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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 欢迎谢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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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坡,实则是一座地形奇险的山峰。
其山峰上部较窄,山脉往下逐渐变宽、变圆润,形成一个弧形空间,这便是琵琶坡得名由来。
隅青山派的老祖宗眼光独到,将门派选址于此弧形空间之中,此地灵气充盈(自然生灵的灵),隐秘清幽,地势易守难攻,只需人力稍加用心修缮,便是徐家这种常年隐世江湖的医药世家盘踞地的不二之选。
徐晏清是徐家的第四代家主,是徐晏平的亲大哥,也是徐春闻的大伯,他的正妻邓明娴作为家主夫人,经多年经营掌有隅青山派上下大小事务的实权,是现如今隅青山派实质的话事人,与之相比徐晏清不过空有个家主的名头。
邓氏膝下无出,徐晏清的二房唐茹则有一个儿子,叫徐见安,只比徐春闻小三岁,自一出生便送到了家主夫人房中养,如今已长到十六岁。
谢驰住在徐家的这一年里,并未与这个徐春闻的堂弟打过太多照面,因为他几乎一整年都待在主院中足不出户,备考次年二月的童试。
他还听徐春闻说,徐见安从小就被家主夫人养在身边,家主夫人对他的各方面管教一直都很严厉,从品性心术、学识才能到言行仪态等,只有徐家人想不到的,没有家主夫人见缝插针涉及不到的培养方面,而徐见安也确实是块可造之材,如今虽才十六岁,武艺才学可谓样样精通,尤其是武学,他在前段时日江湖各门派自发举办的武林大赛擂台上竟能挡住当今英雄录上拾珠客不留余力的八招。
整个隅青山派都心知肚明,家主夫人打小就将徐见安当作徐家未来的接班人培养,在他身上寄予了万千厚望,现如今徐见安不辱使命,果真是愈长大便愈发翘楚非凡。
嘉州的秋中还未到落雪的时节,琵琶坡上却因本就常年阴寒早已露深冻人。
隅青山派门前落叶堆积,每日清晨都需要有人去扫。
卯时刚过,今日轮到值勤的弟子比昨日又多添了件夹衣才搓着掌哈着气从还虚掩着的门缝中抱着扫帚钻出来,这睡眼惺忪蹦出来的人当即被面前所见吓了一跳,险些连手中扫帚都拿不稳,定睛一看后顿时困意全无。
“徐师叔?你怎么还在这!”
昨夜隅青山派门外喧嚣至三更,门内知情的弟子都在议论为何徐春闻这次一回隅青山派就与家主夫人发生如此之大的争执,门派中可有不少人亲眼看见了,家主夫人一怒之下直接唤人将徐春闻赶出了隅青山派的大门。
这位不过是刚入门派不久还待从基层做起的小弟子文蕙,对徐家的家事不过从其他师兄口中略有耳闻,昨夜听他们谈论时只当多少有夸大其谈的意思,却不想今早竟当真在落叶堆金的大门前撞见一尊玉佛。
将此时的徐春闻比作玉佛贴切得并不为过,这隅青山中设有佛堂,文蕙有到里面打扫过几次,在她的印象里,那佛堂中高高供奉着的药师佛法相会给所有人以无比宁静、庄严慈悲的感觉,即便今日她意外看见的徐春闻还不至于到佛像这种只让旁人一眼就沉心静气的程度,但单论肉眼可辨的外形,现下还阖着眼的徐春闻真算得上有几分莲相。
气质,文蕙早在第一次见到这位徐师叔时便觉着这人气度不凡,至于因何养成的这身好气度,她个人的猜想是——
医者仁心。
至少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整个隅青山派上下都知道,现在的徐家的小少主徐见安和二少爷徐春闻之间的关系便是家主徐晏清与他亲弟徐晏平关系的第二代。
他们皆是——前者肩负统领振兴门派的职责,后者醉心游历江湖四处妙手回春。
再言他们所选之道并无好坏高低之分,不过是责任不同理念不同喜好不同在这江湖中各司其职罢了。
自昨夜被邓氏赶出门来,徐春闻便保持着现下这个负手而立的姿态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定了整整四个时辰,入了深夜后山上寒气逼人,他未着厚衣,眼见体内寒症有隐隐发作之势只能先自封住几处要穴微微阖眼养神蓄锐省些气力不至于栽倒,一闭眼脑海中却又不受控地浮现出他最后一次与谢柔相见时的场景。
历历在目,痛心疾首。
还有谢驰,他不过是个才满十一岁的孩子。
徐春闻跟着那条小狗在一座偏僻的小破庙里见到这个可怜的孩子时,他还穿在身上的衣服被火烧得几乎无法蔽体,谢驰与珊珊来迟的徐春闻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徐春闻惊恐地发觉他在这个孩子眼中看不见意料之中的悲伤。
