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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驰 徐春闻救下 ...

  •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
      在和徐春闻四处游历江湖的这些年来,谢驰还是忘不掉许多事情,譬如印象中秋水坊的校场里立有一块石碑。
      那会儿被亲哥托肩高举的谢驰指过石碑上正泛着光粼的八字稚声问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谢柔娴熟地收臂转腕将方才还悬空玩得正欢的小谢驰扛坐回肩上,大笑:“等你再长大些,读过更多书,自然就知道了。”
      打从谢驰记事起,印象中他与大哥谢柔待在一块的时间是最多的。因为他爹谢晋生是当朝尚书,国事繁杂之际上朝入宫比吃饭洗脸还勤,自然是谢驰一月都见不上几面的,而他娘江焕晴身为秋水坊的一坊之主兼偌大谢家的一家之主,无论是坊中还是家中大小事都要她亲力亲为,平日少有时间陪他,二姐谢柔则痴迷于闯荡江湖,一年到头都很少着家。
      所以谢驰不上学堂时,谢柔为了方便照看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三弟,常会将他带到坊中的校场里。
      秋水坊,曾是正和江湖上声名鹊起的一方门派,以擅锻刀剑兵刃起家,传闻其有一独门秘籍是以自调金水铸刃可炼得在这世上无坚不摧的兵器,引得全江湖大门小派或多或少都登门造访过,挥金霍银恩威并施小计大谋层出不穷却至谢家决心大隐于江湖都始终无人求得这半纸秘辛。
      向外宣告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事的秋水坊也并非与世隔绝,凭着这些年谢家在江湖上攒下的名望,几乎每隔一段时日就有人踏过谢家的门槛,要入秋水坊当谢家的弟子,期间意料之中不少心怀鬼胎另有算盘的都被谢家扫地出门,能经得住考验留下来的也有不少资质天赋者习得谢家亲授武学。
      谢柔十六岁便已将派中绝学融会贯通,娘不在派中时校场的操练就由他来领头负责。
      从前谢驰还太小的时候,谢柔负剑自如穿梭在门下众弟子间,他看不懂那些反复刺戳的一招一式,又倦了温过一遍又一遍的书,便会趁着大哥教得入神之时偷溜到隔壁方家去寻方情姐玩,这样一来二去久了,后来长大些的谢驰才知道大哥是故意装不知道的,毕竟总这样他才能空出理由去见方情姐。
      大哥与方情姐可谓当时羡煞旁人的少年眷侣,倘若如今他们还在的话,也通了情窍的谢驰定不忘调侃一句自己也算半个他们的红娘。
      待到谢驰长到能拿得动剑的年纪,约莫七八岁,太准确的时日谢驰已经记不清了,毕竟当时在小谢驰看来,这不过是寻常得无需切记深刻的时光。
      还记得握到他手上的第一支木剑是谢柔亲自削的,他不过谢柔半高的小身影没在校场上平均年纪也有十二三的弟子之间,因为总是矮旁人半个头,饶是亲哥有时都难一眼注意到他,可谢驰虽年岁个头小逊于人,对剑术的悟性与慧根却早早崭露头角,让全家人都为之惊喜的是,让谢驰早习武是一个正确至极的选择,即便现在下定论将谢驰视作武学奇才还为之尚早,但他确实是谢家三兄妹中对武学造诣最天赋异禀的一个。
      再说到生辰,这曾经也是谢驰童年时期最心驰神往的一个日子。
      平日里谢家上下都忙得很,可全家人心照不宣地总会在一年中的几日里回聚秋水坊,给家里人过生辰。
      谢驰早年不记事时的那几个生辰究竟是怎么过的,他从没有印象,却知道一直悬在脖颈间的长命锁便是一种答案。记事后,他每年过的生辰都幸福得十分寻常,占据他有关当年那时回忆篇幅的,有时是爹从京城给他带回来的各种新奇小玩意,有时是他娘调皮偷偷给他编的小辫子,时而又浮现出姐姐带着自己上马说要谢驰长大后随她一起闯荡江湖的画面。
      至于亲哥,谢柔在谢驰十岁生辰那日,往谢家带回来了一个人。
      虽说谢驰一直都知道,他哥古道热肠,也爱广结好友,却极少听过他特别喜欢自己的哪个朋友,甚至常在饭桌上与他们津津乐道分享自己和那位好友知己一桩又一桩的奇遇。
      他哥对他说过,直至与徐春闻相识,他才终于彻悟古人说的“人生得一知己,不枉此生”实乃何感。
      当时江湖上有名的避世门派除了以锻兵刃为长的秋水坊,另一派便是地理位置就十分大隐江湖的——远偏嘉州中心的琵琶坡上隅青山。
