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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星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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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晚上的阶梯教室,灯光比平时暗了一些。有几根日光灯管坏了,没来得及换,剩下那些还亮着的在头顶嗡嗡地响,声音不怎么大,但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像是有很多只蜜蜂被关在天花板上面,出不来,一直在乱飞。
刘成趴在桌子上,他的头发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深棕色的光。他的呼吸很重,从胳膊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很深的容器里缓慢地起伏。排练结束已经有十来分钟了,其他人早就走了。那些被搬来搬去的道具还堆在舞台的角落里,几把椅子,还有一大堆杂物以及一把道具剑,剑鞘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幕布拉到了一半,深红色的绒布在离地面不远的地方堆成皱巴巴的一团,像是一直皮肤松垮的狮子缩在那里。
林晓舟坐在陈永默的左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往后仰,椅子的前腿翘起来,只有后腿撑着地面。他先是看着那把靠在墙角的道具剑,后面又看着那几把摞在一起的椅子,发了一会儿呆。他的腿在桌子底下轻轻地晃着,脚后跟一下一下地磕在椅子腿上,发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嗒嗒声。
阶梯教室的门开着,走廊上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九月夜晚特有的那种干燥且混着枯草和尘土的气息。那些风从门口进来,穿过那些空着的座椅,最后撞在舞台的幕布上,幕布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仿佛是它在轻轻地呼吸。
唐艺柔站在舞台下面,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她的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又翻到中间某一页。她的嘴唇在翕动,发出细小的声音。她在默念着那些台词,念到某一行的时候,停下来,皱了皱眉,把那行台词又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心累的摇了摇头,然后把剧本合上了。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还有三个人坐在底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她需要删减的台词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头低着,马尾辫从后脑勺垂下来,发尾扫着剧本的封面。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目光从剧本上移开,落在最后落在最后一排——三个人并排坐着,姿势几乎一模一样,身体往后靠着,椅子的前腿翘着,两只手要么插在兜里,要么搭在扶手上。三张脸朝着她的方向,三双眼睛看着她。
唐艺柔拍着胸口,手掌贴在锁骨下方的位置,能感觉到心跳透过衣服传出来,比平时快了很多。她的手指微微张开,指腹压着那层薄薄的棉布,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们三个怎么还不走?吓死我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突然惊到之后还没有完全平复的,气息不稳的颤抖。她的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来回移动,从刘成移到陈永默,从陈永默移到林晓舟,又从林晓舟移回刘成。
“太累了,我们休息一下。”刘成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我已经没有力气了,你不要再让我做任何事”的疲惫。他的头没有抬起来,脸还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耳朵。那只耳朵压得有些红了,从耳廓到耳垂都是红的,颜色很深。
唐艺柔一边把剧本塞进蓝色的宽口帆布包里,一边朝那三个人说话。剧本塞进去的时候纸张哗啦哗啦地响,边角从包口露出来,被她用手掌压了压,按了进去。她把包包的带子挂在肩膀上,包身垂在腰侧,晃了一下,被她用手扶住了。
“你们先休息吧,我要先走了。”她的声音从舞台的方向传过来,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很清楚。她的步子已经迈开了,鞋底踩在地面上,嗒嗒嗒的,从舞台下方往门口的方向移动。
她收好东西就挎着包包往外走。帆布包的带子从她的肩膀上滑了一下,她用手托了一下,又挂回去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走路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托着包包。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空着的座椅,落在最后一排那三个人的身上。
“等你们走的时候,记得把这个教室的门锁上哦!”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她的目光落在刘成的方向,但刘成还趴在桌上,没有抬头。她又把目光移到陈永默身上。
“好的。”陈永默转过头,替刘成回答道,他的声音很。陈永默转过头的时候,脖子扭动的幅度很大,大到能看见脖子侧面那条肌肉绷紧的弧线。他的声音落下去之后,那些回音还在空气里飘着,嗡嗡的,过了好几秒才完全消失。
“你们早点回去,记得做作业,我先走了。”唐艺柔放心地迈出步子,走出了阶梯教室的门。门在她的身后慢慢地关过来,合页发出很轻的吱呀声,门锁的舌头卡进门框的凹槽里,咔嗒一声。那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拜拜。”三个人朝着唐艺柔已经关上的门挥了挥手。刘成的手从胳膊底下伸出来,手指在头顶上方画了一个很小的半圆。陈永默的手抬到肩膀的高度,手掌朝着门的方向,手指微微张开,晃了两下。林晓舟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举到胸口的位置,手腕转了一下,手指动了几下。
门关上了。阶梯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那些还亮着的日光灯,和那些嗡嗡的电流声。
陈永默的背靠在椅子,他的头仰起来,后脑勺抵着椅背的上沿,眼睛看着舞台上方那根横梁,看着那根被漆成了深棕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和虫蛀的痕迹的木头。幕布挂在横梁下面,深红色的绒布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很暗的、像是木头在燃烧但火焰已经灭了只剩下余烬的光。
