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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排练是 ...

  •   排练是从一个周一的晚自习正式开始的。唐艺柔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张写满了名字和对应角色的表格,眼镜后面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后排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人身上。她拍了拍讲台,声音不大,但能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
      “从今天开始,参加话剧的同学每天晚自习的时候去阶梯教室排练。我已经跟其他老师说好了,你们直接过去就行。”
      林晓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圆圆的后脑勺。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无意识地抠着橡皮,橡皮的边缘被抠出许多细小的碎屑,落在他鞋面上。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是我。
      阶梯教室在另一栋教学楼,要从二楼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再下一层楼梯,然后再穿过一段过道,才能看见阶梯教室那扇单薄的铁门。门上涂满了绿色的油漆,可能是由于时间太过久远了导致漆面有很多细小的裂纹,门把手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林晓舟第一次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灰尘、旧木头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阶梯教室很大,从门口往下延伸出十几排座椅,黄色的桌面和椅子连在一起,还有黑色的铁质扶手,座椅的靠背上的颜色,有些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阶梯教室的最前方是一个宽阔的舞台,深红色的幕布垂在两侧,幕布的边缘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布。舞台上的地板是木头做的,有些地方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
      舞台正上方悬挂着几排灯光,大功率的白炽灯泡被装在银色的灯罩里,灯泡的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林晓舟抬头看着那些灯,想象它们全部亮起来的样子。那些光从头顶倾泻而下,落在舞台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短很黑的影子,像是被压扁了一样。林晓舟觉得自己会被那光照得什么秘密都藏不住,皮肤会变成半透明的,然后骨头就会慢慢显现出来,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会被下面坐着的人看的一清二楚。那种感觉让他想起菜市场里挂在保温柜里的烤鸭,金黄色的外皮,泛着油亮亮的光,金黄的胴体被灯光照着,被来来往往的人注视着,等着被买走,最后被吃掉。
      林晓舟觉得自己早已习惯了待在暗处,他不想被看见。他的座位在一次次轮换中换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的位置,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桌上,但他总是把身体往左边偏一点,让同桌陈永默的影子遮住自己。
      他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在砖缝上,要么就是看走在自己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要站在那个最亮的、最高的、以至于所有人都能看到你的地方,你要大声说话,你要让别人看见你。
      他不想要。
      唐艺柔把那摞复印好的剧本递给吴慧勤,吴慧勤抱着一摞A4纸,纸张的边缘还有些发烫,是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的。她从第一排开始发,每一张纸上都钉着三页订书针,针脚有些歪,但是不影响使用。林晓舟接过剧本的时候,手指碰到纸张的边缘,被划了一下,一道细小的白痕出现在指腹上,有些出人意料的疼。他低头看着第一页,上面印着“哈姆雷特”四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威廉·莎士比亚”,再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台词。
      他翻了几页,每翻一页,纸页都会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林晓舟翻到最后一页,数了一下自己的台词,密密麻麻的,占了整页的三分之二。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点着,一行,两行,三行,数到第二十行的时候,他放弃了。他把剧本合上,放在桌角,用笔袋压住。
      选角的那天,吴慧勤拿着报名表站在讲台旁边,低着头,把那些写了名字的格子看了又看。她的手指在报名表上移动,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的过程中,反复了好几次。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闹,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没有人关注她,也没有人关注那张报名表。她把报名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林晓舟本来打算去找吴慧勤,让她给自己分配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他在心里已经想好了措辞:台词不用太多,没有最好了,然后就是不用站在舞台中间,不用做复杂的动作,最好是不用说太多话,这样就算不去排练也没关系,只要正式表演那天他去站着,对几句口型,台下的人也看不出来。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吴慧勤问“你为什么不想演主角”,他就说“我嗓子不太好,最近有点感冒”。反正到了秋天,感冒的人很多,这个借口很合理,也不会被怀疑。
