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谢桃花眼》莲池一隅

4、红枣

　　徐春闻不在门派中时，都是托唐茹对谢桃花多照看一二的。
　　这些日子里，徐春闻在徐家的处境如何都被谢桃花看在眼里，倘若要说自他父亲过世后徐春闻在徐家只剩一个能全心全意交付信任的人，那这个人一定只能是唐茹。
　　唐茹是徐晏清后娶的二房，也就是徐春闻的姨娘，这两个貌似八竿子打不着亲近关系的人偏偏能算是整个徐家里彼此相处模式最像家人的。
　　她和徐春闻的羁绊伴生于徐见安出生的一年后。
　　那年，徐春闻四岁，徐晏平虽对他疼爱有加无微不至，但总归放不下本职常要忙着四处奔波出诊治病救人，一年到头不在门派中的时间比在的时候都多，所以他不在隅青山派中时，徐春闻都是由下人照看日常起居，但平日里大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
　　因着他小时候性子就偏温和，与其他这个年纪最是淘气好动的小朋友显得格格不入，外加潜意识与身边大多数的人保持的都是点头之交的关系，所以他在门中一直没有遇到很玩得来算得上朋友的人。这点哪怕到现在也是。
　　但他并不为此有过太多苦恼，唐茹对徐春闻的了解便是，她觉得徐春闻是个很会独处的人，她看得出来像他这种貌似对谁都很是包容随和的人实则最难遇到真正契合者，可贵的是徐春闻自己也清楚，所以他选择了将这样的自己也一并包容。
　　要知道，世上有容乃大者已为少数，能真正意义上做到对自己少几分苛刻，是再温柔的人都时会面临的难题，但事才分对错，人只管做事，性格如是同理。
　　徐春闻和父亲在一块时，大多时间都是玩，徐晏平的教育理念也比较开明，也可能是对自己儿子的聪明才智心里有数，便也不会总督促他去学习和训练，基本上不用出诊时都会带徐春闻去做任何他想尝试的事情，游山玩水也好，爬树打鸟都可以，只要徐春闻开口，徐晏平就是上天入地都不成问题。
　　连上天入地都可以，却总在想多陪伴他时无能为力。
　　不过徐春闻并未真正怪过他父亲，因为从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父亲日日奔波的成果便是这普天之下有数之不尽的人重获新生，也许早在这时，那颗决心倾尽毕生精力治病救人的种子就已悄悄埋于他的心底。
　　真要算得上有怨过的，或许可以是那个他素未谋面的生母。对于徐春闻的生母，徐家上下都是闭口不言的，有的人不说是因为并不知晓当年的实情，而有的人不说则可能是不愿再提，徐春闻幼时问唐茹时，唐茹只回答了她知道的一部分，说楚氏是在生下徐春闻后变得性情大变的，才没两日突然一改以往与徐晏平伉俪情深的态度，不顾全家劝阻执意要与其和离，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徐春闻对此事一知半解后也曾替自己母亲辩解过，也许她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可日子过得越久，心中那份茫然的思念被逐渐堆砌到一定程度就滋养出执念，执念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长时间寻不到答案的人最容易接受自己不愿意相信的那个答案，所谓爱之深，恨之源。
　　就是因为徐春闻忽发性思念母亲，才会在四岁那年的某一日独自跑到净心潭边上冥想却不小心掉了下去。
　　净心潭人为建在隅青山派的植场里，所谓植场就是偌大个门派养植草药的地方，这净心潭是隅青山派的宝地，据说潭中引的活水底下还养着有舒筋活络、怡情悦性功效的水植，这能怡情悦性是否为人的心理作用不好说，但经多年门派众弟子亲身试验过后，不难得出舒筋活络确是真的结论，所以通俗解释其存在的最主要作用便是作隅青山派的药浴疗伤圣地。
　　此浴潭不深，于普通身高的成人而言，最多不过让水堪堪浸过胸前，但要淹过一个不会水的四岁小孩则显得绰绰有余。
　　也就是说这时的徐春闻掉下去了可不是开玩笑的，这是要命的事。
　　倘若当年不是唐茹及时路过，恐怕这向来以救人为已任的净水潭就要摇身一变成了一把无形之中的温柔刀。
　　说起来其实唐茹也不会水，作为一位已有大半年不曾见过自己的孩子的母亲，在听见有小孩挣扎着的呼救声时并未来得及多想，第一反应是不管不顾地跳进水中把他托起来，所幸这净水潭于成人而言不足为患，唐茹再不济也能托着徐春闻在水里一步一步走回岸上。
　　这次之后，徐春闻和唐茹的关系便亲近熟络了许多，徐晏平不在的时候，他也常到姨娘院中寻她与她说话，唐茹也是常年孤身一人待在自己小院中，有人愿意陪自己解闷她也乐得自在，这些年在徐春闻眼中，唐茹都是将自己视作亲生儿子般照顾的。
　　于徐春闻而言，唐茹的出现确是弥补了他幼年时期心中执拗于母爱的那一部分空缺。
　　哪怕是徐春闻不在的时候，谢桃花在读书和练功时也少有懈怠，受徐春闻之托督促谢桃花的唐茹总夸谢桃花自觉性强悟性高，像极了小时候的徐春闻，说他特会挑徒弟。
　　“小谢，姨娘看得出来，你师父定然很喜欢你。”平日里得闲休息时，她也会给谢桃花讲很多他爱听的这些有关徐春闻的往事，说着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柔声道，“毕竟除了他的那些病患，以及前些日子新交的那个朋友，我还没见过他对身边的谁如此上心过。”
　　徐春闻出走隅青山派游历江湖的那几月里，不忘隔段时间就给唐茹写信，所以关于谢柔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
　　“唉，说起来真是可怜啊，偌大一个谢家，一夜之间竟没留下一个活口......”唐茹情至深处怜惜叹道，目光落到一言不发的谢桃花身上时，“我听说，他们家的小儿子年纪不过与你差不多大，也没能逃过一劫......”