他这辈子都忘不掉那日谢驰看向他的眼神,不,或许那时谢驰并没有在看任何人,他只是一直睁着眼保持着一个姿势,他的眼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半点会起伏的情绪,遑论是人,这时的他简直麻木空洞得不像是拥有生命的世间任何一种生灵。
没有人知道他自己在那坐了多久,哭了多久这双眼里才再也没有东西可流。
等到徐春闻颤抖着将手轻轻抚上他蓬乱的脑袋时,才听见他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想回家。”
徐春闻决心要将谢驰带回徐家,可邓氏不同意。
“徐春闻,你疯了吗?谢家一夜之间被灭满门,全江湖上下都无人知晓是何人所为,意图为何,大家心照不宣唯恐避之不及引火烧身!你倒好,说带就要将人带回来,我们隅青山派上下两百多条人命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值一提吗?”邓明娴自嫁入徐家以来与这个丈夫胞弟之子的关系一直很微妙,可以说对他几乎没有什么旁的情感,没有爱,亦没有极致的恨,至多会因着他的身份有些许未雨绸缪的防备,即便整个隅青山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徐春闻并无半分想要争夺少主位的迹象。
在她眼里,只要徐春闻不动旁的心思循规蹈矩地像他爹那样至多做个闲散普通的江湖游医,她甚至可以大发慈悲地将他当作一个关系稍近的远方亲戚,即使平日里见不上几面,也谈不上照顾,但至少可以维持表面的和睦,给足他徐家二少爷的体面。
但她没想到,这个常年不着徐家的人这次主动回来寻自己竟有这样离谱的请求。
徐春闻意欲将谢驰带回徐家。
“伯母,眼下只有隅青山派能护得了谢驰。”徐春闻恳言。
“那谁能保证护得住整个隅青山派?你以为秋水坊谢家是什么江湖上的无名小派吗?我隅青山派以医道扬名,单论武力远不如他秋水坊,现下还能偏安一隅靠的不过是常年避世不生祸端和祖祖辈辈攒下来的威望,可这些放到现在又是什么靠得住的东西!那伙人能灭得了一个谢家,难道翻起脸来还会对我徐家手下留情不成?”邓明娴怒道。
在江湖本质还是暴力冲突为主流的时期,江湖上各名门正派基于各种权益与人情的利益衡量后有过不成文的缔约,无论何时,只要未触及底线问题对所有医道门派都得包容敬让三分,以及大多以医道开宗的门派并无过硬的自保能力,为了避免卷入江湖纷争中横生祸患,他们大多遵循“凡事保持中立”、“只救人不问名”的免责原则,维持这种行事风格自处于江湖之中是大多医道门派之间的共识,但随着世事变迁,江湖上的人早就换了一批又一批,当年提出缔约共识的先辈可能早已成了一块黄土,他们说过的话落到后人的刀光剑影中分量大减甚于轻如鸿毛。
江湖,江湖,无非就是一块土地上的一帮子人,大地之上的山河明月一直都在,来去多变的只有人罢了。
总之现如今受兴国国势影响,江湖亦不如早些年般安定,门派之间时有纷争也乃家常便饭,可与自派无关的争扰实在不必主动招惹吃力不讨好,一般门派尚且如此,何况是一贯不问不理不掺江湖事的隅青山派,更重要的是,先不说这谢家灭门背后究竟藏有什么阴谋,能肯定的是,这背后之人完全具备将隅青山派变作下一个谢家的能力,而且不可能在下手之前还顾及什么早就烂于现在许多人心中变得虚无缥缈的“敬让三分”江湖条例!
邓明娴极少在小辈面前失态,这次会对徐春闻恼火,是因为她知道徐春闻不是蠢货,她只是不明白,那既然这些道理他都懂,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我无意让隅青山派陷入险境,我只是想救这个无辜的孩子,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他一个才十一岁的孩子有什么错?谢家被灭门,他如今无家可归,倘若我们不施以援手,等到那些人知道谢家还有活口,那他......”徐春闻的急话还未讲完便被邓明娴冷断。
“你为何不将这小子送去方家?”邓明娴鹰眼如炬,直逼得徐春闻不敢再与她对视。
“你看着我,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将这小子送去方家?”她冷笑,“是不敢吗?为何不敢。”
徐春闻哽言,就在谢家于喜宴上被灭门的第二日,方家甚至顾不得派人去给在成亲当天葬身火海死得不明不白的女儿收尸,火急火燎地只管对外宣布与方情断绝关系,既已在谢家礼成便只是他谢家的人了。
这种连对亲生女儿都冷血至极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接纳像谢驰这样的隐患。
“徐春闻,你自己知道为什么,就不必再问我了,你走吧。”
徐春闻纹丝不动,声线仍旧冷静如初,再鼓足勇气对上邓明娴的眼时却红了眼眶:“一口一个我们徐家,你是不是忘了,徐家先祖开宗立派一心要将隅青山派发扬光大绵延百年的初心为何?”
