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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林晓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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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舟跟着陈永默从长满野草的小丘回来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上一直在痒。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面爬,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然后又悄无声息的钻到皮下组织,顺着毛囊钻到每一根神经的末端。他用指甲隔着衣服在背上挠了几下,指甲划过棉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种痒意消退了一瞬,然后又报复性的涌回来了,比刚才更密更强烈,像是在报复他的那几下抓挠。他的手伸到衣服里面,指腹贴着皮肤,从肩胛骨往下滑到腰际,指甲在那些凸起的小颗粒上蹭过,带起一阵细小的刺痛。痒和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让人很是煎熬。林晓舟的手指在背上停了一会儿,感受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同小米粒一样的凸起,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他不知道那些红点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从那个野草半人高的小丘上回来之后,那些草叶上的虫子跳到了他的身上,在他的皮肤下面产下了无数颗细小到足以嵌入皮肤的虫卵,那些卵在被衣服盖住的潮湿且温暖的暗处悄然孵化,变成了无数只在皮肤下面蠕动的小东西。
他把手从衣服里抽出来,手指上沾了一层干了的细碎的皮屑。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除了那些细小的粉末之外什么都没有了。林晓舟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迈开步子,往镇上的药店走去。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那些光斑在他的脚边移动着,随着风的吹拂而晃动,在地面上缓慢地爬行。林晓舟踩过一块光斑,光斑在他的鞋底下消失了,等他走过去,它又回来了,还是原来的形状和原来的亮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路两旁的树叶子透着比过去更深的绿色,微卷起来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那些声音很轻,很碎,像是从树上伸出无数只很小的手在拍着很小的巴掌。
他攥着一张浸满了无数人手上的汗水的纸币,纸币的边角戳着林晓舟的掌心,有点疼。他把纸币展开,看了看,又攥回去。药店在镇子的主街上,门脸不大,白色的小招牌靠在墙边,上面用红色的颜料写着“药店”两个字,字的边角在傍晚看上去显得有些褪色了,从红色变成了一种浅淡的粉色。门是两块透明的薄玻璃,推起来不需要用什么力,门轴发出很细的吱呀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褂,头发盘在脑后,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她抬起头看了林晓舟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最后落在林晓舟的脸上。
“你要买什么?”
“止痒的药膏。”林晓舟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钟的急促。林晓舟把纸币放在柜台上,纸币的边缘卷起来了一点,他用手指把它在透明的柜面上按了按。女人的手指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支药膏,白色的纸盒,上面印着绿色的字。她把药膏放在林晓舟面前,林晓舟伸手接了过来。药膏的纸盒带着从库房里带出来的那种没有见过阳光的阴凉。他把纸币推过去,女人找了零,他把剩下的钱胡乱的揣进裤兜里,补来的硬币在兜里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他转身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轴又发出那声吱呀,比进来的时候更响了一些。
林晓舟走回家的路上,急不可耐把那支药膏从纸盒里抽出来,看了看。药膏的管子是白色铝制管子,管口用一层薄薄的铝箔封着。管身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用法、成分、注意事项,那些字太小了,要林晓舟把它举到眼前才能看清。他眯着眼睛看了几行,眼睛酸了,就把管子塞回纸盒里,加快了脚步。