      隅青山,徐家门派,属至今绵延到第四代的医药世家。赫赫有名的江湖神医徐晏平正是现任徐家家主徐晏清的胞弟,亦是徐春闻的父亲。
      有关徐家的事情,当时与徐春闻不过一面之缘的谢驰只知道那么多,还大多都是从他哥口中听回来的,当时在他的认知里,和自己亲大哥交朋友的是这个徐春闻,不是什么徐家,所以他对徐家如何不感兴趣,却好奇有关徐春闻的一切。
      首先是他的长相,别的不说,谢驰见徐春闻的第一眼就先入为主对他的印象极好,自然是因为他这张脸。
      长得比他亲哥还帅。
      十八岁的徐春闻五官俊挺,眉峰紧收英气,少年式马尾随着他向前的动作轻扫过肩,他在小谢驰面前停下,谢驰出神的目光沿着面前这个长得比他亲哥帅的男人的深色束袖往回收,疑惑的眸光流连到人白皙指间时又被其间拈住的一朵白花定住。
      “送给你的,生辰礼物。”徐春闻的声音听着比寻常与他同龄的少年更偏低沉些,比他这张脸还要长上两三岁,后来谢驰才知道,是因为徐春闻自小身患寒疾。
      不过这时他倒是看起来挺健康的,不至于走两步倒三步,他问起徐春闻时,徐春闻告与他徐家世有病癃,年轻时少显病症,愈到老发病才愈严重,他爹便是这么去的。
      是了,谢驰这时初见徐春闻觉着他与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时的他连笑都是温寡的。
      温和是他的底色,淡寡却似侵占般与他不甚契合。
      事实就是这段时日正值徐春闻父亲去世后不久。
      当时的小谢驰不会想到那么多,他安静地望着那朵开在徐春闻手心的白桃花,认出了这大概率是从他们谢家院子里那七八棵桃树上摘的其中一朵。
      徐春闻许是猜出了谢驰心中所想,当即笑道:“花确实是从你们家院里摘的,那是因为你哥没提前告知我你们家今日有人过生辰,所以这才没来得及准备更用心的礼物,不过这朵桃花也不同于普通的桃花,我对它施了‘永春’,它便永远不会有枯萎的一日。”
      一旁的谢柔听了,忍不住开口数落:“徐春闻,此等耗费内力的功法你怎么能这样随便用?”
      江湖传闻,徐家世代而继创有许多与其医术药理互辅相成的独门内功心法,且大多晦涩难懂难学,唯有精通医理之人才能悟其根本融至本身,想自修的外门没有十年医学功底都难以偷师,其中‘永春’只能算是入门级别的徐家心法,但实施功效至高境界能使枯木复生。
      徐春闻便是用了此法无意间为谢驰永远留住了属于谢家的春天。
      “无妨,此法左右不过耗些心神,但具体耗得多少心力还得依变的物件而定,若只是朵小花还不够用去我半点内力的。”这是谢驰第二回对上徐春闻这时温寡的眼,小心伸去自己不及他一半大的手掌接过这朵桃花。
      “这是我能找到的开得最漂亮的一朵了,你大可用来给你三妹做根发簪。”徐春闻这话是对谢柔说的,却因此引发一场哄堂大笑。
      在场的所有人里自然是只有不明所以的徐春闻和气得涨红了脸的谢驰笑不出来。
      谢驰这个谢家老幺出生得比他大哥二姐晚个七八年,小小的一只脸生得又不是一般的水灵,他娘和他姐玩心大发时就爱将他当成小姑娘打扮,想着毕竟人还小,小孩的面相圆嫩,只要稍加装扮就分不出男女,更何况谢驰也不抗拒,只当好玩乖乖地任她们装扮,所以这才让徐春闻一直误会了谢家有个谢三妹这回事。
      外加就连今日,谢驰的喜寿服也是娘亲挑好的,上身着一件浅杏色窄袖小衫,还算看得过去,下身竟系了条葱绿底绣桃花纹的百褶裙,更可人的还数他那双出自娘亲之手的垂双髻,别在髻间的绒花丝带估计又是二姐的灵机一动。
      “你说谁是三妹!”谢驰气红了脸,双腮鼓起,像极了一只骄气的年画娃娃。
      就因为这场可爱的闹剧,谢驰从此以后都不再愿意让娘亲和姐姐将他扮成小姑娘了,哪怕后来徐春闻与他们同桌吃饭时,总是捎带歉意地给谢驰夹他最爱吃的香菇炖鸡,谢驰心里都不乐意这事。
      “不要生气了,这样多可爱。”谢柔作为他最损的亲大哥,面上劝和不劝分,实则也会趁谢驰不注意时故意伸手去揪他那一双垂髻,像摸老虎屁股似的将人惹炸毛后又将锅甩到他那倒霉兄弟身上。
      其实当时在饭桌上的人员布局是这样的:小谢驰挨着爹坐,另一侧是徐春闻,徐春闻又挨着谢柔坐,所以谢柔的手悄悄绕过徐春闻身后去揪谢驰的小髻,两位当事人都是不知道的。
      一位是受害当事人,另一位是被诬告当事人。
      但即便谢柔有意拿他那倒霉兄弟当挡箭牌,那会儿的谢驰也能猜到这事不是徐春闻的主意,因为他总能隐隐察觉到,与他们这一家人同桌吃饭时,徐春闻有意无意显露出的几分拘窘。
