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来的表姑娘》春十一娘

108、秘闻

　　乍闻此事，冯春时也不由地为之一惊，险些连手中的茶盏都端不稳，下意识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福阳公主。

　　福阳公主本人瞧着却是颇为冷静，泰然自若地看着冯春时笑了笑，说道：“这次来，也是同你道一声别的。也亏得你回来的正是时候，不然想再见到本宫，恐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听了她这话，冯春时一下就想起来，先前她进宫面圣之时，正好撞见的从妃被一路贬下来的赵贵人了。

　　莫非，福阳公主带发修行一事，也和容妃被贬有关系？

　　可是段大人的意思，却像是圣上并未因容妃迁怒于福阳公主，连苛责都未曾有过。又怎会点头，让自己千娇万宠的小女儿，去盛京之外的白云观，带发修行呢？

　　要知道，时下的观中和寺院可是大有不同的。若是福阳公主去了寺院，也只会是以祈福或是清修静养的名义，名义上还是天家的公主，是不会将自己舍出红尘的。

　　而去了观中可就不一样了，带发修行与清修也是格外不同的。即便听着尚能够留着头发，但也是半只脚踏进红尘之外了。

　　且福阳公主方才说，日后想见面也是极难，想必这带发修行，也不过是对外头好听的说法罢了。实际上，福阳公主只要去了，怕是也和真正出家没什么两样了。

　　怕是容妃犯的是弥天大错，福阳公主发现了，同圣上言明了此事，叫容妃被贬。自己虽仍旧是公主，但到底多有尴尬，还不如出宫修行，少在圣上面前晃悠，也能多搏几分圣上的怜惜之情。

　　只是，这话事关宫闱秘闻，福阳公主再特立独行，冯春时却也不能直接就这样问出来。

　　“殿下，修行清苦，此时又正是深秋，不久便要入冬了，山中冬日寒冷，非同一般，何不待来年开春之后再去？”冯春时只当自己不知宫中这些弯弯绕绕，眉头紧紧攒起，露出了忧心忡忡之色，看着福阳公主，语气担忧道，“此时盛京城外已下了秋霜，去白云观之途，只怕比盛京更甚。殿下，不若先在宫中自行清修，开春回暖后，再去观中也不迟。”

　　福阳公主闻言，却是对她笑了笑，那笑容不同于其他时候，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的笑容，与容妃相似的眉眼弯出一个圆润的弧度，笑容之中带出了几分难得的温柔之意，叫冯春时看得也是一怔。

　　“既是要去，便是越早越好。等到了后头，便是再诚心，也要说本宫别有用心了。”福阳公主淡声说道，涂着红蔻丹的指甲划过茶盏表面，神色冷淡，仿佛在说着旁人的事情一般。

　　而后，福阳公主不等冯春时开口，便又恢复了往常一般，带着几分兴味的笑容，说道：“想来你也是猜到了，此事确实和本宫那个，从妃位一路跌落为贵人的生身母亲有关。你进宫面圣的那日，正好赶上她去偷跑去乾明宫求情，应当也是见过她的。”

　　冯春时一默，看着福阳公主那一脸兴味，似乎正迫不及待等着她接茬，好能够顺势讲下去的模样，停顿了一瞬，开口顺着福阳公主的心意，道：“不知我不在京中的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她险些顺口说出“容妃”二字，但在话音将要出口的电光火石间，她及时改了口，用含混不清的话音，指代了容妃。

　　“此事你不清楚也实是平常，闹出去到底不好看，宫中也向来最善粉饰太平。”福阳公主从鼻子发出一声轻哼，微微抬了抬下巴，眼中浮现出讥诮，拿起一旁的小银叉子，叉起一块芙蓉花糕，递到嘴边咬了一口，“本宫那好母亲，也不是别人害的她，反倒是自己太过于愚蠢，自己把自己给害了。”

　　冯春时有些疑惑，却又忽而想到，他们为皇后入宫送灵的那日，福阳公主也是说了些别有深意的话，还对容妃的人越发不耐。

　　恐怕此事，也与皇后，以及皇后自陈坦白的绝嗣药一事有关。

　　冯春时的手指在茶盏上缓缓地抚过，眼中也流露出了思索之色，看向福阳公主，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可是和皇后所说的事情有关？”

　　福阳公主颇为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侧过头将叉子上的芙蓉花糕吃了个干净，又在放下叉子后，啜饮了两口茶水，才开口为冯春时解惑。

