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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命 他们都是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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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当地村庄的村民所言,在盘踞于岭南各地的众多大小帮派之中,荔水帮和五仙教是建派时间最长、占地最广、根基最深厚剥削附近百姓也最重的两个帮派。
荔水帮的总舵在岭南城西,荔枝湾畔,此地千年来都是城西的水运枢纽,河涌纵横,毗邻沂兴河,向东可入城核心,向西可通广阔乡野,水路四通八达是为掌握信息与货物的绝佳之地,而朝廷赈灾的车队走水路经的正是荔枝湾畔。
五仙教派如其名,只是此五仙非彼五仙,五仙教的五仙是为“五毒”的民间信仰——蟾蜍、蝎子、蜈蚣、壁虎、蛇,由于这个教派善于利用岭南丰富的动植物与瘴气资源,钻研医药、毒蛊,所以就算离了岭南也直叫各路江湖侠士闻风丧胆。
而岭南属地的其他小门派要依附在他们的羽翼之下就不可能也没胆子喧宾夺主越过他们私自去抢粮,所以无论出面去杀人越货的人是不是荔水帮和五仙教派去的,都必然是受过他们指示的。当然,此地曾经也有过不少刚正不阿、坚决不与其同流合污的门派,但大多只是兴盛一时,还未成气候就因为各种原因销声匿迹了,其归宿究竟是明珠暗投,还是忍气吞声,都无从可知了。
起初这些欺霸百姓的帮派还未兴起时,岭南
此地因发达的水网枢纽抓住良机发展过一段时日,而后由于对掌控水路的岭南□□有所顾忌,肯再驶进岭南水域的商船就越来越少,无疑让整个岭南地界的困境愈发暑雨添溽。
“我们也是没有想到,现在他们的胆子大到连朝廷的物资都敢劫......”虽说村民们多少也能猜到从京城运来的物资到他们手上肯定已经没剩多少了,但还是有不少人对其抱有希望,以为这是朝廷的物资,荔水和五仙怎么也得忌惮着些,却不曾想他们抢货就算了,竟猖狂到连押送的运丁都一并杀了。
徐春闻和谢桃花今早见到陈小意时她已是满面愁容。
“简直是猖狂至极!真当这天底下没有王法了?”谢桃花身为事外之人,尚有余力慷慨激昂,但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清一色形容枯槁面黄肌瘦的村民身上时,又不知为何瞬间如鲠在喉般再说不出一句话。
他和徐春闻不过是顺道来帮忙的过路人,尽力而为后很快又要离去,但与一开始会说“不必太过干涉他人因果”的谢桃花不同的是,现在的他只要一想到待他们离去后,这里好不容易多添的几分希冀和生机很快又要凋零消散内心就会无法抑制地隐隐抽痛。
他们还能遇到下一个的恩公的命数又有几多呢?
地处上游的东来村以行动不便的老人居多,中下游的小村庄里至少还有几十户的妇孺。
谢桃花彷徨地看向一旁沉默的徐春闻时,很是期盼这个在自己眼里一直都很聪明的人能立马给自己答案。
“谢桃花,我们走吧。”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徐春闻当即给出的回应是这样的意思。
谢桃花深感意外,神色惊诧不已,可徐春闻看起来却坦然自若许多。
只见他向陈小意行过告别揖后就回到房中收拾包袱。
过了好一会儿,在屋里正整理着自己的药箱的徐春闻才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最后犹豫踌躇着停在自己身侧。
“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徐春闻不为所动,只一味忙着自己手上的事情,“我们身上的粮食不多了,下山后得补给一点再上路。”
谢桃花的声音听起来跟霜打的茄子似蔫蔫的:“我们要去哪?”
“你想去哪?”徐春闻问。
“不知道。”谢桃花耷拉着脑袋细若蚊声。
“那就去安南吧,听说那的辣菜很不错,想不想去试试?”徐春闻说话间,他的那份包袱已经打包好了。
谢桃花心里莫名很不是滋味,他瞥了一眼自己那昨夜就兴奋地收拾完好的包袱,本来想着到今日一切安定后能了无牵挂离开的,可现下却觉着这提前收拾好的包袱太沉,落到人肩上会赘得生疼。
“我的包袱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走去安南的路上会很累吧。”
徐春闻却说:“那你就丢掉一些。”
谢桃花叹:“我不知道哪些是应该被丢弃的。”
“我帮你。”徐春闻那只欲伸向谢桃花包袱的手在半空中就被谢桃花没伤到的另一只手截住,他向上的掌心迎覆在徐春闻向下的掌心上时,徐春闻皱眉顺势使点力拍了一下他的手心。“没大没小!”