      他站起来,朝着吴慧勤的方向走过去。走了几步,路过刘成座位的时候,刘成正在低头喝水,能通过那个透明的水杯看到杯子里的水在晃。林晓舟的脚步很轻,他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想悄悄地走过去,悄悄地跟吴慧勤说,然后得到肯定答复,再静悄悄地回到座位上。
      刘成看到林晓舟的身影,立马想出了一个鬼点子。
      “吴慧勤,我们不是主角还没定吗?给林晓舟来当算了。”
      刘成的声音从他的左边炸开,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个鞭炮。林晓舟的脚步停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右边偏了一点。他转过头,看见刘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个透明的水壶,盖子没有拧紧,水从瓶口漏出来几滴,滴在他的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刘成嬉皮笑脸地走过来,一只胳膊搭上林晓舟的肩膀。他的手指在林晓舟的肩胛骨上紧紧地扣着。刘成的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气息。
      “欸?算了吧……”林晓舟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他本来想用婉拒的方式来拒绝,用那种“你们找别人吧,我不太合适”的语气,或者就是 “我之前就是随口说说,你们不用当真”的随意。他准备了很久的措辞,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每一个字的顺序都排好了,每一个停顿的长度都算好了。但刘成假装没看到,就没鸟林晓舟。他的目光从林晓舟脸上移开,落在吴慧勤脸上,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深到快要咧到耳朵根。
      吴慧勤听着刘成的话,之后觉得很是有道理。她的手指在报名表上点了两下,还没有人名字的“哈姆雷特”后面。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吴慧勤露出了一个“终于有人来救我了”的表情。如释重负。她顺势去“哀求”林晓舟,语速里很是开心,听上去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有些字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林晓舟,你就来演这个主角吧,刚好也没人演……”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帮帮忙吧,我实在找不到人了”的恳求,尾音往上翘,翘得很高,像是怕林晓舟听不见。她看着林晓舟还有些不为所动,身体还站在原地,脚步没有往前迈,也没有往后退,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的目光又扫了一眼那张报名表,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到下。那些名字后面的角色栏里,陈永默那里还空着,林晓舟这里也空着,刘成那里也是空的。三个人的名字排在一起,三个空位也排在一起,像是一排没有人住的房子,窗户关着,门锁着,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林晓舟要不你就来演主角,然后陈永默来演那个你的好朋友?刘成你就来演波洛涅斯,怎么样?”吴慧勤说完就把课本打开了,用手在那页折了角,被她用荧光笔划了线的剧本选段上点了点。她的眼睛亮亮的,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像是两颗被点亮的小灯泡。
      林晓舟有些不知所措,感觉是已经逃不掉了。他能感觉到刘成的手还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像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搬不走,也推不开。吴慧勤的目光还落在自己的脸上,那目光很热,比白天的日光还烫人,烫得他的脸有些发红。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几个同学已经转过头来看他了,那些目光从他的身上扫过去,大部分的人都是好奇的看着林晓舟。他看了一眼陈永默的方向,陈永默正靠在走廊的扶手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笔在他的手指间翻飞,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上去应该是在神游发呆。林晓舟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我会帮你”的信号,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哪怕只是一个微表情。但陈永默什么都没有给他。
      他别指望陈永默这个大哥了。
      “唔……都可以……”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那几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经过口腔,经过嘴唇,在空气里飘了不到一尺就散了。
      “那就这样决定了!”
      吴慧勤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终于解决了”的兴奋。她在报名表上快速地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把笔帽盖上,把报名表翻过来,用课本压住。她的动作一气呵成,从头到尾没有停顿,像是怕林晓舟会突然反悔然会又拒绝。
      “你们在说什么?”
