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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睡美人和王 ...

  •   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七日,农历六月初五,入伏。
      入伏是夏天最热的一段日子的开端。老话说“热在三伏”,从这一天起,天地之间像是有了一口巨大的蒸锅,热气从地底下往上涌,把整座小镇蒸得昏昏沉沉的。蝉鸣声从凌晨四点就开始响,此起彼伏,像一把没完没了的锯子,来来回回地拉在每个人的太阳穴上。
      沉浪镇的夏天在这一天正式进入了最熬人的阶段。日历上印着“入伏”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初伏第一天,宜纳凉,忌暴晒”。方海兰撕下昨天那页日历的时候,手指在“入伏”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要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今年夏天会有多热。她把日历纸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街子天刚好撞上了入伏。镇上的集市比平时热闹了很多倍,那些平时不会来的摊位全挤到了街道两侧,卖什么的都有。卖草药的摆了一地,干枯的枝叶被捆成小把,用白色塑料绳扎着,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棵带根的薄荷,水已经绿了。卖竹编的把蒸笼、簸箕、菜篮子摞在一起,摞得比人还高,风一吹,那些竹条之间的缝隙就发出细碎的、像是虫鸣的声音。卖衣服的用几根竹竿撑起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下面挂满了花花绿绿的短袖和短裤,布料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要往外跑。卖吃的最热闹,卖凉粉的、卖冰棍的、卖绿豆汤的,摊位前都排着人。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草药苦涩的气息、竹条被太阳晒过的清香、新衣服上的染料味、凉粉里醋和辣椒的酸辣、冰棍包装纸被撕开时溢出的冷气,还有那些从人的身体里蒸腾出来的汗味,咸的,酸的全部混在一起,稠得化不开。
      方海兰天没亮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灯绳在风里轻轻地晃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拉着。她清楚地听见陈建平的鼾声从旁边传过来,很沉,很均匀,一下一下的,和灯绳晃动的节奏叠在一起。她躺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骨头往上爬,一直从脚踝开始爬,小腿,最后爬到膝盖。她把脚伸进拖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还是暗的,东边的天际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白线,像是有人用一支很细的笔在深蓝色的纸上轻轻划了一下。那道光弱到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但它在那里,在那些看不见的、还在沉睡的山和海的轮廓后面,一点一点地变宽,一点一点地变亮。远处的海面上有几盏小小的黄色渔火,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打火机点烟,点着了,灭了,又接着把他点着了。
      她拉开门,走进厨房。水槽旁边还放着昨晚陈永默洗漏的锅,锅底结了一层干了的粥,要用钢丝球用力刷才能刷掉。她拧开水龙头,带着凉意的水哗哗地流出来,砸在不锈钢水槽的底部,然后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她的袖口。方海兰用钢丝球刷了几下锅,锅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有什么这口锅在叫。她把锅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开始淘米。米是昨天买的新米,颗粒饱满,在水里沉下去,沉到碗底,水变成了乳白色。她把淘米水倒进一个盆里,留着等会儿浇花。
      她一边忙活,一边听着陈永默房间那边的动静。没什么声音,太安静了。陈永默睡觉的时候没有什么声音,不打鼾,不翻身,也不磨牙,就像是一块石头,沉在很深的水底,什么动静都传不上来。但醒来的时候就不一样了,陈永默一般会选择在床上坐一会儿,发一会儿呆,然后轻咳一声,在试探自己的嗓子还能不能用。然后他就会走出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问方海兰一句“吃什么”。这一套流程从他上初中开始就没有变过,方海兰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他在哪个步骤。
      她往锅里加了足够的水,盖上锅盖,点上火。蓝黄的火苗从煤气灶的孔眼里窜出来,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她把锅盖揭开一条缝,看了看水的多少,又盖上了。然后她擦了擦手,等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走到陈永默的房间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她从那道缝里看进去,看见陈永默侧躺着,被子只盖了一个角,压在肚子上面,其余部分垂到了地上。他的腿露在外面,一条伸得很直,另一条蜷着,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他的胳膊也露在外面,一只压在枕头下面,一只搭在床边,手指垂下去,指尖几乎要碰到地板。他的头发乱成一团,刘海遮住了半只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在方海兰开口前,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又换了个睡姿。
      “陈永默,去不去买东西?今天是街子天!”方海兰的声音不大,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陈永默整个人像一只被烤熟的大虾一样蜷在被子里,说是被子,其实只是一床薄薄的毛巾被,已经被他蹬得皱成一团,只盖住了肚子和一条腿。另一条腿大剌剌地露在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着。他只穿了一条短裤,上半身光着,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有了还算宽阔的肩膀和薄薄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中看起来像一尊还没有打磨完成的雕塑
      陈永默皱了一下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梦里闪了一下,然后他的眉头又松开了,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仰面躺,被子被他这么一翻,从肚子上滑到了腰上,露出整个胸膛。他没有穿上衣,光着膀子,锁骨下面的皮肤颜色比脸浅一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接近乳白色的、薄薄的、能看见底下青色血管的光亮。
      方海兰见他没有丝毫起床的迹象,便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被子。有些旧了的被子的边缘从她的手指间滑过,被洗得很软,触感像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臂。
      “起床了……”她拖长了尾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哄一个不愿意去上学的孩子。
