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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梦(三)   大暑和 ...

  •   大暑和中伏之间的那段日子,空气稠得就像是放久了的面糊。太阳每天都准时出现,把整个沉浪镇扣在底下,风怎么吹,云怎么遮,那个太阳就是掀不翻,也没办法挪走。海风时不时还是有,但到了岸上就变得很软了,吹在身上不带来凉意,反而还无聊的把汗黏在皮肤上,一层一层地糊着。蝉从早叫到晚,声音压得很平,没有什么起伏,没有间断,像是一台忘了关的电风扇在空空的转着。
      林晓舟把薄荷糖咬开的声音在嘴里炸了一下。很清脆的声音,像是苹果被徒手被掰成了两半一样。那股刺激的凉意从裂缝里直接喷了出来,从舌尖冲到上颚,然后上颚冲进鼻腔,最后从鼻腔冲到林晓舟的眼眶后面。林晓舟因为那股气流太冲了,忍不住的眯了眯眼睛,那阵凉意冲的林晓舟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被顶出来。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颗了。
      陈永默从裤兜里掏出糖的时候,动作很随意,手指伸进去,夹出一颗,递过来。那颗糖躺在陈永默的掌心里,淡蓝色的糖纸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边缘微微翘起。林晓舟接了过去,轻轻地剥开,塞进嘴里。这套流程在这个仅剩不多的夏天里被重复了很多次,多到都不需要看,不用去想,手指自己就会去做。陈永默把糖递过来,林晓舟接住,然后剥开,最后就是塞进嘴里。这套动作只需要三秒钟,最多也就四秒。
      林晓舟一直忘记去问陈永默是从哪里买的。等他是每次想起来的时候,都是嘴里已经含着糖了。含着糖的时候他不想说话,原因很简单:林晓舟不想把那股薄荷味从嘴里放出去,不想让那些在这个炎热夏天里为数不多的凉意从嘴唇的缝隙里溜走。等糖完全化开,薄荷味也就散的差不多了,这个时候林晓舟又忘了自己要问陈永默的事。下一次陈永默递过来的时候,他又被那股冲劲顶了一下,脑子里只剩下“好凉”两个字,别的什么都装不下了。
      今天这颗林晓舟没有马上就吃。他把糖放在桌上,用指腹按了一下,糖纸下面的糖体是硬的硌手,应该事陈永默刚拆开的。林晓舟剥开糖纸,淡蓝色的塑料纸被他展平,摊在桌面上,四个角压平。糖纸的中央印着一个圆圈,圆圈里是一个小小的且极为抽象的薄荷叶图案,叶脉的线条是蓝色的,被白色包装纸衬得很清楚。
      那颗糖躺在他手心里,呈现出半透明的颜色,带着一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冷清的质感。白色不是那么的纯净纯,是一种介于透明和不透明之间的,像是冰快要化掉之前的颜色。糖的正中间有一个内凹的圆形压印凹槽,凹槽的边缘很是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压出来之后,又经过细致的打磨。糖体里混着一些细小的蓝色碎点,分布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像是在一个透明的水池里洒了一些蓝色的沙子,落在不同的深度。
      林晓舟把糖翻过来,凹槽的背面也是凹进去的。他的拇指在那个凹陷处蹭了一下,感觉像是摸到了一颗很小的骰子上面那些微微凹陷的点数。
      大暑之后的沉浪镇,白天长得不像话。太阳从海面升起来到从山后落下去,中间隔了足足十三个小时。那些小时分布的很是不均匀,中午到下午那一段被拉得特别长,长得刘成睡了一个午觉醒来,太阳还在原来的位置,像是根本没有动过。
      陈永默靠在门框上,嘴里含着一颗糖。他的腮帮子鼓起一小块,不是很大,但能看出来那边的肌肉在悄悄用力。他用舌头把糖从左边顶到右边,又从右边顶到左边,糖块在他的口腔里滚动,发出很轻很潮湿的声响。陈永默把嘴唇微微张开,薄荷的气息从唇缝里溢出来,散在他和林晓舟之间的空气里。
      林晓舟把第一颗糖吐掉的时候,薄荷味还在强占着他的口腔。那股味道太强了,强到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吃糖,是在吃一块被狠狠压缩过的薄荷原液。让他的舌头发麻,上颚发凉,喉咙像被人灌了一口冰水,呛得他用力地咳了两声。吐掉的那颗糖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停住了。糖体的边缘沾了一些灰,但那股半透明的白色还是露在外面,和灰混在一起,脏兮兮的。
      “这个是糖吗?”林晓舟望着那颗躺在墙角的、蒙了灰的薄荷糖,质问陈永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你是不是在整我”的怀疑,嘴唇还残留着薄荷的凉意,说话的时候,上唇和下唇碰在一起,凉凉的。
      陈永默嬉皮笑脸地耸了耸肩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往后仰。“不是吗?”他的嘴角往一边歪着,眼睛眯成两道缝,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就是故意的”的无赖气息。他嘴里的那颗糖被他咬碎了,咔嚓一声,很脆,像是踩碎了一个被风吹日晒了很久的贝壳。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递过来的第二颗薄荷糖,心生畏惧。他的手指第一时间没有动,目光落在那颗糖上,像是看着一个已知的但还是要走进去的陷阱。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唾沫里还残留着第一颗糖的薄荷味。
