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来的表姑娘》春十一娘

93、残局

　　冯春时万万没想到，帮助辰王的人，竟然会是长福公主，这实在超出了冯春时的预料。

　　被困在此处的几日，冯春时将盛京之中的朝臣和勋贵都猜了个遍，怎么样都没有想过，居然是一向待人温和的长福公主。

　　且长福公主与皇子们皆不甚热络，据闻就连对待太子，她也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恭敬有余，热络不足。连带着，太康郡主也与她不甚亲近。

　　冯春时也在这时，忽而反应了过来，长福公主莫非是一开始就站在辰王那边的，又得知辰王并未亡故，故而才对其他皇子，尤其是太子不甚热络罢？

　　思及此，冯春时顿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连自己的手正在被谢玄安捏来捏去地把玩，都未曾发觉，犹沉浸在思绪之中。

　　谢玄安见她久久不语，像是被惊住还未回神，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轻咳了一声，然后在她看过来之时，温声说道：“此事说来复杂，恐怕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待见过圣上之后回府，我再同你细细说明，如何？”

　　冯春时点了下头，这事牵扯甚广确实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不过眼下辰王已是穷途末路，无论牵扯到谁，都再难掀起风浪来了。

　　现下更要紧的是，之后的面圣，她要如何同圣上说明这件事情，才能尽可能不牵扯太多人进来。

　　先前她就听闻，圣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就经受过巫蛊之祸，故而相当忌讳这些事情。

　　如果知晓冯家和南疆蛊术有牵扯，罚她一个倒也罢了，只怕牵扯到忠勇侯府无辜受累。

　　“表妹可是忧心一会圣人质询之事？”谢玄安看到她目光中流露出来的忧色，也知晓她心中所想，便出言问道，看她点了下头，眉眼弯了弯，神色更为柔和，说道，“表妹只消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抓走，要拿你威胁我出手相助。”

　　闻言，冯春时顿时露出怀疑之色，欲言又止地看着谢玄安，轻声问道：“这般说了，圣上便能相信？”

　　圣上可是连太子欲趁夜谋逆之事，都能知晓得清清楚楚，扯这种一眼就会被识破的谎话出来，想让圣上就这么相信……怎么想都觉得不大可能吧？

　　见到冯春时明显不信的神色，谢玄安笑笑，拉着她的手晃了两下，说道：“表妹放心，不会有事的。一会进宫，圣上定然会先宣我进殿，一切交由我就好了。表妹只管按我说的，同圣上说清就好了，圣上不会为难你的。”

　　冯春时将信将疑地点了两下头，先暂且相信了谢玄安的话，口中答应了下来。

　　心下稍安后，马车颠簸了一下，冯春时被谢玄安扶着，稳住了身体后，外头传来常岁压低了的声音，贴着车壁提醒道，“世子，姑娘，前头就是宫门了。”

　　闻言，冯春时下意识坐直了身体，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谢玄安握在手里，她无言地看了一会谢玄安，手轻轻挣动了两下。

　　谢玄安笑意盈盈的，察觉到了冯春时的小动作，却并没有松手的意思，只看着冯春时轻笑了两声。

　　马车在这个时候，行进的速度一下放缓了许多，紧随而来的，便是侍卫低沉的质询声。

　　冯春时透过掀开一角的帘子，朝外头看去，正看到常岁跳下马车，从怀中掏出了入宫的令牌，向身着盔甲的侍卫走去。

　　常岁出示了入宫的令牌，由守门的侍卫查验过后，他这才回头对内吩咐了一声，把手着宫门的几个小侍卫，将第一道宫门缓缓打开。

　　在宫门打开之后，那负责查验令牌的侍卫对他们挥了挥手，常岁又跳上了马车前头。

　　车帘也随着马车的晃动，再度垂落了下来，将方才掀起来的一角又遮了个严严实实。

　　谢玄安也在这时，向着冯春时倾身，放轻了声音，说道：“表妹，你不在侯府的这几日，是同母亲一起，去京郊的温泉别院小住了几日。今日是我同圣上求了样东西，圣上这才将你一同宣进宫中。”

　　冯春时会意地点了下头，然后略一思忖，问道：“眼下这件事，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除却父亲和母亲，常岁常安，还有你院子里几个靠得住的丫鬟，其余人俱都只知晓你去了别院小住。”谢玄安对冯春时安抚地笑了一笑，然后接着低声说道，“郡主有派人前来候问过，我也以同样的理由打发人回去了。此事牵扯太多，越少人知道便越好。”

