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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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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罢。”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语气颇为平和,语调也没有半点起伏,却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势。
冯春时闻言,也不敢耽搁,从地上起身,低眉垂眼地站在地上,等着圣上发话。
方才她起身时,借机往那边瞥去一眼,正好瞧见在胡德禄撩起两片帷帐后,露出了的一双玄色挖金五爪蟒龙云纹靴,正踩在金桐木的脚踏之上。
那应当就是圣上了,虽说瞧不见模样如何,但是隔着这般距离,身上随着年岁渐长而积攒的威势,就足以让人不敢造次了。
只是圣上上次被太子留下的伤势,恐怕如今都尚未好全,亦或是也给他留下了不轻的伤害。
就这一会沉默的功夫,冯春时已听到上头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声。
冯春时这般思索着,表面神情却依旧不变,一副敛眉垂眼的模样,屏息凝神地站在原地,等候着圣上开口。
上方一声轻咳后,皇帝也在此时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道:“你是梅州冯献之的独女罢?母亲可是盛京的陆氏之女?”
冯春时心中一惊,面上极力维持着神情,低头说道:“正是如此。民女之父为梅州冯家名献之,母亲则为盛京人士,出身于承勤伯府。”
细细交代完之后,冯春时忍不住捏紧的袖角,心中也难免有些不安,忍不住开始揣测起圣上之意。
冯家并非世家,即便曾祖父曾做过官,那也早已告老还乡,在梅州颐养天年之后,也早已入土为安了。
而从祖父那一辈开始,冯家便再没有人做过官了,包括她的父亲冯献之。且祖父好歹去赴京考过举中过榜的,只是待了两年,实在是难忍思乡之情,干脆熬到三年期满,就马不停蹄辞官回乡了。
从那之后,冯家也仅仅在梅州得一个文雅墨客这样的名声,只是空有名头没有官身。
虽说父亲在梅州也颇有才名,但也仅限于梅州。母亲作为承勤伯之女,能嫁给父亲已是惊人之事。
而如今圣上却能说出父亲的名讳,和母亲的出身……
冯春时忍不住抬起眼帘,向上飞快地瞥了一眼,正好瞧见帷帐晃动,露出案头堆放着的大量奏章。
“朕果然没有记错。”圣上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欣慰和怀念,手指在案桌上轻点,悠悠说道,“朕早年读过你父亲的文章,觉得颇有文采,还想招他入朝为官。只可惜,你父亲却是不愿,还同朕说他只空有舞文弄墨之才,无为政治下之能,求朕允他在梅州悠闲度日,不问政事。”
圣上话音落下,冯春时面上也露出了笑,低垂着头,接口道:“父亲在家中也是这般。每日不是题诗写赋,便是垂钓品茶,颇为悠闲自在。”
听了冯春时的话,圣上也点了下头,以手掩唇轻咳了一声后,声音中也带出了几分感慨,说道:“朕也是听闻你出身梅州,又姓冯,这才想起来这事。只是可惜了,你父亲才能出众,却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
冯春时笑了笑,垂着头,只说道:“若是父亲听闻圣上这般称赞,想来定然会喜不自胜。”
话是这般说,不过父亲这番推辞拒不入仕的话,估计也是半真半假的。实际上,父亲不做官,也是忧心祖母的身世被人翻出来大做文章。
到了那个时候,恐怕罪名就更复杂了,而后果也不只是会被罢官那么简单了。
不过圣上这番话,却是让冯春时安心了不少,有些紧绷的身体也稍微放松了下来。
只是对于父母的死因,冯春时思虑再三,还是决意不在圣上面前提及,他们二人的真实死因。
左右辰王也是一个必死的结局,算下来她的父母之仇,也早已报复回去了。
哪怕辰王不死,他体内的蛊虫也还在。他活一日,蛊虫啃噬经脉的剧痛就会跟随他一日,直到他死去才会停止。
且这蛊,她也只会下,不会解,想解就得进入南疆去寻擅蛊术之人了。不过想来,他应当也没这个机会了。
“忠勇侯夫人倒是有心善的,只可惜承勤伯却是个混不吝的。”圣上沉吟了许久,忽而开口说了这一句话,未等冯春时理解他话中的含义,却又忽然转了话题,说道,“今日之事,却是朕教导不力,教那不争气的,居然被一个假冒皇子的逆贼迷惑了去,做下这等错事。好在谢爱卿反应及时,未酿成大错。”
冯春时静静听着,在圣上说完之后,缓缓跪伏在地上,分外恭谨地说道:“此事,却是要谢圣上恩典,才得以从中被解救出来。”
不管如何,如今听着圣上的口风,倒像是信了谢玄安先头的解释,这会儿应当也不会对她为何会被“请”去而过多盘问了。
且听圣上那句“假冒皇子的逆贼”,冯春时一下便知道,辰王的身份恐怕要永不见天日了。
即便他真是当年诈死脱身的辰王,只要圣上不认,那即便他和圣上相像得如同一个模子了出来的,所有人都只会说他是靠易容之术假扮而成的。
辰王,只会是当初死在火中,被匆匆下葬的那个。
冯春时说完这话后,圣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整个正殿之中,冯春时只能听到有珠串被拨弄的细微声响。
一声一声的“咔哒”,缓而稳定,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一般。
冯春时也不敢乱动,安静地伏在地砖之上,目光只落在面前,将自己的呼吸放得极轻。
良久,那珠串被拨动的声音才停了下来。
沉默了许久,圣上忽而开口,却是说起了别的事情,“想来谢爱卿未曾同你说起此事罢?”