      “啊,我不去,你提不动再回来叫我吧……”陈永默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那种刚睡醒时特有的、黏糊糊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声带上的质感。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巴也没有怎么张开,那些字像是从牙齿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一个个的,断断续续的。他翻了个身,又从仰面躺变成了侧躺,脸朝着墙,背对着方海兰。他的身体在床上摊开,四肢伸得很开,占据了整张床的每一寸空间,四仰八叉的,像是一只被晒干了的章鱼。
      “哎,算了,我还回来叫你,指望不上了。”方海兰的语气里带着“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她把被子重新盖好,被角塞进他胳膊底下,压了压。
      “拜拜。”陈永默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把头埋进了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等他埋进去的时候,发出了细碎的、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小动物在草丛里钻来钻去。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后脑勺和耳朵。后脑勺上的头发翘起来了几根,在从窗户漏进来的晨光里发着棕色的光。
      “这么大一个人,你睡觉多少穿点衣服,等又被凉到了。”方海兰无奈地看了一眼陈永默。她的目光从陈永默的头顶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腰,从腰滑到脚后跟。她在看那个她从小看到大的身体,那个曾经只有她手臂那么长的、软软的、暖暖的、抱在怀里没有什么重量的身体,现在已经比她高了,比她宽了,睡在一米五的床上,腿都可以伸到床尾的外面。她突然想起前几年陈永默在夏天感冒的事,就是因为晚上睡觉不盖东西,被风吹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嗓子哑得像只老乌鸦。
      “太热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陈永默的声音被捂在枕头里,变得很粗,很低,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那些字穿过荞麦皮,棉布和空气之后,zai落到方海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嗡嗡的轮廓。
      “知道了知道了,我出门了。你想吃什么,我买回来给你。”方海兰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身体已经转过去了,但头还朝着陈永默的方向。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怕吵醒他,方海兰已经放弃了跟他继续对话的念头。
      “都行……”陈永默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随便吧,你买什么我吃什么”的敷衍。
      “那别吃了。”方海兰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她的手拧动了门把手,门开始往外面打开。
      陈永默刚开口想拒绝,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方海兰关门的声音打断了。门框撞击门框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很响,响到陈永默的身体都震了一下。那一声“不”字的第一个音节——“不”——已经从喉咙里出来了,但后面的“行”字被那声关门声堵了回去,卡在喉咙里,进不去,出不来。
      “不……行”他艰难地说完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他睁开眼睛,也就只是掀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刺得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把眼睛睁的更开了一些,看见对面墙上那张他小学三年级时画的画,那张褪色的画被嵌在一个棕色的木框里,玻璃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床头柜上的闹钟上。两根黑色的指针在白色的表盘上走着,秒针一跳一跳的,每一跳都带着很轻的嗒的一声。
      早上八点。时针指着八,分针指着十二,秒针正在从十二往一的方向走。
      他闭上眼睛,想再次睡过去了。
      但睡意已经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浪花在他的意识边缘拍打。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像一根金色的线,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他盯着那根线看了一会儿,想起了一点事。
      他想到林晓舟了。
      林晓舟已经住院一个星期了。
      方海兰买完菜回来的时候,陈永默还在睡。这次她不是站在门口喊了,她直接走到床边,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放在他的肚子上。塑料袋里装着刚买的包子,还冒着热气,热乎乎的温度透过塑料袋,透过那一层薄薄的毛巾被,直达他的皮肤,最后传到他的内脏里。他的身体被那团温度烫了一下,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像是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起来了起来了。”方海兰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下来。
      陈永默艰难地睁开眼睛。这一次他比上一次清醒了很多,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瞳孔在光线的刺激下缩得很小,虹膜的颜色变得很深。他坐起来,被子从他的身上滑下去,落在大腿上。被子被揉得很皱,皱成一团,像是一张被人揉过很多次还没展开的纸。他用手揉了一下脸,掌心从额头滑到下巴,把那些睡出来的红印子揉掉。
      方海兰从衣柜里抽出一件深灰色的无袖的背心,扔给他。那件背心的领口有些松了,边角有些卷,是从之前的夏天就穿着了一直穿到今年的。陈永默把背心套在身上,布料从他的头顶滑下去,很快就盖住他的肩膀,胸口,和肚子。背心很短,下摆只到大腿根的位置,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短裤,短裤的裤腿很宽,风一吹就会鼓起来,像是一个小型的降落伞。
      他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揉着眼睛。食指的指腹在眼皮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从内眼角画到外眼角,从外眼角画回内眼角。他的头发比平时更乱了,刘海翘着,后面的头发也翘着,整个脑袋看起来像是一个被风吹乱了的鸟窝。
      “你白天要去看林晓舟吗?”方海兰蹲在地上,整理着刚买回来的菜。她把韭菜上的黄叶摘掉,一根一根的,很慢,很仔细。她的手指在韭菜的叶子上移动,从根部移到尖部,把那些干枯的、发黄的、被虫咬过的部分掐掉,扔进旁边的塑料袋里。她把摘好的韭菜码在一起,用一根绳子扎住根部,打了一个结,放在地上。她的头没有转回去,声音从她的后背传过来。
      陈永默打着哈欠说到:“看情况吧。”他的嘴巴张得很大。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什么叫看情况?你平常不都去吗?”方海兰把手里的韭菜放下,拿起一把小葱,顺带把小葱的根须掐掉。葱白和葱绿的分界处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她的指甲在那层膜上划了一下,膜破了,葱白的表面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液,沾在她的手指上,然后渗出有一股葱特有的辛辣味。
