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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义 真正的义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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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荡江湖,无非是一人一剑负义走天涯,在这条光彩夺目的道上,似乎只要有义,就总会遇到高山流水志同道合的友人,总能碰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美谈,然后在不断感受真善美的过程中实现一个传奇人生的大梦。
这是谢容、文蕙和普天之下所有心中有英雄梦的江湖儿女心中对江湖的蓝图。
克绍箕裘行走于市井乡野之间,凭医术头脑作剑悬壶济世、扶危济困,这是徐春闻心中的江湖。
但哪怕不因大义而生,起初只是为了和徐春闻一起逃离总让他们分别的邓明娴而起的念头也是谢桃花独一份的小江湖。
说要离开隅青山派的那晚,徐春闻问他,在他的心目中,什么才是江湖。
谢桃花不假思索将他从文蕙那听回来的大道理向徐春闻倒背如流,却惹得徐春闻笑弯了腰。
“谢桃花,你连如实相告都做不到,让我怎么放心和你走?”徐春闻说着又仰头闷了口酒,谢桃花也想闷,却被徐春闻一脸严肃地拒绝了。“你才多大?”
“行了行了,”谢桃花不知怎的特烦徐春闻在他面前摆出一副大人说教的模样,有时候恨自己不能一年长两岁,吃了年纪的亏,为此之前还做过一个某日自己长得比徐春闻大了逼着他拜自己为师管自己叫师父的梦。“我就想跟你一起走,你去哪我去哪,这或许就是我想要的江湖吧。”
是了,在许多人眼中,江湖是宽广的,他们会去很多地方,会想遇到很多人,在有的人眼中,江湖也是辽阔的,因此可以和另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
“那好啊,我跟你一起去。”徐春闻答应之爽快,是谢桃花始料未及的,他以为徐春闻会因为放不下太多东西而拒绝他,没想到他会立马答应。
“你别拿我寻开心。”谢桃花怔言。
“我何时拿你寻过开心?”徐春闻抬手屈指在谢桃花有些宕机的脑袋上叩了一下,发泄被污蔑的不满。
“你既答出了我的问题,我又有何理由不与你去?”
谢桃花不明白:“你不会觉得我的实话很逊?”
“你刚开始说得也没错,想成为英雄做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也许是绝大多数人心中对江湖的向往,但这并不意味着江湖存在的意义就要因此被框束在这些大义和英雄气概之中,我认为江湖是所有人的江湖,所谓江湖动机不过是门券一张,江湖就好比一个能接纳一切好恶美善丑的擂台,因为什么而站在这个擂台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清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换句话说,比起空谈所谓大义,真正的义或许就藏在敢于直面自己心中是非善恶的人心间。”徐春闻认真想了想后又补一句,“当然只要不是作恶多端为祸江湖的人,于江湖而言左右不过多添了抹鲜妍的色彩,更可爱罢了,你呢,肯定就不是恶人了,我随你一起去做个江湖的逍遥人间客又有何不可呢?”
对谢桃花说出这番话时的徐春闻也不过二十一岁,谢桃花却在他身上第一次窥见什么是自己真正向往的江湖。
虽然他们并未如料想中那般能做一个游山玩水的逍遥散人,但在这四年去的好几个南方的州县里做下不少行侠仗义之事时更多只觉通体舒泰、乐在其中,让谢桃花觉着,似乎闯荡江湖真的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他开始逐渐理解二姐和文蕙口中的江湖是什么样的。
初入茅庐发着英雄大梦的小少侠最容易被江湖中一时的真善美所迷惑,在他们眼里,江湖似乎是可以永远浪漫且美好的,这种单纯天真的想法会一直装饰着他们心中的江湖梦直到他们终于窥见江湖的光彩夺目之下暗潮汹涌着几多腌臜的那日。
好人不一定能换来好报,有时候甚至无法换来尊重。
这是谢桃花与徐春闻游历江湖的第四年,陈小意定然不会是谢桃花见到的第一个将好心当做驴肝肺的人。
至于那个人,由于时间过得太久,谢桃花早就想不起来他的相貌和名讳了,当初对一个人厌恶至极的时候会觉得自己能将他记一辈子,可到头来不过才一两年,有些曾经觉得很重要的人和事早就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未造访过了。
