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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婚姻困境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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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冰冷阳台瓷砖上的李哲,被巨大的空虚和悔恨攫住。姐姐的话和周雅的旧日话语像两股冰冷的电流,在他体内乱窜,让他无所适从。他急需一根浮木,一个能将他从这灭顶的自我审视中暂时拉出来,或者至少给他一点方向的声音。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回客厅,抓起手机。屏幕亮起,刺得他眼睛发酸。手指在通讯录上“姐姐”的名字上方悬停了很久,终于按了下去。不是打电话,他此刻说不出成句的话。他点开了微信对话框,删删改改,最后发过去一行颠三倒四、充满焦虑的文字:
「姐,我好像……真的错了。我心里很乱。我该怎么办?她……小雅她会不会真的……」
后面的话他打不出来,那个“离开”或者“提离婚”,光是想象就让他手心冒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时间在等待中被拉长,每一秒都难熬。李哲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个困兽。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更多细节:周雅每次给他转账时,那句简单的“注意身体”;他抱怨工作无聊时,她认真建议他学点新东西,他却嗤之以鼻;她半夜加班回来,轻手轻脚怕吵醒他,而他只是不耐烦地翻身嘟囔……这些曾经被他忽略或厌烦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李哲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
是姐姐的回复。没有安慰,没有指责,只有一段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
「你知道小雅老家什么情况吧?她父母眼里只有她弟弟。她拼命读书,拼命工作,赚的钱大部分寄回去,却换不来一句真心认可。她那么努力证明自己,骨子里渴望的是什么?是被看见,被需要,被无条件地认可。她嫁给你,你以为只是爱你?不全是。她也在寻找一个‘家’,一个能给她这种认可的地方。你当初追她时,是不是也给过她一点‘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你很特别’的感觉?那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李哲盯着这段话,喉咙发紧。他当然知道周雅家里重男轻女,但他从未深思过这对周雅意味着什么。他一直把那当作周雅“伏低做小”、“讨好型人格”的缘由,甚至暗自鄙夷过。原来,那是她心里最深的一道伤口,而她曾试图从他这里寻求疗愈。
姐姐的第二段消息紧接着来了:
「你把自己定位成什么?丈夫?你连这个角色都没演好。李哲,我告诉你,在一个渴望认可的女人心里,丈夫可以是很多角色: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能遮风避雨的依靠,是可以倾诉软弱的哥哥,甚至是能给予指引和安全感的父亲。她爱你,为你做那么多,本质上也是在索求这些角色的认可!结果呢?你只享受了她的付出,把她当成满足你各种需求的‘母亲’或‘提款机’,还把她这份渴望当成你沾沾自喜、可以随意拿捏她的资本!你蠢不蠢?」
“资本”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了他一下。他想起自己无数次理所当然的态度,想起那句“她能找到我这样的,已经是烧高香了”的狂妄。他以为那是自己的价值,却原来是踩在了对方最脆弱的渴望上跳舞。
手机再次震动,最后一段话,字字诛心:
「你有没有想过最根本的逻辑?既然她给得出这份无条件的付出和认可的需求,那意味着她随时有能力收回去。她不是没有力量,她只是把力量用在了爱你这件事上。既然你没有,或者不愿意给她期待的回应——那份同样深度的看见、需要和认可——那么,对她而言,换一个人来付出这份感情和期待,又未尝不可呢?到那时,你对她而言,就什么都不是了。你那些自以为是的‘魅力’、‘条件’,在她醒悟后眼里,一文不值。她捧给你的是一颗真心,你却把它当成了可以随意处置的石头。石头扔了,手就空了。真心收回去了,是会放到别人掌心的。」
“换一个人……未尝不可……”
“真心收回去了,是会放到别人掌心的……”
这两句话在李哲脑子里炸开,比姐姐之前所有关于孩子、关于财产的警告加起来,都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那恐慌不再是仅仅关于物质损失或社会角色,而是直击灵魂——他可能永远地、彻底地失去周雅这个人,失去她曾经毫无保留看向他的目光,失去那份他曾经不屑一顾却早已渗透生活每个缝隙的温暖。而另一个男人,可能会得到这一切,拥有他曾拥有却不珍惜的所有。
这个想象几乎让他窒息。
他手指颤抖着,想回复点什么,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或者苍白地辩解“我没想到会这样……”,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打出来。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轻薄可笑。
姐姐似乎洞悉了他的无措,几分钟后,发来了最后一条信息,简短,却像黑暗中唯一可见的、荆棘丛生的路径:
「收起你那套自恋和理所当然。从今天起,闭上嘴,多看,多听,多用行动。想想她真正需要什么,而不是你想要什么。把她当成一个你真正想了解、想珍惜的人,而不是你的所有物或资源。第一步,从承担你早就该承担的家庭责任开始,从真正‘看见’她和孩子开始。这条路很难,因为你欠账太多。但这是你唯一可能挽回的路。别回复我,自己想想。」
屏幕暗了下去。
客厅里重新被寂静和窗外的淅沥雨声填满。但李哲心里的风暴并未停歇,只是从混乱的恐惧,逐渐转向一种沉重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清醒。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投向卧室紧闭的房门。周雅今天加班,还没回来。房间里属于她的气息,那些整洁的摆放,温暖的色调,此刻都变得如此具体而珍贵,又如此遥不可及。
他第一次意识到,“丈夫”这个身份,不是天然的权利赋予,而是一个需要日复一日用理解、尊重和付出去填充的容器。他曾经拥有的,是一个宝藏,而他却一直坐在宝藏上抱怨饥饿。
路很难。但姐姐说得对,这是他唯一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些简单的食材。他很久没有下过厨了。他犹豫了一下,拿出鸡蛋和面条。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可笑。
锅里的水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白色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在这片温暖的雾气里,李哲僵硬地站着,第一次,不是为了应付或索取,而是试图去做一件微小的事,去填上那巨大亏欠的一个角落。
他不知道这碗面会不会太咸,不知道周雅回来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只知道,他必须开始。从这锅沸腾的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