“你怎么还有心思打趣我?”谢桃花不满地收回手。
“不是你说觉得这包袱太重?你舍不得扔的东西我可以大发慈悲帮你扔。”徐春闻二话不说又要去捉那只包袱。
“你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谢桃花压根不信徐春闻这人精听不出来他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小驰,”徐春闻顿了顿,手中的包袱最后还是原封不动地被扔回了谢桃花怀里,“我们真的该走了。”
“我们若是就这样走了,那他们......在没有粮食没有药没有物资的情况下,又能靠什么熬过这段时日呢?你费那么大劲救下的这几十户人不也是白救了吗?”谢桃花不解。
徐春闻却摇了摇头,他将自己的药箱打开摆到谢桃花面前:“以我们两个人的能力,这次带来的药已经快用光了,粮食也分得所剩无几了,就算我们不走,又还能怎么帮他们呢?”
“徐春闻,你从前不会这样的。”谢桃花看着眼前谈起这些云淡风轻的徐春闻,有一瞬间真正的徐春闻被岭南的蛊毒夺舍的错愕。
“我一直都很清楚,我只是个普通的大夫,我应该做的就是医治我的患者,而现下我也做到了,至于再多的,小驰,你听我说,我们就算留下来也是无济于事。”徐春闻很想坐下来语重心长地劝谢桃花,可这间小房子里连张像样点的凳子都没有。
“怎么会无济于事?我帮他们将那些本来就属于他们的物资抢回来不就行了?”谢桃花争论道。
“谢桃花,我很严肃地告诉你,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过多干涉,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必须为自己说的话负责,权衡再三后再做决定。”徐春闻神情突然变得凝重,谢桃花不受控地被他吓怯了一瞬。
可也只有一瞬,而他以后要往前走的路还有很长。
“我想好了,我要帮他们。”谢桃花不容置疑道,“就算最后还是失败了,我也要试试。”
徐春闻看出了谢桃花的笃定不似有假,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会想救他们?明明刚开始到这的时候还劝我莫要干涉他人因果。”
“我也不知道!”想要这样做的原因就连谢桃花自己也拿不出个准的,他只觉着如果就这样离开自己会很长一段时日都忘不掉这里的村民,多少算是他留下的一个遗憾吧,“要说有多喜欢他们其实也没有,但我就是不想看见那么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消失了,这里还有那么多的孩子,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他们就好像从未到过这个世界上一样,我觉得......很不公平,很不应该,明明他们都快能活下来了,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也没做错什么啊!”
谢桃花只觉肺腑深处有如火烤,将他的眼眶烧红了,将他的声音灼哑了,将他的理智燃尽了,火,又是火,顷刻间,谢桃花生出了这怒火从肺腑间沉吞不止蔓延烧至眼前的错觉,没入记忆中那场滔天火海翻打着红浪向他卷来。
他做好了被吞去的准备,可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这场贻害无穷的火都无法做到将他彻底湮灭,眼看着这红光烈焰径直穿过他的身体却不能伤他分毫,谢桃花得意地笑了,往后他只会越来越强大。
“小驰!你看着我,看着我......”他不知道自己方才是怎么了,好似灵魂出窍一般眼前光景尽替,目光所及之处只剩无边无际的火色,徐春闻的眼睛是明亮的海色,见证着谢桃花的世界重见春色。
“你看着我。”
徐春闻的一只手紧紧扣在谢桃花肩上,待到他从谢桃花眼中终于又找回闪动的光,才小心翼翼地将情急之下抚在人面颊边的那只手慢慢缩回来,又怕他还是难过,简单的一句话他柔声重复了很多次。
“小驰,只要你还记得,我记得,来过这个世界上的人就还有属于他们的痕迹。”徐春闻怕弄疼了谢桃花,所以扣着谢桃花肩的手下意识收紧又放开。“你信我好不好?信我会和你一起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只要是你的选择,我都愿意。”
谢桃花清醒过来后憋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意识间天人交战过一阵后还是舍不得推开徐春闻跑出去,遂用了十成十的力直接撞进徐春闻怀里,一言不发将脸埋在他衣服肩上偷偷擦眼泪,边擦边在心里暗骂徐春闻干嘛用那么深情的眼神看他,他本来都不想哭的。
而徐春闻险些没被怀里这个莽小子撞出口血来,挨过一阵眩晕后又说:“你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哪怕只是素不相识的人,但也是那么多条人命,平常人见了都会于心不忍,何况是你?但你以后的路还长,比起学会救人,我更想让你学会接受自己救不了所有的人。”
谢桃花暗自耸动的肩顿住的那瞬间,徐春闻温热的掌将其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