听闻此言,冯春时有些疑惑,犹豫了一下,微微抬了抬头,看向上方,问道:“不知圣上是指何事?”
圣上轻笑了两声,声音里也带了几分笑意,说道:“那小子,平日里能说会道,每日上朝时可没少把其他大臣堵得说不出话来。光是气晕的,从他入仕至今,少说也有十数个了。想不到在这会儿,却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了。”
冯春时听得一头雾水,但大抵能从圣上的话中,推测出应当是和自己有关系的。
眼下能和自己有关系的,恐怕只有今日将她从长福公主府邸中解救出来一事了。
想到这里,冯春时有几分明悟了,犹豫再三,还是试探着问道:“不知圣上所说的,可是解救民女一事?”
“是,却也不全是。不过,”圣上的语调轻松了些许,轻咳了两声后,接着说道,“那小子可是连着好几夜,都几乎没能合过眼。从朕这儿拿了令牌,便是夜夜在京中跑马搜寻,一找就是一整夜。只是盛京这样大,这般找起来,也实在是费时费力。忠勇侯和朕都让人去拦下他,偏生他犟得很,只能让人将他打晕了。”
说到这儿,圣上忽然停了下来,冯春时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忙咬了咬下唇,将头压得更低。
冯春时心下也是颇为震惊,她倒是猜到了她被囚困的地方,是谢玄安依靠着两只蛊虫的状态,摸索出她所处之处的。
但她却是没猜出来,谢玄安会这般彻夜不停地找寻。
盛京这般大,且长福公主府又格外不同,不在京中勋贵聚集之中,反倒是在盛京城西,赴京赶考文人学子聚居之处。
加之长福公主府的规格远超其他公主,占地广阔,只怕光是寻找她的确切位置,都要花费不少时间才是。
连冯春时自己,都做好了要被困在那儿半月,一整个月,亦或是更久的准备了。
今日见到谢玄安之时,冯春时都以为是自己瞧见幻觉了。
圣上见她久未言语,琢磨了一下,只当她是不好意思了,便笑了两声,语气悠悠地说道:“‘先前朕便瞧着不对,谁家做人表哥的,要做到这般地步?只怕盛京之中有些人,对待自己的枕边人都不会这般尽心尽力。”
冯春时的头一下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在地面之上,更是不敢吭声。
圣上看到她的模样,却是笑开了,侧头看向一旁垂头笑着的胡公公,笑着指了指人,然后说道:“胡德禄,还不快去把人扶起来?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若是让那小子瞧见,她这般跪着,还不得连写八封谏书,劝谏朕要爱民如子啊。”
胡公公应了一声,忙走到冯春时面前,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笑容可掬地开口道:“冯姑娘且快起来罢,若是让谢世子瞧见了,只怕是比自个儿受委屈还难受呢。圣上唤冯姑娘前来,也未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瞧瞧,能送这油盐不进的谢世子彻夜寻找的,究竟是什么人。”
说到这儿,圣上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说道:“说来,先前朕问那小子,想要什么封赏。那小子别的都不要,偏生只要了一对罗国进宫的翡翠玉镯——也不知道,那玉镯究竟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