　　“我省得的，”冯春时自然也是知道谢玄安在为她考虑，盛京风气开放，但也仅限于是正儿八经的出门游玩小住，若是叫人知道她是被“请”去的，只怕私底下还是会有不少风言风语的。

　　故而不管如何，只要是对外头的话，还是干脆三缄其口更好。

　　再加上这事扯来扯去，又是牵扯到太子，又是牵扯到长福公主，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凡是牵扯到天家事的，遮掩总是要好过昭告天下。

　　想到这里，冯春时想到待会儿要做的事，不免又有些紧张了起来，垂下的眼睫如风中蝶翼一般颤动着。

　　谢玄安一直看着她的神色变换，真要出言安抚她几句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门被有规律的轻轻叩响。

　　常岁在外头轻叩了三下车门后，隔着车门低声说道：“世子，姑娘，如今已到坤平门外了。”

　　冯春时忙回过神，就要起身，发现自己手居然还在谢玄安的手里，当即瞪了他一眼，微微用力往回抽着手。

　　冯春时往回抽了两下，却还是没能抽出手来，便忍不住带着几分恼怒，压着声音，唤了谢玄安一声，“表哥！”

　　这一声出来，谢玄安立刻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轻轻笑了两声，而后起身推开了车门，率先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之后，谢玄安如以往一般，自然而然的往旁边挪了一步，转回身将手递给了正扶着马车门框，准备踩着脚踏下马车的冯春时。

　　“表妹，且扶着我的手，小心一些，莫要摔了。”谢玄安的神色又恢复了在外时常见到的温和，嘴角勾着柔和的弧度，目光直直地看着冯春时。

　　谢玄安将自己的掌心向上摊开，递到她的面前。冯春时只要稍微伸手，就能轻而易举地碰到他的掌心。

　　冯春时往周围飞快地扫了一眼，见除了把守宫门的侍卫，便再没有其他人了。

　　见状，冯春时心下稍安，这才将手轻轻放在了谢玄安的掌心之中，扶着谢玄安的手下了马车。

　　他们从马车旁绕过去，正好瞧见了前些日子才见过的段大人，此时站在坤平门内，似乎正在等候着他们。

　　谢玄安和冯春时走过去，把手着宫门的侍卫瞧了一眼谢玄安手中的令牌，又往段大人那边看了一眼。他这才挥挥手，让人抬起手中的武器，将宫门让出了一条供二人通行的路出来。

　　在他们进入坤平门之后，段大人已迎了上来，面上带着笑，说道：“谢世子和冯姑娘，圣上命我在此等候二位，待二位入宫后，便将二位带去。”

　　谢玄安和冯春时一道同他颔首，简单寒暄了两句，段大人便转身，带着他们往一个方向走去。

　　待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距离他们进来的坤平门已有了距离，段大人这才回过身，笑容比方才自然了许多，同他们低声说道：“世子，可还安好？”

　　谢玄安也压低了声音，面上神色不变，同他说道：“裴大人带人去捉了，不久之后应当就会带着人前来复命。”

　　段大人眼中露出了几分复杂的神色，点了两下头后，轻声叹了一口气，继续低声说道：“今晨长福公主入宫求见，圣上一直都没见，眼下只怕圣上心绪不佳。”

　　听闻此言，冯春时下意识皱了下眉，心稍微提了提，朝着谢玄安的方向看了一眼。

　　谢玄安却是神色不变，依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只对段大人轻轻颔首，说道：“知道了，多谢。”

　　段大人看了谢玄安一眼，未及说话，前方便有人走了过来。他立刻摆出了方才客气而疏离的笑容，转回身对来人点了下头后，继续带着谢玄安和粉爬过去两个人往前走。

　　之后的路上尽是往来的宫人，段大人便没有再和谢玄安搭话，三人一路缄默着走到了一处，前头的段大人才停下了脚步。

　　冯春时的目光这才从脚下的白石地面上移，稍微抬了抬头，往四周扫视了一圈。

　　此时他们正身处在殿外，脚下踩着用大量山玉白石砖铺就的地面，周围来来往往的宫人众多，手上拿着各式东西，行止间却半点声响都没有。

　　殿前有一人背对他们跪着，身着单薄素服，头上身上皆无半点钗环佩饰。周围的宫人往来行止间，皆不敢对她投去目光，无声无息地绕开她走着。

　　即便如此，她的脊背也挺得笔直，在这萧瑟的秋风之中，如一棵即将断绝生机，却不肯倒下的枯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