陈永默倒躺在沙发上。他的头朝着沙发的扶手,脚朝着沙发的另一头,腿伸得很直,脚踝交叠着,脚尖几乎要碰到电视柜的边沿。他的身体陷在沙发垫子里,垫子被他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他的头发垂下来,刘海朝着地面的方向,发梢几乎要碰到地板上的灰尘。在他的视角里,整个房间都是颠倒的,天花板在脚下,地板在头顶,电视是倒挂着的,柜子也调皮的把双脚竖起来,笔直的伸向天空是。林晓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看见林晓舟的上半身是颠倒的,头朝下,脚朝上,那件深色的短袖在倒过来的世界里,看起来像是一块悬在空中的没有丝毫重量的布。林晓舟走进来,走到沙发旁边,陈永默就看见他的脸在自己的头顶上方倒悬着,下巴在上面,额头在下面,嘴巴在中间,一张一合的,像是一条被倒挂在钩子上的鱼。
“怎么了?”陈永默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那种躺在沙发上很久之后才会有的懒洋洋的、不想动弹的沙哑。他的目光追着林晓舟的动作,从门口追到茶几旁边。
“我去买了一点药,身上有些痒。”林晓舟说着,把那支药膏从纸盒里抽出来,朝陈永默那边扔。药膏在空中画了一道短短的、弧形的抛物线,铝制的管身在光线的照射下闪了一下。陈永默敏捷地伸出手,他的手掌从沙发的扶手上抬起来,五指张开,稳稳地接住了那支细小的药膏。他的手指合拢,把药膏握在手心里,拇指在管身上蹭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那种铝制品微微发凉的触感。
陈永默把药膏举到眼前,眯着眼看着药膏外壳上细小的文字。那些字太小了,小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了一下。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嘟着,下巴往上抬,把药膏举得更远一些,近的看不清,就放远一点。他的嘴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刚明白什么东西的“啊”声。
“它说要洗完澡之后用。”陈永默把药膏从眼前拿开,放在鼻尖下面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味冲进鼻腔,他皱了皱鼻子,把药膏拿的远了一些。
陈永默身子一挺,就从沙发上翻了起来。他的腰腹用力,整个人从躺着的姿势弹起来,像是一条被从水里扔到岸上的鱼,猛地翻了一下身。沙发垫子在他的身下弹了一下,发出很闷的一声响。他的拇指、食指和中指钳住那支药膏,三根手指的指腹压着铝管的侧面,管身被捏得微微凹进去了一点。他把刚刚的要求,那行他刚刚读完的小字,递到林晓舟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晓舟的鼻子。
林晓舟也是眯着眼睛才能看清上面的字。他的头往后仰了一点,离那行小字远了一些,焦距对准了,那些模糊的笔画才从一团黑色的、没有形状的墨迹变成了一个个可辨认的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嘴唇在翕动着,声音很小。念完之后,他把药膏从陈永默手里拿过来,攥在手心里,铝管的温度已经被陈永默的体温捂热了,不再是他刚从药店带回来时的那种凉。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门锁的舌头卡进门框的凹槽里,咔嗒一声。他站在浴室的白色瓷砖地面上,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骨头往上爬。他拧开水龙头,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先是一阵冷的水,然后变热,热气从花洒的出水孔里涌出来,白茫茫的,在浴室的半空中弥漫。那些热气贴着他的皮肤,把那些痒意蒸得更浓了,那些看不见的、藏在皮肤下面的小东西像是被热气唤醒了,在他的身体里疯狂地钻着,爬着,撕咬着。
热水顺着他白皙的皮肤往下滑。水珠从他的肩膀出发,沿着手臂的外侧往下流,流到肘弯,流到手腕,从指尖滴落。有的水珠沿着他的胸口往下走,经过肋骨,经过腹部,经过小腹,在大腿根的位置汇合。白色的泡沫从香皂上被搓下来,涂在他的身上,厚厚的绵密泡沫像是一层冬雪覆盖在他的皮肤上。那些泡沫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流,在他的脚踝处汇聚,然后被热水冲走,最后流进下水道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热水的温度让林晓舟觉得身上更痒了,一阵一阵的瘙痒,像是有一把小刀在他的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戳着,戳一下,停一下,再戳一下,再停一下。他用手在身上胡乱地抓着,指甲从肩膀滑到手臂,再从胸口滑到肚子。热水把他的指甲泡软了,指甲的边缘不再锋利,但划过皮肤的时候,还是会留下痕迹。那些软了的指甲从白嫩的肌肤上滑过,留下一道一道的、密密匝匝的红痕。