      陈永默的声音从林晓舟的身后传过来,带细微的喘气声。他从教室门口那边跑过来,步子很大,三步就跨到了他们面前。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亮晶晶的,在日光灯下闪着光。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很快就平复了。他一把就搂住林晓舟的后颈,可能是陈永默的力气比较大,林晓舟被吓得往前倾了一下。他的脖子被陈永默的手臂箍着,有些紧,紧到他觉得自己的呼吸被压住了一点,不疼,但就是很不自在。他的手本能地抬起来,想去掰开陈永默的手指,但掰了一下,没有掰动,就放弃了。
      吴慧勤把陈永默要扮演的角色告诉了他。
      “啊?台词多吗?”陈永默不关心自己演的是个反派还是正派,他就关心台词的多少。他的目光从吴慧勤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几张被复印出来的、边角有些卷的A4纸上。他的手指翻着页,一页一页地翻,眼睛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台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几秒,然后又继续翻。
      “你台词没多少的……”吴慧勤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就放心吧”的笃定。她的手指在剧本上划了一下,把属于霍拉旭的那几行台词框出来。
      “那我呢?”林晓舟满脸的欲哭无泪。整张脸上写满了“我不想演”的抗拒。他的手指捏着印着自己台词的那张纸,纸张的边缘被他的指腹捏出了几道细细的折痕。他把那张纸举到眼前,看了几秒,又放下了。那几页纸在他的手里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压在他心里的重量很重,重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又闷了一下。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晓舟啊,虽然你的没有我的少,但是还是要相信自己。”刘成贱贱地安慰了一句。他的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笑得眯起来了,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安慰人,更像是在幸灾乐祸。他的手在林晓舟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很有节奏,像是在打拍子。
      吴慧勤轻轻的笑了笑。嘴角往上扬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她的手里抱着那摞复印好的剧本,剧本的边角抵着她的下巴,纸张的白色和她的皮肤的白几乎快要融在一起了。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
      排练是在阶梯教室进行的。第一次去的时候,林晓舟跟在人群的最后面,低着头,走得很慢。他不想走在前面,不想第一个推开那扇门,不想第一个被那些黄色的座椅和深色的幕布看见。他宁愿被那些高大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东西忽视。
      阶梯教室的光线比普通教室暗了很多。舞台上的灯没有开,只有从两侧高窗漏进来的自然光,灰蒙蒙的,落在那些黄色的椅面上,把黄色压暗了一度,变成一种看上去很脏得颜色。空气中有灰尘在浮动,很小,很密,在光线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无数只很小的眼睛在眨。
      林晓舟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那个位置离舞台很远,远到舞台上的灯光暂时不会照到他,他的声音也不会被任何人听见。他把剧本翻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些字。那些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地读,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你们三个别玩了。”
      唐艺柔的声音从阶梯教室的前方传过来,穿过那些漂浮着的灰尘,落在他耳朵里。他抬起头,看见唐艺柔正站在舞台的边缘,一只手扶着幕布,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的目光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林晓舟、陈永默、刘成,落在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打闹的手上。
      刘成抿着嘴,看了林晓舟一眼。林晓舟本想着假装甩手,然后用手给刘成一下的,谁知道刘成没紧紧地贴在他们后面。他的手从低往高往后一摆的时候,手掌是张开的,手指紧紧并拢着的,掌心还是朝着刘成的方向。刘成往前一贴,他的身体也顺带往前倾了一下,肩膀往前送了送,像是故意把自己送上去的。林晓舟的手稳稳当当地打在了刘成下面那个软软的东西上。
      那一下不重,但位置太准了。准到林晓舟的手掌在接触到那个位置的瞬间,就能感觉到刘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
      “林晓舟啊!你妈,你要,干啥……疼死我了……”
      刘成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很低,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身体弯了下去,从腰部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下弯,像是一根被火烧过的塑料吸管,慢慢地、不可逆地缩成了一团。刘成的样子像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一样凑到林晓舟耳朵旁边骂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很用力,挤得生疼。
      “不好意思。”林晓舟转头看着刘成尴尬地摸了摸头。他的手指从额头插进头发里,从前额梳到后脑勺,把那几根桀骜不驯的发丝压平。他的耳朵有些发烫,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一直红到耳廓的顶端。他的目光不敢在刘成的脸上停留太久,只是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落在别处。
      “你凑过来干啥?”