刘成还是趴在桌子上,看似活着。听着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就能知道,这个人像是死了一样。他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掉,掉到最低的地方,贴着桌面,散开了,没有了。
“等会吧。”
“好吧。”林晓舟说完也趴在桌子上了。他的脸朝着刘成的方向,胳膊交叠在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睫毛垂着,看着刘成那只被压红了的耳朵。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别处。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但是那些日光灯的嗡嗡声,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声,从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都被这一刻的安静给放大了。所有的声音都在那里,但它们不吵,不闹,只是在那里,如同是一层单薄的底色。
“喂,你怎么了。”陈永默用爪子扒了扒刘成的肩膀。他的手指弯曲着,指节扣着刘成的肩胛骨,他的身体从椅子上直起来,头从仰着变成正着,目光从横梁上移下来,落在刘成的后脑勺上。他感觉有些不妙。平时刘成总是咋咋呼呼、大大咧咧的,反而今天比林晓舟还安静,话也不说了,也不打闹了,情绪就写在脸上。
“你终于问我了啊……”刘成猛地抬起头,看着陈永默的眼睛,他的动作很快。刘成的眼睛有些红,应该没有哭,陈永默觉得。他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还有好几道被衣服的褶皱压出来的红印子,从颧骨延伸到下巴,弯弯曲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上爬过。
“啊?意思怎么了。”陈永默挑了挑眉。他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又落下来,那个动作很快,只有一瞬间。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瞳孔里映着刘成那像是被什么东西揉过了的脸。他还是第一次见刘成能这样子。刘成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天塌下来也不会皱眉头的人。他从来没有见过刘成的眼睛还能是这个颜色。
“让我猜一下吧,你是不是被情所伤了?”陈永默说完这句话,忍不住地想笑。他的嘴角往上翘着,但他一直在很用力的想要去忍住,他用牙齿咬着下唇,把那个快要跑出来的笑压了回去。他的眼睛眨得比平时快些。他的身体微微往后靠,离刘成远了一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躲一个可能会砸过来的拳头。
刘成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很确定。他的下巴往下移动了一截,然后抬起来,那个过程不到一秒,但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他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情绪。
“啊?”陈永默的语气里更是震惊。他的身体从往后靠变成了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头凑近刘成,近到能看见刘成鼻翼上那些细小的、被灯光照亮的毛孔。
“不是你到底怎么了?”陈永默笑着拍了拍刘成的肩膀。他的手掌落在刘成的肩头拍了两下。他的笑声还挂在嘴角,但那笑声已经变了。他想让刘成好好地说。
刘成撇了撇肩膀,把陈永默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撇了下去。那个动作很坚决,像是一扇被关上的门,门锁咔嗒一声,锁住了,不会再被推开。他的眉头皱着,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我认真的。”刘成的语气里满是认真。那种认真不是从脸上贴上去的,反而是从里面渗出来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出来的。
陈永默虽然还是有些不相信,但他还是选择了一个认真的态度去相信刘成。他把脸上的笑收了回去,像是潮水在退去,水从沙滩上退下去,露出底下因为被水泡过而变得的湿润的沙子。
“具体怎么了,说出来,让我们俩帮你分析一下。”陈永默一边说,一边伸手扯了扯还趴在桌子上的林晓舟。他的手指捏着林晓舟的袖口,扯了两下。林晓舟的袖口被扯得皱了起来,那几道褶皱从他的手腕往小臂的方向延伸,像是几条很细的、没有目的地的路。
林晓舟说了句:“我听到了……”之后,就没选择继续趴着。他从板凳上起来,慢慢地往舞台的方向走。阶梯教室的座椅一排比一排高,他从最后一排走到第一排,从第一排走上舞台的台阶。台阶是木头的,有三阶,每一阶的边缘都被无数双脚磨圆了,踩上去有一种光滑且温润的触感。他走到舞台中间,在那张道具桌子的旁边停下来,然后坐在舞台的边缘,两条腿垂下来,悬在舞台下面,晃动着。他的手撑在身体两侧,指尖按着木地板,能感觉到那些木纹的纹理。深的,浅的,弯的,直的,全都并在一起。
“就是,前段时间开学的时候啊,徐艺艺不还和我说话来着吗?前几天我和她打招呼,她也不理我……”刘成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满是委屈,就差眼泪了。
“意思你惹到她了?”陈永默仔细想了一下,就凭刘成这个大大咧咧的性格,惹到人也是很正常的事。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些画面太多了,多到他想不起具体是哪一件。不过,仔细一想,他又觉得徐艺艺不会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人。她不是那种会因为你惹到她就会记仇,顺带让你猜来猜去的人。
“我没有啊,就是没几天遇到她,没和她说话。再和她打招呼,她就这样了……”刘成现在的样子和被太阳炙烤到快要枯萎的杂草没什么区别。他的身体往桌子上趴,额头抵着桌面,只露出一个鼻梁和一张嘴。他的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上下唇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呼吸从那道缝隙里进出,把那些白皮吹得微微颤动。
“就这样?”林晓舟坐在舞台边上,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看着刘成。他的手指撑着颧骨,把那块皮肤往上推了一点,嘴唇的形状也跟着变了,从平的变成了微微嘟着的。他的声音从舞台的方向传过来,不大,但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刘成的耳边说的。
“对。”
“徐艺艺今天不还和你说话吗?”林晓舟想起今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徐艺艺还和刘成说话,只不过他和陈永默都识趣地先往前走了,就没偷听他们在说什么。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们刚走出教学楼,阳光还很亮,徐艺艺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朝着刘成招手。刘成跑过去了,他们说了几句话,很短,很快就说完了。刘成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和平时一模一样。