尤其是小腹的位置,那些红痕更是触目惊心。浅红色的横条在没有晒过太阳的白皙皮肤上纵横交错,有长有短,直的弯的,平行交叉在一起。那些红色的线条在他的小腹上织成一张网,网住了那片薄薄的能看到底下青色血管的皮肤。单薄的身体被红痕所覆盖,从肩膀到手腕,从大腿到脚踝,就像是被红绳给束缚住的祭品一般。林晓舟站在那里,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淌在那些红痕之上,热水流过那些破了皮还没有出血的小伤口上,带来一阵细小的,像针扎一样的刺痛。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刚刚从母体里脱离出来就被饿狼撕咬成一块一块的羔羊,那些红色的齿痕印满了他的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没有一处不被那些看不见的牙齿咬过。
背上蜿蜒的红痕在热水的浸润下变得越来越明显。那些红痕从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柱的两侧往下延伸,绕过腰际,消失在短裤的边缘下面。脊背上一些暗淡了的圆形伤痕和那些新鲜的红痕混在一起,那些浅褐色的圆形伤痕的边缘已经模糊了,不仔细看就不太能看见,如果仔细看的话,看上去像是被鞭子反复抽打过一般。那些旧的伤痕是怎么来的,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也许是小时候摔的,也许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他自己都忘记了的事。但它们在热水的作用下变得清晰了,从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里浮现出来,像是因爱恨情仇死在河里的尸体,就算被泡胀,泡到发白都不愿浮起来,可只要这些爱恨情仇都在某一刻被释怀之后,那具变得浮肿和极具重量的惨白尸体就会立马因此从水底浮上来,顺着喘着粗气的河流跑遍整个世界。可是有些人不甘心这具尸体就这样从几千万年前一样,从河湖海里来,几千万年之后又回到那个个窒息的母体里,所以他们选择了捞出那具被众人嫌弃和议论纷飞的骸骨,把它放进温暖的火舌里,最后让他们以落叶归根的体面方式回到人们的记忆里。
当香皂被涂抹在林晓舟身上那些宛如绸带的长条上的时候,细微的刺痛透过神经不断地刺疼着林晓舟。那些刺痛并不是那么剧烈,只是很清晰的在传递,像是有无数根很细很细的针,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扎着。他咬着下唇,忍着那些刺痛,把香皂涂满了全身。香皂的气味很是普通,就是白色长方形的一块,没有香味,只有一种干净的,属于肥皂本身带着一点碱味的味道。
林晓舟站在喷头下面,用热水冲了很久。热水冲掉了他身上的被泡沫裹住的汗水和灰尘,奈何冲到指腹变肿,那些红痕和已经结了疤的伤口还是不能完全消失。他把水关掉,从架子上扯下毛巾,擦干身上的水。毛巾被洗得很软了,贴在皮肤上,有一种毛茸茸的温暖触感。林晓舟用力地擦着那些还在发痒的地方,毛巾的纤维刮过那些红痕,带来一阵又痒又疼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
林晓舟套上一件短袖,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和他的身体里还残留着的热水的温度相遇,在脚踝的地方打了一个结。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几缕贴在额头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衣领上和那些还没有完全干透,还泛着红色的皮肤上。
林晓舟光脚站在陈永默面前。陈永默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支药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着,像是转笔一样,一圈一圈的转着。他的目光从林晓舟的脚趾移到他的脚踝,目光最后从大腿移到他的腰上就没有再移动。林晓舟穿着一条深色的短裤,短裤的裤腿很宽,显的林晓舟的双腿异常的细。林晓舟伸手把陈永默手里里的药膏接了过来,药膏的外壳上最初冰冷的温度早已被陈永默手心的温度取代了。那温度就刚好是另一个人身体的温度。
他坐在陈永默身旁。沙发的垫子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两个人的身体都往中间倾斜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半拳。林晓舟开始给自己身上的小红点上药。黄色的药膏从铝管里被挤出来,一小粒一小粒的,落在他的指尖上。他把那些黄色的药粒抹在那些小红点上,用手指揉开,药膏的质地很是油腻,涂在皮肤上会留下一层薄薄的,时不时会发亮的膜。那种黄色的药膏带着一种难闻的味道,就像是单纯属于化学制品的药,不属于任何来自自然物的味道。
薄薄一层的药膏很快就布满了林晓舟的皮肤。那些黄色的油膜在灯光下反着光,把他的皮肤照得像是一块涂了蜜的面包。他的小腿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像是有人在他的腿上撒了一把红色的芝麻。他的腰上也长满了,从腰际往下蔓延,被短裤的裤腰挡住,所以陈永默看不见了,但林晓舟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凸起的颗粒还在往下延伸。