      “去,下午去。”陈永默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尾音还是懒洋洋的拖着。他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一圈接着一圈。
      方海兰从那个最大的塑料袋里掏出一袋用透明塑料袋装好的青苹果。袋子里的苹果堆在一起,挤在一起,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侧着,把塑料袋撑得鼓鼓囊囊的。那些苹果带着一种很绿的,就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果粉的青色。果粉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银白色的光泽,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铺了一层很薄的霜。她把那袋苹果放到陈永默的包子后面,袋子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很闷的一声响,苹果在里面滚了一下,又停住了。
      “你下午把这个提着去,拿给你的林叔叔他们,知道吗?”她的手指在袋子上点了一下,指尖碰到塑料袋的时候,发出很细的、沙沙的声音。她的语气全是快要溢出来的叮嘱以及一种“你不要忘了”的反复确定夹杂在里面。
      陈永默又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垂下去的时候,眼前的光被切断了,世界重新陷入黑暗。那黑暗里面有很多东西在转,一些他还来不知道该怎么想的东西。他让自己的身体靠在椅背上,椅背是木头做的有些硬硬,硌着他的脊椎,每一节脊椎都能感觉。
      方海兰真拿陈永默没招了。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那些理好的菜放在厨房的阴凉处,放在墙角那个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上面。菜被码得整整齐齐,韭菜一排,小葱一排,青菜一排,像是一支正在等待检阅的军队。
      “你晚上不睡,你在干什么?”方海兰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中间隔着几堵墙,隔着那些堆在角落里的瓶瓶罐罐,隔着空气里的油烟味,变得有些远,有些闷。
      “做作业。”陈永默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他的眼睛还闭着,但他能感觉到方海兰的目光从厨房的方向射过来,穿透那几堵墙,落在他身上。陈永默说“做作业”的时候,自己都在心里否定了自己。昨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看一本从刘成那里借来的漫画,看到凌晨两点,等看到书页上的字开始重影,才关了灯。那本漫画现在还在他的枕头底下压着,书页的边缘被他翻得有些卷了,有几页的角被折了一个小三角,是他做记号的地方。
      “我才不信。还有我刚刚说的话,你听清了吗?”方海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抹布,边走边擦手。她的手指在抹布上蹭着,把那些沾在皮肤上的菜汁和泥土蹭掉。她走到陈永默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还闭着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睡意的、微微发红的脸。
      “嗯。”陈永默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馅的,白菜被切得很碎,混着一些细小的肉末,馅料的味道很淡,但包子皮很软,很烫,热气从咬开的口子里冒出来,扑在他的嘴唇上,湿湿暖暖的感觉。他嚼了两口,白菜的甜味和肉的咸味在嘴里混在一起,被他的舌头搅来搅去,搅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把那口包子咽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包子经过食道,落进胃里。
      “你记得来吃饭,我要去开门去了,不等你了。”方海兰说完,就提着菜,开门出去了。门在她的身后打开,走廊上的光线涌进来,把门口那块地面照得很亮。她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走回来,走回门口,朝坐在餐桌前一个劲猛吃包子的陈永默喊到:“快来关门,等老鼠那些跑进去了。”
      “知道了。”陈永默手里拿着包子,急匆匆地跑过来。他的脚在地板上打着,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他的身体从餐桌那边冲过来,速度快到他的头发被风吹了起来。他跑到门口,用右边的大腿一抵,门就关上了。力道不小,门缝里传来一声细小的“咔嗒”。
      “你关轻点嘛!”方海兰被那声巨响吓了一跳,隔着门板的声音听起来又气又好笑。她被陈永默关门发出的巨大响声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肩膀耸了一下。
      “拜拜。”陈永默站在窗户后面,朝她挥了挥手。他的手在窗户的玻璃上拍了一下,手掌印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浅白色,很快就消失的印记。他的嘴角往上还沾着包子的油光,整张脸上写满了无辜。
      门外面传来方海兰的脚步声,嗒嗒嗒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走廊尽头那些模糊的、分不清方向的声音混在一起,消失了。
      陈永默把包子吃完了。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存满了食物的仓鼠,嘴唇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合拢。他嚼了很久,包子皮在他的嘴里被唾液泡软了,包子馅被他的牙齿磨成了细碎的,难以分辨出白菜和肉末的糊状物。他把那口包子咽下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撑了一下,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但最后还是下去了。
      他还是感觉有些饿。胃已经饱了,嘴还想动。他的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落在那个装着青苹果的塑料袋上。塑料袋的袋口没有扎紧,几根袋子的边角垂下来,在从窗户漏进来的风里轻轻地晃。他的手指伸进袋子里,摸到一颗苹果。苹果不大,刚好可以一手掌握住,翠绿色的果皮光滑中带着一点粗糙的质感,像少女脸上的绒毛。他把苹果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清甜的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他把那颗苹果从袋子里抽出来,也洗,就往嘴里送。
      牙齿咬开苹果皮的时候,苹果皮在他的齿间断裂,发出很脆的,咔嚓一声。苹果的汁水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溅在他的舌头上,冰凉冰凉的,带着一种很清冽不浓烈的甜。果实自己在阳光和水分里慢慢攒出来的甜,藏在那层绿色看上去有些酸的皮下面,等着被人咬开和尝到。这苹果出奇的脆。和那种刚从树上摘下来,牙齿一碰就裂开的脆没什么区别。绿色的外面,看上去就很清凉,像是在这个闷热的早晨,有人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块绿色的、透明的、会发光的冰。
      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指上沾满了苹果的汁水,黏黏甜甜的。他把手指送到嘴边,舔了一下,指腹上的甜味被舌尖卷走,剩下的只有苹果的酸和淡淡的涩。
