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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婚姻困境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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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姐姐离开后那漫长的死寂里,李哲瘫在沙发上,耳畔嗡鸣,窗外雨声、姐姐的话、还有自己那点可笑的辩驳搅成一团,最终沉底,浮上来的,却是这句多年前周雅说过的话。
那时他们刚结婚不久,还没买房,租住在老小区一个带小阳台的房子里。周雅的公司离得远,每天通勤很辛苦,却总爱在周末拉着他去逛花市。李哲对此兴致缺缺,觉得浪费时间,有那功夫不如打几局游戏,或者跟朋友喝两杯。但周雅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时,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便总是不情不愿地跟去,扮演一个沉默且略显不耐的搬运工。
那是个春天的傍晚,他们又抱回几盆小小的多肉和栀子。周雅在狭小的阳台上细心安置它们,松土,浇水,指尖沾了泥也不在意。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了层柔光,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李哲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陌生,又有些过于安静。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些东西?”他突兀地开口,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审视,“又不能吃不能用,还得费心伺候。”
周雅动作没停,声音轻轻的,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它们安静,不争不抢,给一点水和阳光,就能活出自己的样子。”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干净,“李哲,你知道吗?你身上很少有‘别人’的气息。”
李哲一愣:“什么气息?”
“嗯……就是,大部分人都容易被身边的人和事‘染色’。同事的抱怨,朋友的攀比,家人的期望,社会的标准……像一层层的灰,慢慢就裹住了。但你好像……”周雅斟酌着词句,眉头微蹙,很认真的样子,“你好像总是隔着一层,不太在意这些。你不爱他们,所以你身上没有染上他们的气息。”
这话听着有些玄乎,但李哲奇异地听懂了。他心底掠过一丝自得,觉得自己或许真是与众不同的,超脱的。可那自得里又掺着点别的,一种被看透,却又没有被完全接纳的微妙不适。他挑了挑眉,带点惯有的、半真半假的玩笑口吻反问:“你不怕吗?”
周雅眨眨眼,疑惑地看着他。
李哲走近两步,阳台空间小,他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泥土的清新气味。他垂下眼,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你不怕,我也没有染上你的气息吗?”
这话问得有些刁钻,甚至隐含着一丝挑衅。他那时或许是想看她失措,或者想确认点什么——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能如他所想般,在这段关系里保持“超然”。
周雅怔住了,仰着脸看他。夕阳的光在她眼底流转,有那么一瞬,李哲似乎看到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受伤的情绪闪过,快得让他怀疑是错觉。但随即,那情绪被更柔软、更执拗的东西覆盖了。她忽然伸出手,不是握住他的手,而是轻轻拽了拽他的衬衫袖口,一个很小女孩气的动作。
“我爱你啊,”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捧出来的,带着温热的体温,“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
当时李哲是什么反应?他好像只是扯了扯嘴角,可能还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了一句“傻不傻”,然后就把这个话题抛在了脑后。他甚至把那句“我不在乎”当作了一种服软,一种她爱他更多的证明,暗自滋长了心底那份有恃无恐。
此刻,在姐姐尖锐的剖析之后,在可能失去一切——舒适的供养、稳定的家庭、甚至与儿子的亲缘联系——的冰冷恐惧中,这句久远的话却带着全新的、淬毒般的含义,狠狠扎进他心里。
她说的“我不在乎”,真的是不在乎他是否爱她吗?
还是说,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隐隐看到了他骨子里的疏离与自私,看到了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可能永无止境的付出与孤寂,却依然选择了飞蛾扑火?那句“我不在乎”,是不是一种绝望的豁达,一种在看清残酷真相后,依然固执地捧出全部的悲壮?
而他,竟然把这样沉重的一句话,当成了自己可以继续肆无忌惮的许可证。
李哲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冲到阳台——那里早就没有花了。结婚第三年,周雅升职后更忙,他抱怨过几次阳台杂乱,周雅沉默了很久,最终把那些精心照料的花草陆续送给了同事和朋友。现在那里只堆着些杂乱的旧物,落了灰。
空荡荡的。
就像他现在骤然看清的、自己那颗贫瘠的心。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婚姻里是“超然”的,是“自由”的,没被“染色”。可那不是超然,那是从未真正投入,是冷漠的壁垒。他吝啬给予,却贪婪索取。他没有染上周雅的气息——那份对生活的热爱,对植物的温柔,对爱人不计代价的付出——不是因为他特别,而是因为他关上了门,还将她的馈赠视为理所当然。
他甚至用她的爱,作为伤害她的武器。
“我不在乎……”
李哲喃喃重复,声音嘶哑。他现在才品出这话里可能蕴含的无限疲惫与心寒。如果一个人爱你爱到“不在乎”你是否回报同等的爱,那这份爱本身,该是何等孤独,又何等……危险?因为它一旦耗尽,或者一旦醒悟,抽离时也将是彻底而决绝的。
姐姐说的“刀”,或许早就埋在了这句“我不在乎”里。
他忽然不敢再往下想。阳台外,雨势渐弱,城市灯火在湿润的夜色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海。那光海曾经让他觉得安稳,属于他。此刻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再也触摸不到暖意。
李哲缓缓蹲下来,手指插进头发里。那个总是梗着脖子、自以为是的男人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自己可能造成的未来吓坏了的、恐慌而迷茫的灵魂。
他第一次,不是因为缺钱或麻烦,而是因为即将失去“周雅”这个人,以及与她相连的一切,感到了噬心的恐惧。而比恐惧更尖锐的,是汹涌而来的、迟到了太久的愧怍。
原来,不被“染色”,才是最可悲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