林晓舟把短袖脱了下来。短袖从他的头顶被翻起来,从下摆往上卷,经过头顶,从手臂上被扯下来。他把短袖扔在沙发扶手上,短袖皱成一团,变成了一块没有形状的布。他光着膀子,尝试着给自己的后背上也涂一点药膏。他的手从肩膀后面伸过去,手指艰难的够着那些他够不着的地方,指尖在那些凸起的颗粒上蹭着,把药膏涂在那些能够到的位置,其他藏在肩胛骨中间的小鼓包,只能凭着感觉胡乱地抹一点,林晓舟尝试了几次发现没办法,就不想再去勉强了。药膏管子太小了,铝管在他的手指间被捏得变了形,但药膏还是很难挤出来,挤出来的量也不够,导致怎么涂都涂不均匀。
陈永默看着林晓舟那只在肩胛骨的位置徒劳地划着圈的手,无奈的笑了一下。陈永默傻愣傻愣的看着林晓舟在做一件怎么做都做不好的事,一想起这个画面他就觉得很好笑。他把林晓舟手里的药膏拿了过来,他的手指从林晓舟的手指间抽走那支铝管,铝管已经被捏得凹进去了好几个地方,像是一根被拧过的吸管。
“你怎么像个残疾人一样,我来帮你算了。”陈永默的语气里带着低低的窃笑,那种笑从喉咙里被挤出来,显得有些沉闷。他的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吃了一口很甜的糖。
“意思你看不起残疾人?”林晓舟把背挺直,笑着问道。他的脊椎从弯曲的状态伸展开来,一节一节地往上顶,像是花盆里的花在慢慢地长高。林晓舟把自己的肩膀往后收了收,胸口的皮肤被拉紧了,那些红痕在灯光下变得更加明显,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上用笔画了很多条红色的线。
陈永默在林晓舟背上的小红点上都挤了一丁点黄色的药膏。他用拇指按住铝管的尾部,一点一点地往前推,药膏从管口挤出来,一小粒一小粒才有米粒大的药膏,落在那些凸起的颗粒上,每一粒刚好盖住一个红点。陈永默在林晓舟肩胛骨的位置挤了五六粒,又在脊柱的两侧挤了七八粒,最后在腰窝的位置挤了三四粒。然后他盖上盖子,把铝管放在茶几上,用指腹把那些药膏揉散。
他的手指从林晓舟的肩胛骨开始,顺时针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缓慢,药膏在他的指腹下被揉开,从一小粒变成一小片,从一小片变成一层薄薄的被均匀铺开的膜。陈永默的指腹能感觉到那些凸起的颗粒在药膏下面,硬硬的,像是很小的沙子嵌在皮肤里。他一边揉,一边回应着林晓舟的话:“咦,我可没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他的声音从林晓舟的后背传过来,近得像是贴着他的皮肤在说话。
“嘶——”林晓舟背上的抓痕被黄色的药膏刺激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肩膀缩了一下,像是被海里的水母蜇了一下。那股刺痛从那些被抓破的地方渗进去,从皮肤的表面渗到皮肤下面,像是有人在他的后背点了一把很小很小的火。
“怎么了?”陈永默把头从林晓舟的耳朵旁伸了出来。他的头从林晓舟的肩膀后面探过来,脸凑得很近,近到林晓舟能感觉到他说话时产生的热气扑在自己的侧脸边上。那些热气又湿又暖,像是海底的暖流一样。怎么还带着他嘴里残留的薄荷糖的味道的,一下一下的,拂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和那些药膏带来的刺痛混在一起。
“没什么,有点疼。”林晓舟把头往下垂了一点,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他把自己的脸往远离陈永默的方向偏了一点,尽量避开陈永默的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和还光着的脚上,久久没有移动。
“那我注意一点。”陈永默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幼儿园里的老师在跟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子说话。他把头缩了回去,回到了林晓舟的后背后面。他手上的动作变得更轻柔了,手指从顺时针画圈变成了轻轻地抚摸,又从轻轻地抚摸变成了用指腹慢慢地滑过那些被药膏覆盖的皮肤。他的指尖从林晓舟的肩胛骨滑到脊柱,再从脊柱滑到腰际,最后手指从腰际滑到腰窝。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很细的笔在一张很薄的纸上画画,一笔一笔的,不敢用力,怕把薄如蝉翼的纸给捅破
林晓舟闭上眼睛。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视线切断了。黑暗里面有很多东西在转,那些热水,那些泡沫,那些红痕,那些刺痛,那些痒。还有陈永默的手,在他的后背上移动着,从这边到那边,从上到下,他能清晰的回忆起那五根手指的形状,拇指在最左边,食指和中指在中间,无名指和小指在最右边,细长有力。它们在他的皮肤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画了又擦掉,擦了又画上。
他感受着陈永默的手在自己的身上游走。那五根手指的温度比他自己的体温高了一些,刚好能被感觉到,让他没有想要去躲开的冲动,就像是自己在用手抚摸自己。那些药膏在陈永默的指腹下被揉得越来越薄,越来越均匀,越来越看不见,只留下一层发亮的淡淡的带着难闻气味的膜。但那种被触碰的感觉留下来了,比药膏更持久,比那些痒更清晰,比那些刺痛更难让林晓舟忘记。