      吃完饭之后,陈永默把那袋青苹果从桌上提起来。塑料袋在他的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袋子里的苹果因为重力往下坠,把袋子拉得更长,袋子底部被撑得很薄,能看见苹果的轮廓,圆圆的,一个一个的,挤在一起。他换了一只手提,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走出门。
      太阳已经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光是从斜上方照下来的,没有选择直射,但那种热是无处不在的,是你走在阴影里也能感觉到的。他往医院的方向走,经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水泥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表面的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线的照射下反着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铺了一层很薄的、会发光的盐。
      一路上都没有树荫。不是这条路没有树,是那些树太小了,树冠还没有长开,稀稀拉拉的几片叶子,遮不住太阳。太阳晒在他的肩膀上,晒在他的后背上,晒在他的头顶上,晒在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那些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晒黑,从脖子开始,往衣领下面延伸。路边的杂草被晒得耷拉着头,叶子卷起来了,边缘发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烤着,慢慢地脱水,慢慢地缩成一团。
      他用右手在路边的杂草堆里扒拉着。他的手指伸进那些叶子已经有些干枯的草丛里,拨开那些交缠在一起的茎和叶,手指在那些粗糙的还带着细小绒毛的叶面上蹭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陈永默的指尖碰到了一朵小菊花。那朵花长在草丛的最边上,有一根细长的、直直的茎,茎上长着几片深绿色的叶子,花在最顶端,黄色的花瓣一圈一圈地围着中间那团近乎橙色的花蕊。花瓣是鲜亮的,很有精神,它知道自己开在这个没有人会注意到的角落,但它还是努力的盛放。他顺手逮住了那朵花,手指捏着茎,往上一提,茎的底部从泥土里被拔出来,带出几颗细小的、湿润的土粒,土粒落在他的手指上,沾在他的指腹上,有些湿润。
      他把那朵花放在那些青苹果之间。花茎的底部搁在苹果的表面上,由于苹果的表面很是光滑,花茎搁在上面会滑掉,他试了好几次,才找到一个角度,让花茎卡在苹果与苹果之间的缝隙里,不会掉下来。那朵花在苹果堆上轻轻地晃着,花瓣在风里一开一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花心里面呼吸。
      走进医院的时候,暑气和灼烧感瞬间被医院里的凉意替代了。日积月累积攒下来的凉意从地面升起来,从墙壁渗出来,从天花板上压下来,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把他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地吸走。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从手臂开始,往肩膀蔓延,往脖子蔓延,往后背蔓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全因为那股凉意太舒服了,舒服到他的身体不想离开,舒服到他想在这条走廊上多站一会儿。
      他按着之前的路线走到了三楼。楼梯是水泥的,台阶的边缘被磨圆了,踩上去有一种光滑温润的感觉。扶手是铁管的,生了锈,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涩涩感。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滑着,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指尖在那些锈迹上蹭过,蹭下来一层细碎的、棕红色的铁锈粉末。
      走到三楼之后,又往左边走了几步。左边的走廊比右边的暗一些,窗户少,灯也没开,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落在墙根和关着的门的把手上。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的声音被墙壁弹回来,又被弹回去,越来越远。他很快就走到了林晓舟住的那间病房。门是白色的木门,上面有一个长方形的毛玻璃窗,看不清里面,只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在移动,灰白色的,像是隔着一层雾。他站在门前,没有马上进去。
      他伸出蜷缩着的手指,指节微微弯曲,用指节的背面轻轻地叩了叩门。指骨与木门接触的地方发出几声咚咚咚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几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门板荡到门框,从门框荡到墙壁,从墙壁荡到走廊的尽头。
      “请进。”冉静姝温柔的声音从离门有些远的地方传过来。那声音不像是从一个人的嘴里出来的,像是从某个很柔软的东西里渗出来的,经过了空气的过滤,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薄,像是在水面上漂了很久的落叶,终于被风吹到了岸边。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他的手指握上去的时候,那股凉意从掌心传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肘弯的时候他正要拧,白色的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林谦华站在门后面,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喉结下面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皮肤。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鬓角推得很高,露出耳朵上方青色的头皮,他的脸上带着笑意。
      “叔叔,阿姨。”陈永默朝给自己开门的林谦华笑了笑。他之后又朝回过头看自己的冉静姝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的目光在冉静姝的脸上停了一瞬,之后才收回来。
      “你吃饭了吗?”冉静姝问陈永默。她坐在林晓舟的病床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皮从她的手指间垂下来,很长,很长,快要碰到地板了。那把水果刀被她握在另一只手里,刀刃上沾着苹果的汁水,亮晶晶的。她的身体微微侧着,朝着陈永默的方向,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最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陈永默把手里的苹果藏到了腿后面。他的手掌紧紧地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把那袋苹果藏在大腿的后面。他的手指在袋子的提手上扣着,扣得很紧,指节有些泛白。陈永默的手指在扣着袋子的提手,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吃了。”他说。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在这个房间里,声音太大是一件不礼貌的事。