谢桃花还记得那会儿他和徐春闻刚到沂兴,在找客栈的路上遇到个乞哀告怜的妇人,后得知她家还有个染了风寒却因无力求医而迟迟不好的襁褓小儿,徐春闻便决定免去诊费为他医治,诊出这小孩患的是肺热后,徐春闻当即开了张方子让他亲自去抓药,可那妇人却说不好再劳烦恩公到药房跑一趟,提出让他们自己去抓药就行,他和徐春闻就留下些许银两离开了,结果几日后那妇人和她丈夫竟凶神恶煞地寻来他们的客栈,索赔不成就大肆造谣徐春闻是草菅人命的庸医,骗了他们银子不成还医死了他们的儿子。
结果徐春闻全程淡漠的眉眼只在听见他们说孩子死了时怒蹙一刻。
谢桃花当场发火拔剑将他们轰出去后,他们还不死心满沂兴造谣徐春闻各种丑闻,后来还是他们一起查出事情真相并将证据甩在他们脸上事情才作罢——竟是这对夫妇拿了他们留下的钱后并没有完全按徐春闻的药方给孩子抓药,为了多省点钱连抓的药都敢缺斤少两,这才耽误了那个可怜的孩子的病情。
谢桃花虽早就不记得那对恶人的面目了,但每每再想起那个孩子时,还是会心生怜悯,徐春闻表面上一副万事万物都有各安天命的因果模样,可当晚谢桃花撞见了他又在独酌,挑破他还不认,非要嘴硬说是寒疾犯了,需要点热酒暖暖身子。
而这回他们刚到岭南时,这里的村民对他们的态度也很是一般,有时甚至都不愿意配合他们的救治,这就勾起了谢桃花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虽明知道劝不动但还是忍不住怼了怼徐春闻的手肘道:“徐大夫何必太过干涉他人的因果呢?”
徐春闻却似乎心如澄明,还告与谢桃花这句话不应该用在这的。
直到现下乖乖伸出手让徐春闻给自己的手背悉心上药,谢桃花也不知徐春闻此为何意。
“怎么弄的?”徐春闻却不准他糊弄过去。
“不会用铁楸。”谢桃花从小到大都没下过地干活,第一次拿村里干农活的铁楸就当刀砍一个没注意就让自己见红了。
“改日教你下地种菜。”徐春闻沉思道。
“这个还要学?”
“技多傍身嘛。”
陈小意满是歉疚:“真是多亏了你们,不然村里这些老人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你要谢就谢徐春闻,如果只有我的话,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走了。”谢桃花话音刚落就觉得手背伤处被人故意轻摁了一下,立即疼得吱哇乱叫起来。
陈小意面露难色,解释道:“这个确实是我的错,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村子里的人必然铭记于心。”
“小意姑娘,此番误会可是因为有过什么前车之鉴?”徐春闻给谢桃花拭完药,最后绑上布帛时还是他的习惯性结法。
“徐大夫果真神机妙算,实不相瞒,我们这附近有个小门派,平日里就总恃强凌弱,欺霸百姓,疫情爆发后还不放过我们,他们派中缺粮了就派人到村庄里抢我们村民的粮,几乎附近村庄的所有村民都对这些个门派深恶痛绝,以及我们这种地方从未来过什么真大侠,所以大家才会将你们错认成那些门派中人的。”陈小意苦言。
“这什么门派,怎敢如此目无王法?官府不管吗?”谢桃花疑惑。
“一开始是管的,但后来因为此处山高皇帝远,人烟稀少,就没人管也管不着了。”
徐春闻和谢桃花一时默声。
“这种情况多久了?”徐春闻又问。
“从我出生以来就有了,听村里的老人说,得有十多年了吧,”陈小意回想道,“哼,他们说当年这一大帮子人到这附近建派时,满口的仁义道德和江湖义气,说是会为附近的百姓谋安居乐业保公平正义,结果到头来只是一套为了骗村民给他们送木材建房子当牛做马的狗屁说辞!这破门派一建成就翻脸不认人,别说什么公平正义了,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命到了他们眼中还不如一头待宰的牲畜!”
说起来,这还是徐春闻和谢桃花住得最差的一次。
村里没有客栈包间,他们只能挤在一间土堆房里将就。
谢桃花有些郁闷:“徐春闻,你觉得这几个村里的情况什么时候才能稳定下来有所好转?”
“快了,听小意说朝廷有往岭南下拨赈灾物资,算算日子明日也该到了。”房中只有一支微弱的火烛,所以徐春闻只能倚在窗边蹭着月光边翻医书边答,“等充足的人力和物资一到,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谢桃花累一整天了,一路舟车劳顿而来都没歇息多久,整个人卸力倒躺在床上时心里还在祈祷,但愿如此。
“吱呀——”
这说得好听是一张床,实则只是一块已经蛀虫空心的木板。
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体夹在两半木板之间的谢桃花与徐春闻面面相觑,相看两茫然。
比这还天不遂人愿的是,这两打了一夜地铺整晚没睡好,一大早还从陈小意口中听到恶讯——朝廷的赈灾车队被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