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通行说明（十一）》白泽木兰

24、婚姻困境2

　　明璐看着弟弟脸上那层虚张声势的硬壳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苍白。她没有移开目光，任由沉默在雨声里发酵，直到李哲下意识地避开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好，就算……”李哲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就算她哪天真的昏了头要离，孩子呢？儿子可是跟我姓李！她舍得？法院能判给她？”

　　“为什么不能？”明璐反问，语气依旧平直，“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五岁多了，夜里哭闹是谁起来哄？幼儿园家长会、亲子活动是谁一次不落？生病发烧是谁请假整夜守着？是你，还是你爸妈？小雅公司再忙，这些事她顶在前面。你除了贡献了一个姓氏，还贡献了什么？高质量的陪伴，稳定的情绪价值，还是充足的经济支持——哦，经济支持还是用的她的钱。”

　　李哲的脸涨红了：“我怎么没陪？我……我周末有时候也带他出去玩！”

　　“嗯，带他去你哥们儿的牌局，烟雾缭绕一屋子，让孩子在一边看手机平板，或者扔给店员照看的‘玩’？”明璐毫不留情，“李哲，法官看的是实际抚养情况，是对孩子成长更有利的环境。你现在的工作，朝九晚五清闲是清闲，收入呢？上升空间呢？你连自己都主要靠小雅养着，你拿什么去争抚养权？凭你那个‘李’字，还是凭你爸妈那套‘孙子绝不能跟外人’的老观念？法律不认这个。”

　　李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呼吸粗重起来，眼睛瞪着，却找不到反驳的话。他从未真正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孩子似乎是天然属于他的附属品，姓氏就是牢不可破的锁链。

　　明璐放缓了语速，声音里带上一丝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我甚至不用假设法官怎么判。李哲，以你的性格，如果小雅提出离婚，并且坚持要带孩子走——你会阻拦吗？你会不惜代价，撕破脸皮，去跟她争抢抚养权，打一场漫长、难看、耗钱耗力的官司吗？”

　　李哲怔住了。他脑子里下意识地浮现出那个画面：周雅平静却决绝的脸，律师函，冰冷的法庭，亲戚朋友的指指点点，还有无底洞一样的律师费……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和畏缩。他讨厌麻烦，讨厌复杂的对抗，讨厌失去现有的、舒适的消停日子。

　　“我……”他嘴唇动了动。

　　“你不会。”明璐替他说出了答案，斩钉截铁，“你大概率会‘爽快’地同意，甚至可能带着一种解脱，或者一种自以为是的慷慨——‘孩子跟她也好，女人心细’，‘反正还是我儿子，以后总能认回来’，或者，‘带着个拖油瓶，看她以后怎么找更好的’。你会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然后，在放弃抚养权的文件上签字。你觉得，你这是为孩子好，还是为自己省事？”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李哲的认知里。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那确确实实是他可能会有的反应。麻烦，太麻烦了。孩子跟着周雅，物质条件肯定差不了，自己还能落个清静，以后想看也能看……他甚至已经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觉得没什么，是吧？”明璐看穿了他的心思，“孩子跟着亲妈，经济无忧，挺好。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孩子改姓了呢？”

　　李哲猛地抬头。

　　“法律允许，如果有利于孩子成长，或者母亲再婚，孩子自愿，改随继父姓并非不可能。到那时候，‘李’字可就没了。”明璐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再往后，孩子在新家庭里长大，每天叫着别人‘爸爸’，接受别人的教育和关爱，形成新的、稳固的亲子关系。而你，一个月或者几个月见一次面的‘生父’，慢慢会变成一个模糊的、带有某些不愉快记忆的符号。等他到了叛逆期，或者开始独立思考的年纪，回想童年，想起你这个父亲的角色带来了什么？是陪伴、榜样、安全感，还是冷漠、索取和父母之间无尽的争吵？”

　　李哲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忽然想起儿子上个月用乐高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桥，兴奋地拉他去看，他当时正忙着打游戏晋级赛，头也没回，不耐烦地敷衍：“好好好，看见了，一边玩去。”儿子当时蔫下去的小脸，此刻清晰得刺眼。

　　“血缘是割不断的，但感情可以淡到比水还稀。”明璐最后浇下一瓢冰水，“你以为放手是洒脱，是为孩子好。可对一个孩子来说，父亲主动的、轻易的放手，可能是一种深刻的抛弃。这种伤痕，会影响他一生对亲密关系、责任和自我的认知。而你，到老了，午夜梦回，或者看到别人家儿孙绕膝，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洞，拿什么填？”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点疯狂敲打窗户的声音。李哲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他不再看姐姐，目光空洞地盯着茶几上那道转账截图的光渐渐黯下去，直到屏幕彻底变黑，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扭曲的脸。

　　他忽然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一直以来依仗的、视为牢笼又肆无忌惮消耗的婚姻，他视为附属品的孩子，他对自己“魅力”或“支配地位”的幻觉，在这一刻，露出了底下狰狞的真相——那是一座浮冰，而他在上面醉生梦死，从未察觉冰层正在融化，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明璐知道他听进去了，至少一部分。她站起身，没有再说教，只是留下一句：“小雅不是肥羊，家也不是围城。如果你还把她当羊，那围城塌了那天，被踩在废墟底下首当其冲的，不会是她。好好想想吧，李哲。婚姻不是用来躺的，是用来经营的。至少……为了孩子，你得试着站起来，走两步。”

　　她拿起伞，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一声轻响后，屋里只剩下李哲一个人，对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夜，和耳边反复回响的、冰冷又滚烫的字句。他慢慢蜷缩起身体，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感到了一种真切的、足以吞没他的恐慌。那张黑掉的手机屏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倒映着他无处遁形的仓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