“是啊。”陈永默也点了点头。他记得也是一样,他也看见了,他也识趣地先走了。他走得比林晓舟还快,快到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刘成才从花坛那边跑过来。
“她下午和我说,让我别和她说话了……”刘成说完之后,更难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只剩下气声。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徐艺艺的那就话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刘成压扁了之后,又压成了一团。
另外两人沉默了一会。那沉默不长,只有几秒,但那几秒里,阶梯教室里的空气好像变重了,压在两个人的胸口上,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陈永默和林晓舟尴尬地对视之后,笑了一下。像是有一颗鱼刺在他们的喉咙里梗了一下,又被迫咽下去了。
林晓舟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些细小的摸上去痒痒的绒毛在他的指腹下竖起来又倒下去。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那句话:“徐艺艺今天不还和你说话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以为是在帮刘成,以为是在提醒他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糟。但他说完之后,刘成说了“她下午和我说,让我别和她说话了”,他才意识到,那句话不是在帮刘成,反而是在捅他一刀。
“你真的没做什么事吗?”陈永默偏着头看着刘成的脸问。他的头歪向左边,角度很大,大到耳朵几乎要碰到肩膀。他的目光从刘成的眼睛移到刘成的鼻梁上,像是他在找那些藏在刘成皮肤底下,可能会告诉他答案的线索。
“真没有啊!我要是做了,我等下就死在外面。”刘成狠狠地发了一个毒誓。他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大到在阶梯教室里回荡。他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很是响亮,手掌在桌面上印出一个很快就消失的手印。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亮亮的,还有些刺人,像是两颗被点亮的灯泡。
“得了得了。我信了。”陈永默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他就像是一个原始人,啥都不知道。他的脑子在转,从刘成说的话转到徐艺艺说的话,又从徐艺艺说的话转到刘成说的话,一遍一遍的,像是一台卡住了的录音机,在同一段磁带上反复地播放。他想不出来为什么。他认识徐艺艺的时间不长,但他的直觉觉得她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不理人的人。他也认识刘成的时间很长。但这两个人在他的脑子里打架,打来打去,打不出结果。
“我要怎么办啊?”刘成又瘫了下去。他的头垂着,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肩膀垮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张皮,摊在椅子上。
林晓舟从舞台上跳下来。他的身体在空中停留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落下去,脚掌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他站在那里,看着刘成,目光落在刘成那件被压皱了的、领口松垮垮的短袖上。他总在想会不会是李俊飞又在那里造谣了。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了,但他的影子还在,像是一块扎进手指尖里的刺,你看不见它,但你每次吃饭拿起筷子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
“会不会是李俊飞?”林晓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都有些不确定。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林晓舟感觉是不是自己潜意识里还恨着李俊飞,才会这样想的。那些恨意像是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所有人以为它已经烂了,死了,不会再发芽了。但它还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苟延残喘着。在那些阳光照不到、雨淋不到、风也吹不到的地方,悄悄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长着。
“要真是这死狗,看我不他妈的把他宰了!”刘成听完林晓舟的猜想之后,像是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出口。他的身体从瘫着的姿势弹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前倾,像是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一直在破口大骂李俊飞,骂得很难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挤得生疼。
“别骂了,别骂了……”林晓舟有些尴尬,万一不是他呢。他的手在空中摆了摆,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拦什么。他的声音很有力,落进刘成那些收不住,停不下来的骂声里,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一条正在泛滥的河里,石头沉下去了,河还在流那样无济于事。
“……也是啊。”刘成输出完之后,又理智了下来。他的骂声慢慢小了下来,最后一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的身体往后靠,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前腿翘起来,晃了两下,又落下去。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握在一起。
“等找人帮你问问。”陈永默安慰道。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小孩子。他的手在刘成的后背上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节奏,手掌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刘成的后背在微微地起伏。
“你帮我去问?”刘成转头看着陈永默的脸。他的头转得很快,快到脖子扭了一下,发出一声咔嗒的声音。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灯光的照射下亮亮的,如同有一条河在里面慢慢地流淌。