      “阿姨,这个是我妈让我拿给你们的。”陈永默把藏在身后的苹果拿了出来。他的手臂从身体的一侧伸出来,把那袋苹果从大腿后面移到身前,举到冉静姝能看到的位置。那袋青苹果在光线下泛着绿色的光泽,果粉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很淡的银白色的光。他轻轻地把那袋苹果放在了林晓舟病床旁的白色铁皮做的床头柜上。上面铺着一块浅蓝色的桌布,桌布的边缘绣着白色的花边,花边有些皱了,被什么东西压过。柜子上已经摆了一些东西,一个白色的搪瓷杯,一个装着水的玻璃杯,一个插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的矿泉水瓶,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杂志。他把那袋苹果放在那些东西的旁边,袋子的底部落在桌布上,发出很轻的、沙沙的声音。
      “辛苦你这么热的天,还提苹果来。”冉静姝开心地看着陈永默的脸。她的眼睛弯着,嘴角弯着,整个脸上全是“这个孩子真懂事”的欣慰。她把自己坐着的板凳放到墙边,板凳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吱的一声。她从墙边重新拿了一个板凳,放在林晓舟病床的旁边,放在她刚才坐的那个位置的对面,拍了拍板凳的椅面,示意陈永默坐下来。
      “你先坐着休息吧。”
      陈永默乖巧地坐在板凳上。他的腰挺得很直,背没有靠着椅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握在一起。他的目光不敢在房间里乱看,在这个房间里他唯一敢看的只有林晓舟。林晓舟躺在病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他的脸呈现出一种失去了所有血色、像是一张没有被画过的纸的白色。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颤动,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跳着。他的嘴唇也是白的,有些干裂,起了一层薄薄的皮,上唇和下唇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呼吸从那道缝隙里进出,一下一下的。
      “既然你来了,那我和你阿姨回去吃个饭,我们等会再来,辛苦你一下。”林谦华看着陈永默笑了笑。他的笑很轻,只是嘴角弯了一下。陈永默看着林谦华的样子,他们应该是很累了,他点了点头。陈永默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板凳的两侧,手指扣着板凳的边沿。
      林谦华走过去,站在冉静姝旁边。冉静姝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苹果皮还垂在那里,从柜子边缘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了。她把水果刀的刀刃在苹果上刮了一下,把那些残留的汁水刮掉,用纸巾擦了擦,合上刀,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把板凳推到墙边,和林谦华一起,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那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来回地荡。
      陈永默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那声音从近到远,从大到小,从清晰的、嗒嗒嗒的声响,变成模糊的嗡嗡响着,让人分辨不出方向的底噪。最后那声音被走廊尽头一些推车滚轮的声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说话声吞没了。
      紧张感很快就消退了。他的身体从坐得笔直的姿势里松了下来,像是一个被吹得很鼓的气球被人松开了口,气从里面跑出来,噗嗤噗嗤的,整个气球瘪了,缩成一团。陈永默整个人瘫在板凳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指着地板。他看着林晓舟,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林晓舟的脸还是那样,白的,安静的,像是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面对着的是一个昏睡不醒的人,一个听不见他说话、看不见他表情、不会给他任何回应的人。他觉得就算是自己说一大堆话,也不会有人回应自己。那些话会从他的嘴里出来,在空气里飘一会儿,然后落在地上,桌布上。落在林晓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时间在病房里走得很慢,慢到他能看见窗外的光影在慢慢地移动,从这面墙移到那面墙,从那面墙移到天花板上。秒钟在墙上的钟里走着,一跳一跳的,每一跳都带着很轻的嗒的一声。那些嗒嗒嗒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响,响到像是有人在用一根很细的棍子敲着玻璃杯,一下一下的,带着不急不慢的情绪。
      他想起了那朵被放在袋子上的小花。他从板凳上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很细的“吱”的一声。他走到床头柜旁边,把那袋青苹果拨开一点,那朵小菊花露了出来。它躺在那些青色的苹果之间,花瓣的颜色比刚摘的时候暗了一些,边缘有些发蔫,不再像刚摘下来那样鲜亮饱满,充满了生命力。才十多分钟的时间,那朵小花的花瓣就有些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从花瓣里流走。
      他的手指捏着那朵小花的茎。细软的茎上面有着许多细小的绒毛,摸上去痒痒的。他把花从那堆苹果里提起来,茎的底部还沾着一小撮泥土,泥土已经干了,从深褐色变成了浅灰色,一碰就会掉。他把花举到眼前,转了转,看了看那些已经开始打蔫的花瓣,又看了看那些还紧紧抱在一起的花蕊。他转过头,看向窗台上那个矿泉水瓶。瓶子里插着几朵花,有的已经枯了,花瓣变成了褐色,缩成一小团;有的还在开着,但已经不那么精神了,花瓣垂着,像是在打瞌睡。那是他之前来的时候带来的,是什么花他已经忘了。他走过去,把那几朵枯了的花从瓶子里抽出来,花茎的底部泡在水里的那一截已经变软了,发黑了,有一股水腥味。他把那些枯了的花扔进垃圾桶里,换了一下瓶子里的水,之后就把那朵小菊花插了进去。菊花的花茎比瓶口细了很多,插进去的时候歪了,斜靠在瓶壁上,像一个站不稳的人靠在墙上。他用手指把花茎扶正,手指松开,它又歪了。他又扶了一次,这次让它靠在另一朵花的茎上,靠着,这样就不会倒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窗户的外边是一片无垠的海和弯曲的海岸线,远处的海面悠然自得的吸收着阳光。陈永默把目光收回来,走回板凳旁,坐了下来。
      陈永默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手指撑着颧骨,把那块皮肤往上推了一点。他的目光落在林晓舟的脸上,落在那些被光照亮的,又被阴影覆盖住的地方。那些地方他看了很多遍但还想再多看几眼,他发了一会儿呆,在想很多件事情一起,那些事情太乱了,理不出头绪,它们挤在一起,叠在一起,像是很多条线被揉成了一个球,你找到了一根线头,拉了一下,拉出来的不是那根线,是另一根,又拉了一下,又换了一根。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嘴巴有些干。上下唇粘在一起,张开的时候扯了一下,有点疼。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舌尖上的唾液也是黏的,没有水分。他的喉咙也干,咽口水的时候还可以感觉到食道壁的摩擦。他在病房里逛了一圈,眼睛扫过那些柜子,抽屉,甚至是放在角落里的纸箱,想找一瓶水。床头柜上没有,林晓舟的床头柜上只有那袋青苹果、一个白色的搪瓷杯以及一个玻璃杯之外就没有了。他拿起了那个玻璃杯,杯子里是空的,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他把杯子放回去,打开抽屉,抽屉里是一些日用品,毛巾、牙刷、梳子、一面小镜子,没有水。他又走到林谦华和冉静姝的那边,那边的床头柜上也摆着东西,一个保温杯,一个茶叶罐,几本书。他把保温杯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有丁点儿水,感觉已经变味了。