林晓舟觉得,要不自己是个人的话,他早就像猫那样缩在陈永默的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想把自己的身体蜷起来,蜷成一小团,把头埋在陈永默的胸口,把后背留给他的手,让他一直摸,一直摸,摸到天亮。他想发出那种从喉咙深处出来的、低沉的、连续的、表示“我很舒服”的声音,像阿斑在冬天被摸下巴时那样,眼睛眯着,呼噜呼噜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怕。但他不是猫,他是人,他有那么多要想的事情,有那么多要怕的东西。
不知怎么的,林晓舟感觉自己的下半部分涌起一股暖流。那股暖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起来的,从他的小腹,大腿根部以及他的身体最中心的位置起来。那股暖流一下子就涌上来的,像是一盆温水被倒进了他的身体里,随着心脏的跳动,那些温水顺着血管往四周流,流到他的四肢。那阵舒服感不断膨胀,像是一个被吹了气的气球,越吹越大,越吹越大,大到他的身体快要装不下。他的呼吸变快了一些,快到他觉得陈永默可能听见了,林晓舟不知怎么的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很大,感觉会从后背传出去,传到陈永默的手指上。
林晓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很舒服,舒服到不想让陈永默停下来。他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变得很软,软到像是没有骨头,像是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水,瘫在那里,失去了形状和边界。
陈永默盯着林晓舟的后背很是出神。他的目光从那片被药膏覆盖的、泛着淡黄色光泽的皮肤上滑过,从那一条一条弯弯曲曲的、像是地图上的河流的红痕上滑过,从那两块突起,像是翅膀的根部被折断后留下的痕迹的肩胛骨上滑过。他的指腹一直停留在林晓舟后背凸起的硬骨上,从脖子开始往下延伸,一节一节的,每一节都比上一节更大更宽一些。他的手指在第七节脊椎的位置停住了,那一节比其他的更凸出一些,像是一块没有被磨平的石头,硌着他的指腹。
陈永默的目光陷沉进那些皮肤的温度里。他想记住这里的每一个细节:肩胛骨中间那条浅浅的沟,脊椎两侧那两道若隐若现的弧线,腰窝那两个小小的圆圆凹陷。他想把它们刻进他的脑子里,刻进他的骨髓里,刻进他的大脑皮层和海马体里,让它一辈子都不会消失。这样以后只要他闭上眼,只要他去想,今天看到的这一切就会完美无瑕地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些线条不会模糊,那些颜色不会褪去,那些温度不会冷却。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像是温柔的良夜在那些黑暗里,安静的没有人打扰的地方,无声乖巧的等着他回去。
“陈永默?你弄好了没?”林晓舟闷闷的声音闯进陈永默耳朵里的时候,吓了陈永默一跳。那个声音听上去有些闷闷不乐,感觉很不开心。
陈永默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手指从林晓舟的脊椎上弹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瞳孔从散的状态重新聚焦。
“要好了,再等一下。”他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刚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被拽出来,嗓子还没有完全打开。他尴尬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手指在林晓舟的背上胡乱地揉了几下,把那些还没有揉散的药膏推开,推匀。他的目光还一直在林晓舟的背上游走,从肩胛骨到腰,从腰到肩胛骨,一遍一遍的,不肯停下来。他想要赶紧把眼前的这一切统统刻在脑海里,趁着那些画面还新鲜,那些颜色还没有褪去,趁着那些温度还顺从地留在他的指尖上。
毕竟一个人没办法看到自己的后背上有什么。那些疤痕,那些红痕,那些被药膏覆盖的、发着光的皮肤,那些只有从别人眼里才能看见的自己。这种好奇感促使着陈永默去久久注视着林晓舟的身体。他在看的不是林晓舟,是林晓舟看不见的那部分自己,藏在背后和他目光之外的东西。
陈永默注意到林晓舟背上一些深色的疤痕。那些浅褐色的疤痕呈现出一种规整的圆形,只是边缘有些模糊,和周围白色的皮肤相比,深了几个色号。它们分布在肩胛骨的下方和腰窝的上方,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有的还在那里像是地理大发现之后,那些在身体上被烙满标记的奴隶一样,狠狠的烙在了他的皮肤上。陈永默轻轻揉了揉那些圆痕,指腹在那些褐色的皮肤上画着圈,很轻柔。陈永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的手指竟然能感觉到那些疤痕的质地和周围的皮肤之间的差距,那些褐色的疤痕更硬一些,没有毛孔,没有汗毛,像是一块被修补过的补丁和原来的布之间有一道细细的凸起的接缝。