“得得得,我帮你去问。我们快走了吧……”陈永默点了点头,他的下巴往下移动了一截,又抬起来。他伸出手,拉起刘成的胳膊,把刘成从椅子上拽起来。刘成的身体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没有站稳,他用手扶了一下桌面。陈永默说完就拉着刘成往外走,步子很大,走得很快。陈永默的手还拉着刘成的胳膊,手指扣着那层薄薄的短袖布料,能感觉到那层布料下面的温度。
“这点事情算个毛,只要人还在,你就有机会去解释。”陈永默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切断了,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拉着刘成,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腰杆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
“那她都让我不要去和她说话……”刘成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始闹脾气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是不想去、你就是强迫我、我不听我不听”的任性。他的脚在地上拖了一下,鞋底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很细的吱呀声。
陈永默给刘成出了两个点子:“你是不是傻,你不是最爱死缠烂打了吗?大不了多被骂几次,她肯定就会理你了。实在不行,你就先等一段时间,看看是谁搞的不就行了?”
陈永默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他说得很快,每一个点子从嘴里出来的时候,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很多圈,转到了最顺滑,以至于不需要思考的程度。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两个点子挺好的,一个主动,一个被动,一个进攻,一个防守,不管刘成选哪一个,都不至于让他像现在这样,趴在那里,像一根被晒蔫了的草。
但是刘成压根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林晓舟说的那句话:“会不会是李俊飞?”
那句话像是一个钩子,勾住了他的脑子,怎么都甩不掉。他越想越觉得就是李俊飞。除了那个狗日的,还有谁会干这种缺德事?他在脑子里把那些他觉得有可能的人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每一个都被他排除了,只剩下李俊飞。那个人的脸在他的脑子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觉得自己一伸手就能掐住他的脖子。
“要是真是李俊飞搞的,他好好等着。”刘成走到学校外面,把烟从裤兜里掏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被他用手挡住,拢成一个半圆形的橙黄色光圈。烟头在火焰里亮起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角漏出来,一缕一缕的,在风里散开。
“你真是嫌命长……”陈永默捂着鼻子,离刘成远远的。他的手掌捂着鼻子和嘴巴,手指并拢,指节微微弯曲,把那些飘过来的烟雾挡在外面。他的身体往旁边挪了好几步,挪到一个闻不到烟味的位置,站在那里,看着刘成。
“你们先走吧,我坐会再走。”刘成叼着烟,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去。那个地方是校门口的花坛边沿,水泥的,被磨得很光滑,坐上去凉凉的。他坐在那里,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曲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指夹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垂着头。
陈永默和林晓舟在刘成旁边站了一会,看着他情绪比较稳定了就往回走了。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刘成那边的烟味吹过来,又吹散了。刘成低着头,没有看他们,只是把烟送到嘴边,吸一口,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
“我们走了!”陈永默和林晓舟说完就并排往家走。他们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放学的时候一样。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从他们的脚底开始,一直延伸到那些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草叶上。
刘成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扬了扬头,眼里有说不出来的羡慕。他的头仰起来的时候,脖子拉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喉结在弧线的中间滚动了一下。烟还叼在嘴里,烟雾从他的嘴角往上飘,飘过他的鼻尖,飘过他的眼睛,飘过头顶那盏路灯的光圈,散在那些看不见的,没有尽头的夜空里。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越来越小的背影上,落在陈永默那件深色的,被路灯照得发亮的短袖上,落在林晓舟边走边踢着路边小石子的帆布鞋上。他们的步子很齐,迈左腿的时候一起迈左腿,迈右腿的时候一起迈右腿,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刘成把手里的烟掐了,然后把烟头在花坛边沿上按灭,按出一小团黑色的焦印子。他把烟蒂捏在手里,等它凉了,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那两个已经走远的背影挥了挥手。手指只在肩膀的高度晃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见,也许看见了,也许没有。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那条路上没有路灯,暗得很,只有从两边房子里透出来的光,一小块一小块的,零零星星地铺在地上。他的脚步声在路上里回荡,嗒嗒嗒的。
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上只有那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树叶和停在路边落满了灰的自行车。他把头转回去,继续走。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头低着,看着脚下的路,看着那些被月光照亮的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他走远了,脚步声也乖乖的跟着走向远方。
下个星期可能不更新了,很抱歉辜负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