      他发现没有水可以喝,才能吃那一袋子的青苹果了。他走回那袋苹果旁边,从袋子里掏出一颗,苹果的表面是很是光滑,果粉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一层看不见的粉末。他走到另一边,拿起冉静姝之前用来削水果皮的小刀。那是一把银色的折叠水果刀,刀刃很薄,很锋利,刀柄是黑色的塑料,握在手里很轻。他把刀刃从刀柄里翻出来,刀刃在光线下闪了一下,白晃晃的。
      他坐到一边,开始削苹果。他的手指捏着苹果,拇指按在苹果的顶部,食指和中指扣着苹果的两侧,无名指和小指托着苹果的底部。他把刀刃贴在苹果的表皮上,刀刃和苹果皮之间形成一个很小的角度,他开始慢慢地转动苹果。苹果在他的手指间转动着,薄薄的苹果皮从刀刃下面被削出来,像是一条很细很细的带子。他削得很慢,刀刃在苹果的表面滑过,发出沙沙的声音。苹果皮卷成一个圈,一圈一圈地绕着他的手指,像是在包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苹果刚削没一会儿,陈永默的手指就滑了一下。刀刃从苹果皮上滑开,切进了他的指腹。他的身体猛地一缩,手本能地收了回来。水果刀从他的手里掉了下去,砸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口子的边缘是白的,血还没有渗出来,能看见底下那层更嫩的、更薄的皮肤。过了两三秒,血从那道口子里渗了出来,细小的,一丝一丝的,像是从石头缝里冒出来的水。他用拇指按住了那道口子,按住了那个正在冒血的缝隙,拇指的指腹被染红了,红红的,湿湿的。幸好只是一个浅浅的口子,也没有再流出血来。他把拇指松开,看了看那道口子,血已经止住了,只在伤口边缘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把落在地上的苹果皮捡起来,苹果皮已经断了,断成了好几截,散在地上,有的在床底下,有的在墙角。他弯着腰,把那些苹果皮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他的手指上还沾着血,苹果皮也被染红了一小块,红红的,和绿色的皮混在一起,颜色有些奇怪。
      他坐回板凳上,开始吃那个被削好的青苹果。削去皮之后,苹果只剩下一种带着很浅很浅的绿色的白色,那种绿色太淡了,在光线下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更多的还是果肉的白色,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苹果的表面因为氧化开始变色,从白色变成浅褐色,从浅褐色变成褐色,从边缘开始,往中心蔓延,像是从里面慢慢地烂。
      他咬了一口。牙齿穿过果肉的时候,那种熟悉的咔嚓声又响了起来,比早上吃的那颗更脆,更响。顺带嚼了两口之后,果肉在他的嘴里被磨碎了,汁水从他的舌根往下流,流过喉咙,流过食道,流到胃里。那股清凉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扩散,从胃开始,往四周扩散,扩散到胸口,手臂,直到扩散到指尖。
      他贱兮兮地和林晓舟说话,眉毛往上挑着,眼睛眯眯的。
      “你不吃吗?”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故意挑衅的,明知道对方不会回应但还是想说的孩子气。他把苹果喂到林晓舟嘴边,苹果的果肉贴着林晓舟的下唇,下唇的皮肤有些干裂,还起皮了,苹果的汁水沾在那层干皮上,亮晶晶的。林晓舟没有动。嘴唇没有动,眼皮没有动,睫毛没有动,什么都没有动。那张脸还是那样,安静的,白的,像是一幅画。
      见林晓舟没理自己,陈永默也不自讨没趣。他把苹果拿回来,又咬了两口。这一次他咬得比刚才大,咬得快,像是要把刚才那些被林晓舟拒绝了没有地方去的,堵在嘴里的苹果都咽下去。
      “你在装睡吗?”他把苹果放在柜子上,苹果落下去的时候,在柜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他用干净的那只手,轻轻地扒了扒林晓舟的眼角。他的指腹贴在林晓舟的眼皮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的温度,温温的,还是活人才有的温度。他的手指在那层皮肤上滑过,从内眼角滑到外眼角,从外眼角滑回内眼角。林晓舟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还是垂着的,没有苏醒的迹象。
      “你别生气啊,我不是故意的。才是想看看,你……”他编不下去了。他的嘴张着,舌头抵着下牙,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到了嘴边就散了,变成了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他就是单纯手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扒林晓舟的眼角,他只是想看看,看看他的眼睛在眼皮底下会不会动,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听不见,真的感觉不到。
      “你在做梦吗?林晓舟?”他把头放在在林晓舟的大腿旁边,趴在床沿上,侧着脸,下巴搁在床单上,眼睛朝着林晓舟的脸。他的姿势像一个幼稚的小孩,趴在床边,等着大人醒来,等着大人睁开眼睛,摸一摸他的头,跟他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一片沉默。林晓舟的呼吸还是那样,很轻,很匀,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和他的血液流动叠在一起,和他身体里所有那些还在运转着、支撑着他还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叠在一起。
      那沉默里是塞满了无数说不出口的话,无数咽回去的眼泪,无数憋回去的喊叫的沉默。
      陈永默抬起头。他发现了林晓舟的手还留在外面。那只手垂在床沿的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光线下泛着很淡的光。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已经结了痂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手背上的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蜿蜒着,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弯弯曲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图上的河流。
      他伸出手,摸了摸林晓舟的手,那只手只剩下最底层的体温。他的手指从林晓舟的手背滑到手指,从手指又滑到指尖。不知怎么的,他感觉这双手有一种魔力。它触摸过许多自己没触摸过的地方,远方的那些街道,弄堂,那些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高楼大厦的影子落在柏油路面上的地方。这双手按过那相机的快门,拍过的海,拍过秋天的忍冬藤,拍过他站在灯塔前的背影。这双手握过他的那只手,就在两个人都不说话的黑暗和月光下。
      他小心翼翼地捏了捏林晓舟无名指的指尖。指尖软软的,是指腹上那层被笔磨过的茧最薄的地方。他用指腹在林晓舟圆润的指甲上打转,从指甲的根部转到边缘,从边缘转回根部。指甲的表面很是光滑的,给人一种感觉就是这个手指的主人很爱惜自己的手,指甲被修剪得很整齐,保护得很好的指甲才会有的触感。他摸了一会儿,林晓舟的手没有缩回去,没有动,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他又挠了挠林晓舟的手心。手心的皮肤也很柔软,也是指腹上那些细小的纹路最密的地方。他的指尖在林晓舟的掌心里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树木无形的年轮。
      还是没有反应。林晓舟的手还是那样,垂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不动。