      谢驰并未深入了解徐春闻之时,联想到他那双温寡的眼,只会猜想这人应是个沉默内敛的性格,外加头一次到谢家做客难免拘谨,却不想一年后他被徐春闻带回徐家,得了机会见到徐家餐桌上的徐春闻,竟见他与当年在谢家饭桌上时并无二致。
      谢驰想过无数次,假使命运容许,他宁可自己的人生中没有过十一岁,因为这年生辰那日,一场大火带走了他生命中太多不可或缺的东西。
      猩红,滚烫,骇闹。
      他至今回想起来那日亲历的场景还是会在噩梦中被冷汗津醒的程度,紧接着会不受控地在徐春闻面前暴露出自己不愿再显现的会蜷缩起来的脆弱,每到这种时候,谢驰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其他对外界反应的感官,在他的世界里,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有徐春闻一双很会安抚他震颤肩背的手,是如何将他从如堕深渊的夜里解救出来的,哄慰着他的恐惧与悲伤,包容他一切的负面情绪。
      在徐春闻面前,谢驰永远都可以是一个随时不坚强的人。
      对于一个刚满十一岁的孩童而言,视觉与触感对他们当下的感知带来的冲击性是最强烈的,在他们存储的记忆点中作用的持续威力也是愈深的。
      那日又不止是谢驰的生辰,还是谢柔与方情的大喜之日。
      没有人知道这伙蜂拥而入的黑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他们又是怎么寻到时机在谢家喜宴上的所有喜酒中动了手脚,他们真正要下手除之的目标是谁,缘何与谢家结下如此大的仇恨。
      这场明显有预谋的屠杀就像一场降临岭南的雪,毫无预兆却来势汹汹,让谢家喜宴上本该活生生的一百八十三条性命于始料未及间转瞬即逝,这伙罪人恶行的凶狠和残暴也让当时的江湖一夜之间人人自危,心生胆寒。
      事后有人查出这喜酒中被人下了大量的化功散,在场的一百多人中仅有少数不胜酒力之辈与孩童未沾杯,可当有人将所有遇难的尸首一齐陈列时,肉眼可辨焦炭的一小团似孩童身形的竟有不下十具。
      简直是丧尽天良!
      连事不关己的过路人旁观已被烧成一片废墟的秋水坊时都不禁恶寒,何况是救死扶伤惜命如金的医者,还是与谢家有着紧密联系的医者。
      徐春闻兴冲冲赶回嘉州赴宴却于闻讯后惊骇不已,慌忙纵马赴至谢家却见只剩一片残烬的那刻,半年前亲眼目睹父亲于病榻间咽气时彻骨寒上心头的悲怆恍若卷土重来。
      他不仅是谢柔此生唯一的知己挚友,还是一位曾扬言要像他父亲一样以救天下人为己任的医者。哪怕历事后他不得不接受了自己不过一介肉体凡胎,纵使习得医术再高超也不可能救下所有人的事实,可命运非要残忍地戏弄他,叫他一并要忍受连身边至亲挚友也无力回天的绝望与痛楚。
      可他是大夫啊,他不是任何其他身份的人,他分明比其他任何身份的人都更有留住他们的能力,但现实总是不尽人意,逼得他这不及二十载的人生总陷在离别的泥泞潮湿里。
      从徐春闻出生那日起,他伊始的人生便已被隐隐蒙上一层分别的旧色,随着他年岁的增长,懂得越多,他认知里痛点的解锁范围便越泛。
      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生母一面,前不久又目睹生父的离世,甚至还没从这半年间又没能救下的几多病患中的离去缓过神来,如今接踵而至又轮到自己趴在此生挚友被烧焦得面目全非的尸首旁像个孩子一样无力痛泣。
      这年,徐春闻满十九岁,不过也是个大点的孩子而已。
      巨大的悲痛可以是间歇性沉默无声的。
      徐春闻跌撞着爬到无人在意的角落处弓蜷着腰呕得昏天暗地之际,逐渐自骨缝迸发由内而外蔓延至全身的寒意让他狂喜,以为是寒疾发作得正当其时,却在安静地等了很久很久后才失望地意识到这只是一场秋中不起眼的冷雨。
      忽然有感衣角处一股拉力时,徐春闻错愕地低头去看,有些意外地认出了是谢驰最爱投喂的那只小流浪狗,心中瞬间又燃起一线希冀的徐春闻不敢耽搁紧随其后跟了很久,绕过了一条又一条深巷,终于在一座岌岌可危的破庙里再认出那朵白桃花,被别在一根发簪上,一齐随意插在凌乱的发间。
      徐春闻救了谢驰,他自己也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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