　“德生，带冯姑娘去偏殿歇息会，好生招待着。”胡公公拍了拍那名叫德生的内侍，柔声细语地吩咐着他，“冯姑娘可是贵人，给我好生招待着，若是有什么怠慢，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德生忙躬身点头，口中连声答应着，走到冯春时面前，侧了侧身，作出了引路的姿态。

　　冯春时微微垂下头，对他们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也同胡公公一般，刻意将语气放得轻柔，颔首低眉，说道：“有劳大人了。”

　　德生忙说不敢当，引着冯春时往旁边的偏殿走去。

　　冯春时看了一眼谢玄安，抬脚跟着德生的步子前去。只是冯春时方才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便感觉自己左手手指被极快地触碰了一下。

　　她微微侧头，向谢玄安瞥去一眼，见他神色泰然自若，仿佛刚刚触碰到她手指的那点温热是错觉一般。

　　见冯春时跟着德生走向了偏殿，谢玄安这才收回了目光，随着胡公公的脚步，缓步踏进了乾明宫的正殿之中。

　　德生将冯春时带进偏殿之后，便有宫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为她奉上刚沏好的热茶，以及宫中特供的点心。

　　冯春时小心地端着茶盏，看了一眼颇为精致小巧的糕点，一时默然无言，打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候着谢玄安出来，再到自己前去觐见圣人。

　　德生看出了冯春时的拘束，站在一旁，声音低而轻柔地介绍着桌上摆放着的糕点，从用料，味道以及形制讲究，都十分细致地介绍了一遍。

　　还像不经意地顺带一般，将宫中的妃嫔和皇子公主更喜欢吃什么糕点，都同冯春时说了一遍。

　　冯春时安静听着，待听完了德生的介绍后，笑着谢过了他，又让他也去喝杯热茶，之后才垂下眼帘，遮住了目光中的思索之色。

　　方才德生将如今宫中算是有地位的大小主子，几乎都提了一遍。甚至包括皇后出事之前，被送进宫不久的叶贵人，才被圣上赏赐了两回，德生都能将其有关点心的喜好，说出个一二来。

　　可将阖宫上下几乎点了个遍的德生，偏偏半点都未曾提及容妃的喜好，这便让冯春时一下觉得古怪了起来。

　　如今怀有身孕的容妃，又没有了皇后，不该是在宫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才对吗？便是没有到这般地步，也应当是颇受重视，上下都对其格外才是。

　　毕竟眼下虽有平宁郡王可以继承大统，但凡事总会有个万一。

　　譬如，万一容妃生下来的，正好是个皇子呢？

　　对于一些人而言，扶持一个不知事的幼帝，可比扶持一个已有一定手段，以及忠心耿耿的臣属的成年帝王，所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要多得多。

　　再加上容妃这个性子，只要是有足够地位的人递出这个台阶，容妃定然会欣然顺着台阶踩上去。

　　容妃这样的人，不管结果如何，她如今应当是势头正劲，宫中也会待她格外小心才是。

　　德生作为得了胡公公青眼的义子，在圣上跟前也算是颇受信重，对于圣心所向，应当更有揣摩。而他的手段待人，也更是在宫中修炼得如火纯青，不会翻遗漏宠妃这种低级错误才是。

　　眼下这般情况，冯春时也大致看出来了，她被囚困的这几日，恐怕宫中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容妃，估计就是从高高在上的宠妃，一夜之间在宫中销声匿迹了。

　　冯春时垂落的眼睫颤动了两下，不经意一般看了德生一眼，见他对自己笑着，极轻极快地点了下头，然后说道：“冯姑娘且尝尝罢，这些点心皆是宫中才有的，与外头的比起来，可是大有不同。”

　　冯春时顺着他的话，看向了手边桌上的青上点白荷叶碟子，依照他的话，拈起了一块栩栩如生的桃花形状的糕点，放到口中品尝起来。

　　外层淡粉色的酥皮香脆，内里软糯香甜，果然如他所说，是外头尝不到的味道。

　　见冯春时吃下后，德生笑了笑，接着又拣了几句糕点相关的，宫人之间发生的趣事，一一同冯春时说了起来。

　　冯春时端着茶盏，面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向德生那边侧着脸，凝神仔细听着，时不时因着他的话，忍俊不禁一般微微笑一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谢玄安似乎已经从正殿出来了，胡公公过来引着冯春时从偏殿往正殿的方向去。

　　只是去的路上，冯春时往左走扫视了两眼，却并没有瞧见谢玄安在何处。

　　看出了冯春时的疑惑，胡公公对她笑着解释道：“冯姑娘莫忧，方才郡王前来觐见之时，同圣上提及政事上有许多不解之处。恰巧谢世子入宫，圣上便让世子为郡王殿下答疑解惑。待冯姑娘这边觐见过圣上之后，想来谢世子也已为郡王殿下解了政事之惑了。”

　　冯春时闻言，低低应了一声，抿了下唇，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对他笑了笑，说道：“多谢大人了。我如今也是头一回觐见圣上，还要多谢二位大人的提点关照了。”

　　“当不得当不得，不过是个服侍人做些活计的，如何当得起‘大人’二字。”说着，胡公公连连摆手，微微侧了侧脸，笑容可掬地自谦道。

　　冯春时笑了笑，便听得胡公公压了压眉眼，语气却比方才更为柔和了几分，同她说道：“圣上也是听闻了此事，觉得冯姑娘也是无辜被牵连，想来这几日里受了不少惊吓，这才想亲自封赏冯姑娘一番。这样外头的人提及此事，冯姑娘也能说道一二，必然不会叫冯姑娘为难。”

　　闻言，冯春时也配合得露出了恍然大悟和颇为感激的神情。然后她跟着胡公公一起，在通报过后，得了圣上首肯，冯春时这才得以跨过门槛，走到了乾明宫的正殿之中。

　　出乎她意料的是，正殿之中颇有几分昏暗无光的压抑，空气中若隐若现地漂浮着龙涎香的淡白色香雾。

　　虽说此时尚还是白日，但殿中各色各样的纱幔与帷帐，里里外外都层层叠叠在一起，垂落下来，遮住了殿中的光，叫人看不分明殿中详细的模样。

　　冯春时低垂着头，一副敬畏瑟缩的模样，跟随着胡公公的动作走上前去，停在了距离圣上几十步外的地方。

　　“圣上，冯姑娘来了。”胡公公对冯春时摆了下手，让冯春时停在原地，自己上前于垂落的纱幔与帷帐之中穿行而过，大半身形隐没于这堆垂落的布料之中，叫人看不分明。

　　冯春时也听话地停下了脚步，双手落在身体两侧，安静地垂首恭立在原地，等着里头的人开口。

　　也是在着低垂着头等候的功夫里，冯春时细细嗅了嗅空气中飘荡着的龙涎香，总觉得能闻到一股药汁的味道，带着几分苦味和涩意，却不知从何处而来。

　　冯春时心下了然，恐怕圣上前些日子受的伤还未痊愈，此时也是拖着病体在强撑着处理政事罢？

　　也是因此，有不少政事，都移交给了郡王处理。

　　正想着，帷帐之中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温和却威严，对她说道：“冯家的姑娘，且上前来。”

　　冯春时听话地走上前，在向上瞥去的余光中，瞥到一抹玄色嵌金的鞋尖，立刻跪伏在地，按照陆夫人先前教过的礼数，恭恭谨谨地对着她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礼。

　　冯春时深深地伏下身，将额头贴在微凉的地砖之上，神色庄重，沉声说道：“民女冯春时见过陛下，愿陛下万福金安，得天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