      “不会是……”陈永默突然萌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那个想法一下子涌上来的,像破片手榴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碎片飞出去,扎进他的每一个脑回里。他的心跳快了几拍,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陈永默一下子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他把手从林晓舟的手上收回来,伸到林晓舟的鼻子下面。手指上密布的敏感神经元在片刻之间就感觉到林晓舟呼出的温热潮湿的气息,一下一下的,很慢。那气息拂在他的手指上,痒痒的,像是一只很小很小的蚂蚁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地吹着。好在那口气还在。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很久,直到他数清了林晓舟呼吸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陈永默才把手收回来。
      那个可怕的想法被打消了。但他没有完全放松。他的手还悬在空气里,手指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像是不知道要收回来,又像是还不太确定。
      陈永默坐回板凳上,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握在一起。他看着林晓舟的脸,试图把那些可怕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到那些他平时不会去碰到的,并且落满了灰的角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他的身体里走了一圈,然后从嘴里出来。他把那些被可怕的画面带出来的东西,连同那口气一起吐了出去。
      “你想听之前我说的那个秘密吗?想听的话,你就嗯一声,怎么……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他的目光从林晓舟的脸上移到那袋青苹果上,又从青苹果上移到墙上的钟上。秒针在白色的表盘上走着,一跳一跳的,每一跳都带着很轻的嗒的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响,响到像是在提醒他,时间在走,不管你愿不愿意。
      他等了一下,两下,三下。他数着秒针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那些数字在他的脑子里排着队,一个一个地出来,一个一个地消失。五下过去了,十下过去了,十五下过去了。他的目光从钟上移开,落在林晓舟的脸上,那张脸还是那样。
      陈永默等了很久,久到秒针在圆框里来来回回地转了五趟。那五趟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催他:你说了,林晓舟他也不会应的,你别等了。他没有等到那声“嗯”。林晓舟没有理他。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表情。
      陈永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叹什么:是庆幸自己不用把这个秘密说出来,还是不幸,因为没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两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同时出现,同时转着,像是一个硬币在空中翻滚,你伸手去接,接住之后打开手掌,幸运地发现硬币是立着的,没有正面,也没有反面。
      要是自己说出来,之后肯定会后悔的。他的理智这么告诉他。那句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它会一直在那里,在空气里,在林晓舟的记忆里,在他自己的记忆里,像是一颗被种在地里的种子,你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花,结出什么果。可是,现在不说,以后哪里还有机会说出口。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那些念头在粥里翻腾着,翻滚着,像是一锅被煮得太久了的粥,米粒都烂了,分不清哪一粒是哪一个了。
      作为中国人,陈永默一直觉得大人嘴里说的“你以后有的是机会”这一句话彻头彻尾地就是一种怯懦和回避。他听过太多遍了——从小听到大,从方海兰嘴里听到,从老师嘴里听到,从那些他记不清脸的、不知道名字的大人嘴里听到。你以后有的是机会。等等再说。不急。那些话像是一个一个的盒子,把你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都装进去,盖上盖子,贴上标签,写上“以后”两个字,然后放在架子上,等着落灰。总是让一个年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小孩子去站在一个大人的角度看待问题,这未免有些为难这个小孩子了。
      等以后有机会,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陈永默一直想不清楚,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是机会成熟的日子。现在觉得为时尚早,可是等用马后炮的角度来看现在,或许当下就是最好的时候。好的机会,在以后的视野里,现在就像是一个被放在袋子里的黄色芒果,当一切可以把握住的机会缓缓流逝之后,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个带着腐烂信号的黑色斑点。那些斑点从小变大,从少变多,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它们一直渗透进人的记忆里,渗透进那些你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但其实一直还在那里的画面里。我们总是后悔自己没把握住很多事情,没有勇气去面对一些困难。等到自己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再回过头来,就会发现年少轻狂的心气早已随着脱落的头发一起缠绕打结在一起,最后卡在肮脏的下水管道里,和那些灰尘、那些头发丝、那些洗衣服时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忘记扔掉的纸屑混在一起,冲不走,怎么费心耗神的努力也掏不出来。
      可是陈永默又转念一想,觉得这句话挺对的。但是具体对在哪里,他现在不想去思考。他的脑子已经太乱了,再往里面加任何东西,它就会炸开,就会碎掉,就会变成一摊什么都装不了的;散在地上的碎片。他决定不再想了。他把那些念头打包,塞进一个看不见的角落,用脚踩实,盖上盖子。
      “你说是吧,林晓舟?”他在脑海里想了一大堆东西之后,啥都没说出来。那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很久,转了无数圈,转了无数个来回,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就那样像一个疯子一样问林晓舟:“你说是吧”。他的嘴张着,舌头在口腔里无意义地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觉得自己真的好笑。好笑到他自己都想笑。好在那个人一直没有理自己。他自言自语的全部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从那些念头的涌起到消失,没有一个字被林晓舟听见。没有什么好尴尬的。那些话没有说出去,那些念头没有被他知道,那根被牙齿咬住,已经被压出了印子的舌头,松开了。
      他回过神的时候,转头望着窗外的风景。
      刺眼的阳光把屋子外的一切照得亮堂堂的。那些树的叶子呈现出一种被晒得发亮,以至于给人一种像是涂了一层油感觉。那些停在路边的车是灰的,白的,黑的,车顶反着光,晃得人眼睛有些花。天上的云层也是白的,被太阳从后面照着,边缘有些发亮像,白到有些刺眼。
      不过,看着这些很明亮的一切,心里多少有些舒服。那些被压着的、堵着的、闷着的东西,在这一刻,被那些光冲淡了一些,被那些明亮的、干净的、没有杂质的颜色洗掉了一些。不多,但也足够了。