　　“确实和皇后故去前说的那件事有关系，只不过，我那母却是没着过皇后的道。”福阳公主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另一只手动作优雅地抚了一下鬓角，笑语嫣然，“皇后早些年还算收敛，连下药都是异常隐秘小心，且下的药量也少。这样也正好能让宫中有子嗣出生，不至于怀疑到她头上来。而这些子嗣嘛……”

　　福阳公主说到这里，冯春时也明了她的未尽之意。

　　这药量少，不至于让妃嫔们一下都生不出孩子，但吃了这些药，生出来的子嗣大多好不到哪里去。

　　单看辰王和太子之后，便没有多少有能力的皇子，就可以看出来了。

　　而宫中恐怕还有不少子嗣，连顺利长大成人恐怕都艰难。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妃嫔，在生产过后留下病根，熬过来之后我再难有子嗣。宫中再进新人，也是要经历这一遭的。故而，这宫中几十年，多的是宠妃，却没有一个能动摇到皇后的位置。”福阳公主慢悠悠地说着她知道的消息，神色悠然自得，仿佛在寒暄家常一般。

　　冯春时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心里明知这已经算是皇后较为温和的做法了，却还是忍不住蹙了蹙眉。

　　宫中虽然多的是不择手段之人，但也有一些无辜的姑娘，是被家族送进来的，不争也得争。却不想，最终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倒是让人心生唏嘘。

　　“不过，”福阳公主左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冯春时的脸上，盯着她的神色变换，笑了笑，然后说道，“皇后也并非无往不利的。她这一辈子，可是栽了两次跟头。”

　　两次？

　　冯春时侧头想了想，想起来一个人，便轻声问道：“可是敏贵妃？”

　　福阳公主笑着点头，说道：“这位敏贵妃可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善医术，通文墨，懂四书五经，又是个极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物。皇后的药可在她身上起不了作用，这才有了辰王这么一个人物。听闻，早年敏贵妃还在时的辰王，也是个性情敦厚温和的，想来也是这位敏贵妃的缘故。”

　　提及这位早逝的敏贵妃，福阳公主的语气中，也难得带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和对她的惋惜。

　　“皇后在宫中斗不过敏贵妃，便只能日日敦促太子读书。敏贵妃故去之后的事情，想来你应当也知道了。”福阳公主神色淡了下来，将这段时日一笔带过，又接着露出了几分兴味，说道，“不过，父皇倒是格外思念敏贵妃。那段时日，宫里可多了不少妃嫔。有的善医术会做药膳，有的身形单薄极似敏贵妃……这些妃嫔，都得了不少宠。”

　　冯春时默然，福阳公主提起圣上这般随意，她却不能随意，也不得妄加议论，只能默默听着福阳公主说笑一般，说着这些事情。

　　“其中有一个是敏贵妃的妹妹，虽说不是一个母亲肚皮出来的，但也比其他人更像一些。据闻，约莫与敏贵妃有七八分相似罢？”福阳公主歪了歪头，眼睫缓慢眨动着，难得带出了几分少女的灵动神情。

　　“皇后可不想再出一个敏贵妃。但她却也不会放下身段，同这些妃嫔争风吃醋。在与赵老太君和赵夫人商议一番后，让二人做主，将赵家的一名姑娘，送进了宫中。”福阳公主说到这里，反而停顿了下来，对着冯春时带着几分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说道，“不过挑的人再好，父皇不喜欢也没用。皇后和赵家，干脆以陪伴皇后为由，一次送了好几个姑娘入宫。哪个入了父皇的眼，哪个便留下。”

　　送家族中的姑娘入宫，帮原有的妃嫔稳固地位，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就是赵家这手笔，着实有些……拼了。

　　不过想也知道，容妃应当就是那个被圣上相中的，然后顺利入宫的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皇后和容妃的姑侄关系，竟然会落到那样的地步。

　　“我那母亲入宫之后，也是有过聪慧时候的。”福阳公主说起赵贵人，却是半点尊敬都无，只剩下淡淡的，藏在嘴角眼尾的讽意，“皇后所用的药，全是从赵家那儿来的。而母亲作为被选入宫的姑娘，自然也是能知道此事的。故而，初入宫之时，她对待皇后也是极为防备。”

　　“这么说来，这也是…她没有中药的原因罢。”冯春时看着面前的福阳公主，颇为平和地说道，“但不管如何说，装得再小心，殿下平安长大，皇后便也应该发现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