林晓舟没有什么反应,他没有选择躲开。他像是没有感觉到那些疤痕被触碰,或者说,他感觉到了,但他不在意。那些疤痕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他的身体已经把那些被触碰的感觉归类为“不需要回应的”那一种。
“怎么了。”林晓舟低着头问陈永默。他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还是闷闷的。他的头还是没有抬起来,下巴还久久的抵在胸口上,目光还也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意思你感觉到了?”陈永默挑了挑眉问。他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又落下来。手指从那些疤痕上移到了林晓舟的肩胛骨上,又开始画圈,一圈接着一圈,如同长在树干里的年轮。
“当然啊,是我的背,我怎么不知道。”林晓舟笑着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陈永默,你这个问题好奇怪”的轻松。他的后背在他的感知里,像是地图上的领土,每一条线,每一个点,每一块颜色,他用感觉就可以知道。那根手指从哪里开始,经过了哪里,在哪里停了多久,往哪个方向转了弯,他都一清二楚。
“是啊。”陈永默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揉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是林晓舟的,怪不得自己没有感觉。他的手指在那个瞬间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以为自己是在摸自己的后背,以为那些温度、那些触感、那些凸起的红色鼓包,都是从他自己的皮肤上传来的。但它们不是。它们是从另一个人的身上传过来的。那个人坐在他前面,肩膀离他很近,后背朝着他,把那些他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毫无防备地交给了他。
“疼吗?”陈永默小心翼翼地问林晓舟。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很脆弱、很容易碎的东西。他的手指停在林晓舟的脊椎上,没有再动。
“有点。”林晓舟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从过去的山洞里传出来。那些字在空气里飘了很久才落到陈永默的耳朵里,带着一种空旷遥远的飘渺感。
“这些怎么来的?”陈永默看着林晓舟没什么肉的脊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心疼?没必要吧?害怕?可是又不是自己……如鲠在喉的难受感,让陈永默的喉结滑动变得异常迟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疤痕上,陈永默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导致的,但他的身体告诉他自己,他知道。陈永默他的身体在看到那些疤痕的时候,缩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个被留下这些疤痕的人疼。
“以前玩,弄到的。”林晓舟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停留在他心尖上的小虫子振翅高飞所产生的颤抖,一直牵动着他的神经,小虫子扇完之后就飞走了。
林晓舟始终觉得把他自己藏得很好,些疤痕是怎么来的,他知道。他不知道的东西是,为什么他不想让陈永默知道。换个说法就是,在遇到陈永默之前,他能面不改色的藏住许多事情和情绪。可是在遇到这个人之后,他不知道是自己怎么了,每当他看着陈永默清澈的眼眸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种想把自己的过去一股脑的全部告诉他,不管好坏。过去能紧紧掩盖住的情绪,在陈永默开口之后,他有些犹豫,或许他能成为过去那个自己的虚拟玩伴,能一直陪着他上下学,陪着他去公园里一起荡秋千,最后再在晚上之前陪他走过黑暗的小巷子,把他安全送回家。
“你撒谎了?你是不是在骗我?”陈永默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怀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晓舟从没想过陈永默会这样说。
好奇怪。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些疤痕已经被时间磨平了,以为那些记忆已经被他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不会再有人挖出来。
陈永默说话的气流打在林晓舟的身上,让他觉得有些尴尬。那些热气从他的耳朵后面拂过,让林晓舟习惯性的缩了一下脖子。
“我骗你有钱吗?”林晓舟回怼到。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的坚决。他的身体从微微前倾的姿势坐直了,后背离开了陈永默的手指。那些手指被迫从他的皮肤上滑开,落空了,悬在空气里,指尖还保持着最初的微微弯曲的姿势。
“我就说嘛。”陈永默笑着拍了拍林晓舟的肩膀。他的手掌落在林晓舟的肩头,没有隔着衣服。肌肤之前的接触给人一种很新奇的触感——掌心的温度直接传到皮肤上,没有棉布的阻挡,没有那些细小的、看不见的纤维在中间隔着。