      “哦,对了,你知道潮间带这种东西吗?”陈永默又趴在林晓舟的旁边,下巴搁在床沿上,脸朝着林晓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睡着了的人说梦话。他的眼睛看着林晓舟的侧脸,看着那道从嘴角延伸到下巴的、已经变成了淡粉色的疤痕。那道疤痕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它的轮廓还在,在他的记忆里,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你去看你的杂志,那上面有写。”他把林晓舟的沉默当做了否认。他说完又盯着林晓舟的脸看了一会儿。那张脸还是那样,安静的像是一幅画。那幅画他看了很多遍,但每一遍看,都能看到新的东西,光落在不同的位置,阴影在慢慢地移动,那些细小的、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在一遍一遍的注视中浮现出来,像是水退下去之后露出的石头。
      之后又像那次一样,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林晓舟的眉毛。林晓舟的眉毛不算浓,但形状很好看,眉尾微微往下弯,带着一种安静的、不争不抢的弧度。他的指腹从眉头的方向滑过去。林晓舟的睫毛很长,在他的手指经过眉尾的时候,那些睫毛的尖端几乎碰到了他的手指,痒痒的,像是有什么很小很小的东西在他的指腹上啄了一下。他的手不受控制的从眉毛滑到太阳穴,滑向颧骨,再从颧骨滑到脸颊,脸颊到耳朵,耳朵滑到下巴,下巴滑到脖子,最后从脖子一直游走到锁骨。
      陈永默的手指在林晓舟的锁骨上停了一下。那两块硬硬的骨头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有些凉意,像是两块被埋在了很浅的土里的石头,你一伸手就能摸到。陈永默的手指在那两块骨头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指腹蹭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的温度,比脸颊低那么一些,但又比手背更高一些。他的手指又往下移了一点,移到锁骨下方那个凹进去软软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很慢很慢地收回来,陈永默的手指从林晓舟的锁骨上滑过,在林晓舟的衣领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离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被陈永默咬了一口之后放在柜子上的苹果,默默地流出一些汁水在柜面上。那些透明的汁水,有些黏,最后在柜面上聚成一小摊,从苹果的切口处慢慢地往外渗,一点一点的被慢慢地被挤出来。陈永默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被牙齿咬过的那一个地方比单纯被削去皮的地方氧化得更严重一些。那些被牙齿咬过的地方,果肉的颜色从白色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深褐色,比那些被刀削过的地方快得多,深得多,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被牙齿压碎了的细胞里加速腐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去想过。他又看着那些褐色的,正在慢慢变黑的痕迹,发了一会儿呆。
      十七岁的人心里会思考一些什么问题。林晓舟之前也在想,他站在十六岁的末尾的时候,时常会想起陈永默的脸。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翻来覆去地出现,出现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出现在他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出现在他翻着那本已经写完了的日记本的时候。这张脸还能看多久呢,他也在想。一年,两年,十年,还是一辈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想看,那就看。他觉得自己的十七岁应该不会去想苹果氧化这样的、看上去“光怪陆离”的问题。他想,十七岁的陈永默,应该也不会。
      陈永默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窗子边,眺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那片海从他出生就在那里,从他记事起就在那里,从他还是一个会跟在方海兰屁股后面、会怕她把自己丢在福利院门口的小孩子的时候,就在那里。那片海的颜色从近到远是渐变的,近处的海水是灰蓝色的,透着一点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发着光;远处的海水是深蓝色的,蓝到发黑,蓝到你不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最远处,天和海连在一起的地方,是灰白色的,是模糊的,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一个边界,而是一个入口,一个通往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入口。
      他低头注视着在低空打闹的小鸟。那些灰褐色的鸟很小,翅膀扇得很快,扑棱扑棱的,在低空盘旋着,追着彼此,绕着圈子。它们的叫声很细很尖,叽叽喳喳的,从窗外传进来,落在他的耳朵里,旋即再度被风吹散了。
      同时,一只红色的蜻蜓悄然落在窗子的另一边。那只蜻蜓很小,翅膀是透明的,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七彩的光,像是在翅膀的表面镀了一层会变色的膜。它的身体是一种接近朱砂的红。它停在那里,翅膀一开一合的,头微微地转着,那双由无数只小眼睛组成的复眼,映着窗户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天空,映着那些在低空打闹的小鸟,也映着陈永默那张贴在窗玻璃上被光切掉了一半的脸。
      陈永默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蜻蜓,发了一会儿呆。他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更久。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那只蜻蜓已经飞走了,窗子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些在低空打闹的小鸟还在那里,还在飞,还在叫。
      他转过身,走回板凳上,坐下来。他看着林晓舟,看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林晓舟的手指,碰了一下,又缩回来了。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握在一起。
      病房里又安静了。墙上的钟还在走,嗒嗒嗒的。窗外的光还在移,从这面墙移到那面墙,从那面墙移到天花板上。那只飞走了的蜻蜓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去了另一扇窗户,也许去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他坐在那里,等着。等着林晓舟醒来,等着那些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说的话,等到一个能说出口的机会。他不知道那个机会什么时候会来。也许很快,也许要等很久,也许永远都不会来。
      他愿意等这个人,也愿意做唤醒睡美人的那个王子,就算是他觉得自己长的没林晓舟那么帅,他还是愿意去披荆斩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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