邓明娴不为所动。
“不,我想你不是忘了,你压根就不知道对不对?”
徐春闻这语气漠然的话隐隐带刺叫邓明娴不自觉拧紧了眉。
“毕竟你又不姓徐。”
今夜邓明娴与徐春闻在房中的密谈内容除了邓明娴的心腹外无人知晓,可却是几乎全门派上下都看见二少爷被家主夫人遣人粗暴地轰出了隅青山派大门。
徐春闻被昔日同门推搡着赶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反而很冷静地意识到,方才自己对邓明娴说的那最后一句话既已讲出口,往后便不能回头了。
但现如今徐春闻有比这些更重要的燃眉之急去解,很多事情他没得选,也必须去做。
譬如眼下最为要紧的是,他必须护好谢驰。
徐春闻在隅青山派大门前站定的这四个时辰里想过无数种可能,但直到现在邓明娴的心腹推门而出绕过文蕙停在自己面前时,有关谢驰这件事情除此法之外,无解。
“前些日子冀州顾家派人到隅青山派重金求医,家主夫人要你亲自出诊。”
徐春闻在心中悬了四个时辰的弦懈然的那刻,他忍着瞬间裹挟周身的寒意毕恭毕敬地作揖道:“谢过家主夫人。”
徐春闻知道邓明娴在意的是什么,他无意挑衅这位自己打心里还算尊敬的伯母,不过事已至此,他能想到的只有威胁这张底牌,不过就是一场心计的博弈罢,邓明娴在意的或许还有更多,但此刻的徐春闻只在乎谢驰能不能活下来。
谢驰跟着徐春闻上山时,他有些担忧地偷偷望了几眼神情凝重的徐春闻,说道:“我跟着你回徐家,徐家会不会也有危险?”
徐春闻驻足,低头去看现下正小心翼翼扯着自己衣角的小孩,想到前不久他还说等自己回到嘉州要给他一个惊喜,可现如今再问惊喜定然是不合时宜的,徐春闻心头酸软,随之屈膝在谢驰面前蹲下好与他平视。
谢驰感受着徐春闻柔软温热的掌很轻很轻摩挲过他的头发,他的动作总是带着温柔的安抚意味,让谢驰情不自禁心疼他温寡的眼。
只是当时他还不懂得这种大人称之心疼的情绪。
他听见徐春闻说:“小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同时,也不会让徐家有事的。”
徐春闻其实是苦涩的,他鄙夷这时无能的自己,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现阶段离了隅青山派,谢驰和徐家他哪个都保护不了,就像他此前留不住身边的一个又一个亲人至友般。
“你听我说,从今日开始,你不能再是谢驰了,门派中知晓你真实身份的人不多,所以你必须带着一个全新的身份随我回去,徐家的内功心法大多只传内门弟子,你愿意拜我为师吗?”虽然想法有点为老不尊,但几年后的徐春闻偶然间再回想起这会儿对小徒弟说这话时的语气情景,只觉大有“你愿意嫁给我吗”的庄重氛围,但我们徐师叔在此严正声明,此时此刻面对年仅十一的谢驰他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绝无旁的想法,不然先别说他能不能过得了自己良心那关,光是半夜睡觉的时候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他那尸骨未寒的死鬼老友突然出现要将他一起带走。
“我愿意。”这时的谢驰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徐春闻终于从他的脸上看见了久违的笑意。
“好孩子,受委屈了......”徐春闻这时是真心疼谢驰才如此言之,也是过几年后谢驰才反应过来做他徐春闻的徒弟自己确实挺委屈的。
“我得给你取个新名字,你有什么想法吗?”徐春闻为了让谢驰牵着自己手时不必踮着脚走路,刻意弯了点腰将就他。
“谢桃花,如何?”谢驰不假思索得像是早就想好了般,由于这个名字听起来比较特别,徐春闻第一反应还没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的名字,只当自己空耳漏听了个谢字。
“你不是早就谢过了吗?”徐春闻的目光再落到谢驰发间那支桃花簪上时,想起一年前自己将这白桃花送给他之后,谢柔果真亲手为谢驰削了支精巧的簪子别上。
当时谢驰见了还不乐意戴,说这玩意看着像小姑娘戴的,谢柔便冲他乐,说小孩时期怎么长什么样都可爱,嫌这支桃花簪像小姑娘那等谢驰再长大些自己再给他刻支新的。
徐春闻眸色一黯,不愿再想。
“我说的是我的名字,你觉得谢桃花这个名字如何?”谢驰把小脑袋摇得像泼浪鼓似的。
“你不是觉着像小姑娘吗?”徐春闻有些意外。
“我哥不是说我是小孩,小孩怎么都可爱吗?”谢驰想了想,“反正无论我以后长到多大,在我哥、我姐和我爹娘那都是他们的小孩。”
徐春闻忽然想起谢家后院那几棵没能熬过这个秋天的桃树,可他们明明曾经连再酷寒的冬都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