那种温度很是直接,有些赤裸的温度,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挡住。陈永默的手掌在林晓舟的肩头停了一下,然后拿开。那块被他的手掌碰过的皮肤,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泛红的掌印,很快就消失了。
林晓舟起身,把短袖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抖了抖。短袖在空气里展开,领口朝下,下摆朝上。他把短袖套在头上,布料的内部蹭过他身上那些被药膏覆盖的地方被布料蹭了一下,痒了一下,又痒了一下。他的头从领口钻出来,头发被蹭得更乱了,几缕翘着,几缕贴在额头上。
陈永默伸手在林晓舟的腰上捏了一把。他的手指落在林晓舟腰侧那个最软的,肉最少的地方,一掐就能掐到骨头的位置。他的拇指和食指合拢,捏住了那一小层皮肤和皮下的薄肉,捏了一下。
林晓舟被吓的爆了句粗口。那个词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往旁边躲了半个身位,手捂着自己的腰,手指按着那块被捏过的地方,脸上写满了震惊。
“你还会说脏话啊?”陈永默吊儿郎当地看着林晓舟,他的嘴角上挂满了笑意,眉毛也往上挑着,整张脸都是得意。他的身体往后靠,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
“我还以为你很乖呢。”他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很大,很放肆,在客厅里回荡。
“咦。”林晓舟虽然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但脸上还是诚实的写满了“懒得理你”的嫌弃。他转过身,光着脚往自己的房间走,手里还攥着那支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的药膏。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变得越来越小。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又悄悄折返回去,他的头从墙后面探出来,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一个鼻梁,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陈永默。
“对了,你的裤子,还在我这边快拿回去。”他的声音从墙后面传过来。他的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眨了眨,睫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知道了。”陈永默摆了摆手。他的手掌在空气里挥了两下,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他的手从空中落下来,落在茶几上,从果盘里拿起那个搁在果盘边上,已经被他咬了好几口的青苹果。他把它举到嘴边,牙齿狠狠的切入果肉,咔嚓一声,汁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舌头舔掉了。
林晓舟把头缩了回去。墙后面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那半面白色的、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墙面。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门锁的舌头卡进门框的凹槽里,咔嗒一声。
晚上,林晓舟正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陈永默推开了林晓舟房间的门。门没有锁,他也没有敲门。他就那样推开了,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身体靠在门框上,胳膊底下夹着一本,他之前从林晓舟这里借走很久都还没有还的书。书脊朝外,封面上印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不大看得清是谁。
“干啥?”林晓舟侧过身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比自己莫名其妙高了一截的陈永默。他的身体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露着上身那件被他翻来覆去穿了很多遍的、领口已经有些松了的白色短袖。他的目光从陈永默的脸移到他胳膊底下夹着的那本书上,又从那本书移回他的脸上。
“还你书。”陈永默单手抓着书脊,把书从胳膊底下抽出来,举到眼前,晃了晃。那本书在他的手里晃着,封面上的那个模糊的人影也跟着晃,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点头。
“你放桌子上就行了。”林晓舟躺了回去,后脑勺落在枕头上,枕头被压得凹下去一块。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书桌,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条从床到桌子的直线,然后落下来,放在肚子上。