　　保险起见谢桃花不能再出现在谢家，所以只能由徐春闻帮着料理谢家的后事，他在帮谢家遇难者入土为安时，意外发现谢家一百多具尸首是一位不少，也就是说，这其中竟还有他谢驰的尸首。
　　此事蹊跷，但事后徐春闻猜想，要么是旁的无辜小孩被错当谢驰，要么是有人故意为之，反正只要在他身上留下一些能辨认出身份的痕迹，谁又能从那具被烧焦的小孩尸首里找到半点这不是谢驰的证据？何况当今江湖上有亲眼见过这位谢家常养在家里没来得及带出门的小儿子者少之又少。
　　当时的徐春闻保护谢桃花最好的办法便是偷偷将他带回隅青山派，对内称之是自己新收的徒弟，对外尽量不声张，至于再以后的事情，等这阵风头避过后，等谢桃花再长大些他自有打算。
　　从冀州回到嘉州正常是一月的脚程，可冬月时有大雪封关，马车走得也比平日慢，所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徐春闻赶不回来过年时，谢桃花喜出望外地在除夕这日的早膳里吃到了熟悉的红枣糕。
　　谢桃花的口味与大多小孩相差无几，他不喜欢吃红枣，徐春闻却不能惯着他这个挑食的小毛病，为了让他饮食营养均衡，他总督促着谢桃花常吃红枣，什么干吃、红枣粥、红枣汤、红枣炖鸡都试过了，可似乎统统不合谢桃花口味，谢桃花就是不爱吃吃得很少，徐春闻也苦于与谢桃花斗智斗勇周旋到底。
　　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徐春闻某日意外发现谢桃花似乎没有太抗拒不含红枣果肉的红枣制品，结合他平日里爱吃各类糕点的偏好，徐春闻便悉心研制出一款为谢桃花量口味独创的红枣糕。
　　谢桃花不喜欢红枣果肉，徐春闻便自己开发出一套红枣蒸法，在最大程度保留红枣功效的同时又让糕点中不留大块枣泥，谢桃花喜甜，徐春闻便习惯往里多加一勺红糖，谢桃花爱吃筋道的，徐春闻蒸糕时总要举着蒲扇守在灶台前，以眼作尺看准了火候才出锅，避免蒸的时间太长红枣糕过于软烂，时间短了又不够入味。
　　徐春闻不在的时候，也有吩咐过下人去学着给谢桃花做，可假手于人的事情总没有保障，何况这事还十分讲究手工艺法和烹饪天赋，目前为止除徐春闻亲手之外，谢桃花并不爱吃旁人做出的红枣糕。
　　唐茹眼看着谢桃花只简单咬了一小口就欣喜若狂地往厨房跑去，当即心下了然。
　　待谢桃花赶到厨房，还在里头忙活的下人告诉他，二少爷已经回去院中了。
　　谢桃花终于见到徐春闻时他正倚在院中那张醉翁椅上，恰巧今日无雪，风晴阳暖，他兴起晒着日光小憩一会儿。
　　想必徐春闻睡得不浅，才会在谢桃花停到他身侧时仍无所察觉，谢桃花却认得虚盖在徐春闻面上遮阳的是他常用来看火的蒲扇，叫他低下头凑得更近些好似还能隐隐嗅到几分掺杂了红枣清香的草药味。
　　这一路上风雪兼程，徐春闻肯定累坏了。
　　于是谢桃花也不作声，只搬来一张板凳懂事安静地在他那醉翁椅旁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自己的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伴着均匀呼吸入梦的人，久而久之自己也禁不住寂寞打起盹来。
　　他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穿堂风激灵得一瞬间清醒，当看见那把方才还栖在徐春闻面上的蒲扇也被这俏皮的风抢跑时，谢桃花下意识伸手去抓，风速之快却叫他扑了个空。
　　于是他不堪示弱，近些日子修习的‘白驹过隙’便有了锋芒毕露的机会，三步内赶在蒲扇落地之前将其抢回手的那一刻，谢桃花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满意的赞叹：“好！”
　　待谢桃花稍感意外地回过头时，看见还维持着方才倚躺姿势的徐春闻正望向自己不住地抚掌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