      “你是不是对我的东西,有意见?”刘成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好在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我很疼,你不要惹我”的威胁。他找了一个凳子坐了下去,凳子是木头的,旧了,坐上去吱呀一声。他的手捂着那个被打到的地方,手指弯曲着,扣在上面,像是在保护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缩着,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很痛苦,你们两个要对我负责”。
      “怎么了?”陈永默看着刘成生不如死的样子问道。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关心刘成,更像是在看一个很好笑的场景。
      “打到他……”林晓舟指了指陈永默胯的位置。他的手指伸出去的时候,有些犹豫,指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像是怕那个位置会咬他。
      “哈哈哈哈哈”陈永默看着刘成缩成一团的样子,无情的嘲笑道。他的笑声是从喉咙里出来的,低低闷闷的,陈永默笑到停不下来,他的笑声在阶梯教室里回荡着。
      唐艺柔走到舞台上,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抵着她的掌心。她把那些像无头苍蝇一样的侍从安排到舞台的两侧,让他们站在那里,不要动,不要说话,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那些侍从的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的茫然,但他们的脚还忍不住的在晃动,从舞台的左边挪到右边,从右边挪回左边,像是一群被风吹来吹去的落叶。
      “请你吃个冰棍,行了吧。”林晓舟真怕哪天刘成也这么给自己来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的妥协:“我认栽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的手指插在裤兜里,指尖在兜布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
      “两个不行吗?”刘成把垂着的头微微仰了起来一些。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行行行。”林晓舟看着刘成这个死样子,真觉得这个蛋,就是他妈装的。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奈。
      “我打的也不重吧?”林晓舟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力度。他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手掌张开,手指并拢,从低往高画了一道弧线。那道光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他的记忆里那个弧线还在,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一直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意思,你还是故意的啊!”刘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高到阶梯教室前排的几个侍从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身体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撑着椅子的扶手,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了。
      “当然不是,谁知道你这么脆弱。”林晓舟挑着眉嘲笑道。然后整张脸上写满了“我不是故意的,但你觉得我是故意的我也没办法”。他的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很大,像是在画一个很大的问号。
      “你他妈不是人啊,林晓舟。还有陈永默你笑个毛。”
      陈永默被刘成点了一下,也没鸟他,自顾自地把头转了个方向,继续笑。他的肩膀还在抖,笑到停不下来。他的脸朝着舞台的方向,看着那些正在被唐艺柔调来调去的侍从。
      “演哈姆雷特的人呢?”唐艺柔站在舞台上问道。她的声音从舞台上传过来,穿过那些空着的座椅,穿过那些漂浮着的灰尘,落在林晓舟的耳朵里。她的目光在阶梯教室里扫了一圈,从前排扫到后排,从左边扫到右边。
      “这里这里。”刘成指了指林晓舟说到。他的手指伸得很直,指尖朝着林晓舟的方向,刘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法庭上指证凶手的证人。
      “刘成你怎么就去趴着了?”唐艺柔看着刘成的样子已经习惯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又怎么了”的无奈。她手里的文件夹翻了一页,纸页哗啦一声,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很响。
      “没事,只是有些累,我休息一下。”刘成朝站在台上的人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还活着。他的手在头顶上方画了一个半圆,然后落下来,搭在椅背上。
      “都没排练,你就累了?”唐艺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怀疑。她的目光从刘成身上移开,落在林晓舟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我受伤了……”
      “哈?怎么了?”