陈永默把书放在桌子上。书脊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的手指在书的封面上按了一下,把那些翘起来的边角按平,然后转过身,一屁股坐在林晓舟的板凳上。板凳是木头的,有些旧了,坐上去吱呀一声。他看着只穿了件短袖然后缩成一团的林晓舟,看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他把膝盖曲起来,看着他用脚趾夹着被子的一角,把被子裹得更紧。
“你好点没?”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很私密的、不应该被第三个人听见的问题。
“刚刚才擦的药,又不是灵丹妙药,这么快就会好!肯定还得擦几天药,痒啊。”林晓舟起身,把手臂朝陈永默那边递了递。他的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伸到灯光下,手臂上的红点在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一粒一粒的,密密麻麻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被短袖的袖口挡住了,看不见了,但能猜到它们还在往上蔓延。
陈永默看着林晓舟手臂上新冒出来的红点,摇了摇头。他的头左右晃了晃,幅度不太大,但“你真是没救了”的无奈可是清清楚楚地写在他的脸上。他吐槽到:“你这抵抗力不行啊,怎么起这么多小红点。”他的手指在林晓舟的手臂上点了一下,点在一粒最大的红点上,那粒红点的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了,像是快要消了,又像是还要再长一会儿。
“我怎么知道。”林晓舟努了努嘴,摇了摇头,头发在枕头上蹭了几下,更乱了。
“你别忘记擦药。”陈永默说完,伸手在自己的锁骨上抓了抓。他的指甲在锁骨的皮肤上划了几下,发出很细的、沙沙的声音。那里也被蚊子咬了几个包,鼓鼓的,红红的,很痒。他的手指在那些包上按了按,按出一个白色的印子,松开,白色很快就被红色盖回去了。
“我要回去穿衣服了,蚊子太多了。”他说完,从板凳上站起来。板凳的椅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吱的一声。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回过头,看了林晓舟一眼。林晓舟看到陈永默眼里泛着的光像是窗外的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他像捞月亮的猴子,把那片月光搅的稀碎。
他抓紧走了出去,顺带帮林晓舟关上了门。门板在门框里合拢,锁舌卡进凹槽,咔嗒一声,那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回地荡。
走廊的灯灭了。客厅的灯也灭了。陈永默的脚步声从他的房间门口传过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那扇关上的门隔在了外面,什么都听不见了。
院子里,阿斑躺在窝里,张嘴打了一个哈欠。它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几只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小猫窝在阿斑的怀里,它们的身体缩成一团,头埋在彼此的毛里,呼吸很轻,很匀,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它们害怕。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盆向日葵的叶子上,那些光很轻薄,像是什么东西铺在那里,等着被人踩上去。林晓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的手指学着陈永默的动作在自己的手臂上摸着,摸着那些凸起的红点。他的指尖在那些红点上点着,一粒又一粒,他像是躺仲夏夜躺在屋顶数星星的小孩子一般。
林晓舟的腰上还留有陈永默捏过的那一下的余温,他把手放在腰上,放在那个被捏过的位置,手指按着那块皮肤,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拿开。那块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红印,没有温度,没有任何那个人来过、碰过、留下过痕迹的证据。
他闭上眼睛。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住。那些黑暗里有陈永默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很轻。那些黑暗里有陈永默的声音,在他的耳朵旁边响着,很轻,很亲昵,很暧昧的气息……那些黑暗里有陈永默的温度,在他的皮肤上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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