      “台词太多了……”刘成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只剩下气声。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那双被踩过很多次,边角有些磨损的白色帆布鞋上。
      “你自己删减一些呗,都这么大的人了。要是你们自己觉得台词多,你们就自己改一下,顺口一些就行。”唐艺柔最开始是看着刘成说的,到后面她就是看着其他人说的。她的目光从刘成身上移开,在阶梯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些手里拿着剧本、脸上写满了“台词真的好多”的人身上。
      林晓舟真他妈害怕刘成说,自己袭击他兄弟的事,好在这个人没说出去。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快了几拍,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着,搓得很用力,指腹都搓红了。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刘成的嘴,盯着那张一开一合的、随时可能出卖他的嘴。刘成只是叹了口气,用手揉了揉那个还隐隐作痛的地方,然后把话题转到了台词上。
      “就是第一幕结束了,你们两个就走右边下去。”唐艺柔安排着雷欧提斯和奥菲利亚的退场路线。她的手指着舞台的右边,那条被深色幕布遮住的、看不见的过道。
      张晋航和梁婉瑜,两人都点了点头。他们的手里拿着剧本,剧本被翻到了第一幕的最后一页,纸张的边角被他们的手指捏得有些皱。
      林晓舟被叫上去之后,唐艺柔让他站在那里,站在舞台的正中央,站在那盏还没有亮起来的灯的正下方。他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的触感有些硬硬的,应该是被很多人踩过的,木地板已经被踩实了的硬。他的身体僵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舞台上的木桩,不敢动,也不想动。他的手里拿着剧本,剧本在他手里持续的抖着。他的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看唐艺柔?太近了些;看台下的座椅?看上去眼神像是在游离;看那些正在看着他的同学?未免太尴尬。他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自己那截露在鞋面外面,被袜子包着的脚踝上。
      唐艺柔看了他几秒,然后让他下去了。那个“下去吧”三个字从她的嘴里出来的时候,林晓舟感觉自己的脚终于从冰窖里拿了出来,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了。他走下舞台的步子比走上来的步子快了很多,林晓舟只顾着想赶紧下台,都没注意早就散开的鞋带,他差点因为踩到自己的鞋带,然后当众摔在地上。
      “你们其他的记得在下面对一下台词。”唐艺柔一边说,一边又让他们重新演一遍第一幕。她的文件夹翻到了第一页,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的过程中,停了好几次,每一次停下来,都会教其他演员要怎么去演。
      林晓舟和陈永默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一人说一句地对着台词。阶梯教室的座椅一排比一排高,后排的位置比舞台高了很多,坐在那里能看见整个舞台的全貌,能看见那些正在演戏的人。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陈永默能听见。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单词都要想很久才敢念出来,念出来的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感情。
      “你怎么没一点感情?”刘成坐在一旁吐槽到。他的身体已经从刚才的剧痛中恢复了过来,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脚尖晃着,晃得很慢。他的手里拿着剧本,剧本翻到波洛涅斯的那一页,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林晓舟那张被昏暗的光线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
      “怎么有感情啊?”陈永默真不知道要怎么投入才能有感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行你上”的不服气。他的手指在剧本上点着属于他自己的台词上。那些台词会不会太少了,少到陈永默都怀疑自己的存在感是不是太低了,低到可有可无,他的语气里的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是真的。
      “他后面不都说,用什么样的感情和动作吗?”
      “这要你说?”陈永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很长很重,从肺里出来在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看不见的雾。他的身体往后靠,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几排没有亮起来的灯。银色的灯罩,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看着他们。
      “真的应该给你打昏过去。”陈永默说完就坐到了刘成的大腿上。他的身体从椅子上抬起来,屁股离开了椅面,往左边移了一点,然后落下去,落在刘成的大腿上。他的动作很快,刘成都来不及躲,等到刘成的腿被压住的时候,嘴巴才张开。
      “你怎么这么重!”刘成推了一把陈永默,发现竟然纹丝不动。他的手掌贴在陈永默的腰侧,推了一下,陈永默的身体晃了一下,晃的幅度不大,只是一些微的、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晃动。他的手从推变成了拍,拍了两下,在陈永默的腰上拍出两声闷闷的响。
      “快滚,不然我下半身要瘫痪了。”刘成哀求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真的会死在这里”的夸张,但他的手已经从陈永默的腰上收回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再动。
      “我们到时候来照顾你。”
      “切。”刘成不敢想那个时候,自己要被陈永默和林晓舟恶搞多少次。他的目光从陈永默身上移开,落在林晓舟身上,落在那张正在低头看剧本但被昏暗的光线照得有些模糊的脸上。
      林晓舟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落在剧本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台词上。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些台词,一遍,又一遍,又一遍。那些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回荡,从这边荡到那边,从那边荡回来。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缓慢。
      排练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阶梯教室的灯全被打开了,日光灯管的白色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林晓舟从座位上站起来,把剧本夹在胳膊底下,跟着人群往外走。他的步子依旧很慢,走在最后面。
      陈永默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他的手里拿着剧本,剧本在他的手里卷成一个筒,他的手指捏着筒的边缘,那个纸筒在他的手里转着,一圈一圈的。他的步子很大,迈一步顶林晓舟的两步,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一等,等林晓舟跟上来了,再继续走。
      刘成走在最前面,已经出了阶梯教室的门,正站在走廊上等着他们。他的身体靠着墙,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林晓舟走出阶梯教室的时候,走廊上的风吹过来,吹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带着秋天才有的一种干冷的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燃烧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的鼻腔进去,经过喉咙,经过气管,经过肺,在身体里走了一圈,然后从嘴里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胸口没有那么闷了。那些被压在那里的东西,那些说不清的、理不清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在那一口气里被带出去了一部分。
      他跟在陈永默的后面,走在那些被晚风吹得哗哗响的梧桐叶下面。他的影子被那些灯光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另一头,延伸到那扇开着的窗户下面,延伸到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陈永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林晓舟的嘴角动了一下,有些想笑,但没有笑出来,省得到时候被刘成觉得是在嘲笑他,林晓舟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的那个人。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刘成走在前面一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句“你们快点”,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的。
      林晓舟把剧本从胳膊底下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哈姆雷特,四个字。他的手指在那个标题上按了一下,指腹贴着纸张,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的表面铺了一层很薄的、看不见的绒毛。
      他把剧本合上,夹回胳膊底下。走廊的尽头是楼梯,楼梯的拐角处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一片被月色笼罩住的天空。云在风里移动着,时不时会有蝙蝠的影子掠过。
      他们走下楼梯,走过走廊,走出教学楼的大门。外面的风比走廊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林晓舟的头发往后面飘。他的剧本被风吹开了几页,纸页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说话。他把剧本按在胸口,用手掌压住,不让风把它吹走。
      刘成已经走到了校门口,正站在那里等他们。他的身体靠着校门的铁栅栏,手里拿着那个透明的塑料水壶,水壶里的水被他无聊的一下一下的晃动着。
      “快点快点,我饿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大,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陈永默加快了脚步,林晓舟也跟着加快了脚步。两个人的影子在操场上被路灯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草坪上,延伸到那些被踩得东倒西歪的草叶上。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背影。那件深蓝色的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后背的线条。他的肩膀不宽,但很直。他的腰很细,应该是还没长开。他的头发比暑假的时候长了一些,发梢快要碰到衣领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下。水泥路面是灰白色的,被路灯照得发亮。他自己的影子走在他前面,比他的身体长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伸出来,在拉着他的脚,不让他走。
      但林晓舟他自己还是在走。他跟在陈永默的后面,走在那些被前面的人踩过的被路灯照得灰白色的到看不见尽头的地面上。
      刘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楚了。他在说着什么,在跟陈永默说着什么,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校门口都能听见。两个人一直这样嘻嘻哈哈的笑了一路。
      林晓舟加快了脚步。他不想被不想一个人走在那条被路灯照得呈现灰白色的路上。
      他走到两个人中间,走在陈永默的左边,刘成的右边。他抬起头,看着前方。校门口的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两短,交叠在一起。
      刘成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些话从他的嘴里出来,在空气里飘着,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落进林晓舟的耳朵里,很乱,很细碎,但他不想让它停。他怕那些话停了之后,周围就只剩下风声和脚步声,只剩下那些沉默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空隙。那些空隙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装不下,大到他会开始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那条路还在往前延伸。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身边经过,把他们的影子从身后拖到身前,从身前拉到身后。那些影子在光与暗之间切换着,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林晓舟低着头,看着那些影子在路面上移动。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最左边,陈永默的影子在中间,刘成的影子在最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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