      他伸出手,把那颗糖接过来,没有剥开,转手塞进了裤兜里。糖块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他的大腿,凉凉的,如同一小块冰贴在皮肤上。
      “你快吃了吧,等到时候化在你裤子里了……”陈永默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用板牙把最后一点顽固不化的薄荷糖给咬碎了。他的牙齿咬合的时候发出很细的咯吱声,顺带把那些小颗粒慢慢地磨成粉末。他把碎末咽下去,喉咙滚动了一下,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把那些粘在嘴唇上的细碎糖粉卷进嘴里。
      林晓舟思忖片刻之后,选择了第二次尝试。他的手指从裤兜里掏出那颗糖,糖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更软了,边缘贴在糖体上,揭下来的时候有些费劲。他把糖纸剥开,摊平,放在桌上,和第一张糖纸并排。两张淡蓝色的塑料纸一左一右,形状不一样,但颜色是一样的。他看着那颗糖正中间的那个内凹的圆形压印凹槽,陷入了沉思。那个凹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在很深的地方,在那些半透明的白色底下。半透明的糖体里混着的那些细小的蓝色碎点,在光线的照射下折射出很淡的、冷色调的光,像是藏在冰层下面的气泡,被永久冻住了,怎么都出不来。或许那个呛人的薄荷味就是这些东西带来的。那些蓝色的碎点,那些藏在糖体深处,被压印凹槽神秘的盖住,看不见的东西。
      “快吃。”陈永默一脸坏笑地看着林晓舟手上的那颗糖。他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到是在看一场自己期待了很久的表演。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抵着下牙,露出一点点的红色。他的手插在裤兜里,但手指在兜里动着,不知道在抠什么,也不知道在画什么。
      “知道了。”林晓舟本想捏着鼻子吃。他想,只要把鼻子捏住,闻不到薄荷味,那股冲劲就会小很多。但他转念一想,捏着鼻子的时候嘴巴会不自觉地张开,嘴张得太大,糖会直接滑进喉咙里,卡在气管和食道之间的某个位置,上不去下不来,然后就是拼了命的咳,最后就是沦落到被陈永默和刘成笑一整年的后果。狼狈的不行。林晓舟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他把糖放进嘴里,嘴唇微微合拢,舌尖把糖推到口腔的一侧,贴着腮帮子。他屏息静待着那股冲击的到来。
      第二次吃这个糖,已经没有最开始那种刺激的感觉了。或者说,刺激还在,但他的身体已经知道它要来了,提前做好了准备。那股薄荷味从糖的表面慢慢渗出来,没有第一次那样鲁莽的涌出来。林晓舟仔细感受了一下,他确定了更刺激的凉意就是从那些细小的蓝色碎点里一点一点的渗出来的,像是水从石头缝里往外冒。凉意从舌尖往喉咙有速度的涌着。
      耐着性子多忍一下,也就过去了。林晓舟的舌尖在糖的表面舔了一下,那种凉意又从舌尖回来了,比第一下弱了一些,但还在。他的上颚贴着糖的上面,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蓝色碎点带来的细微的颗粒感,像是什么东西在磨着他的黏膜。他艰难的忍住。他告诉自己,再忍一下。那个刺激感很快就消失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弱的,像是潮水在退潮,你看着它退,并且你可以清楚的意识到它在往后退去,就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完全退干净。
      陈永默看着林晓舟脸上的表情变得更舒缓一些的时候,碰了碰他。他的手肘落在林晓舟的上臂外侧。肘尖的骨头隔着薄薄的短袖布料抵着林晓舟的皮肤,硌了一下,又硌了一下。
      “是不是还可以?”陈永默的声音里带着 “我没骗你吧”的得意,他眉毛往上挑着,嘴角也往上翘着,整张脸像是被人从两边拉开的,快要崩裂了。
      “真的还可以。”林晓舟笑着挑了挑眉。那个挑眉的动作幅度不大,只是眉毛往上抬了一下,然后落下来。他的嘴里还含着糖,说话的时候声音含混不清,有一股薄荷的气味从他的嘴里出来,飘在两个人之间。他伸出舌头,舌尖抵着糖的那个凹陷处,凹槽的边缘是光滑的,他的舌尖在上面滑了一下,像是用手指摸着某个东西的边缘。那个凹槽的深度刚好够舌尖嵌进去,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像是专门为某个人的舌头设计的。
      “哦,对了,这么热的天,你要带我去哪?”林晓舟走在陈永默旁边,他一边用舌头舔着那个薄荷糖的凹陷处,一边问道。那个凹陷在他的舌尖上慢慢地变浅,那些蓝色碎点的数量好像也变少了,不知道是被他舔掉了,还是化掉了。
      “去哪呢?”陈永默看着笔直的路,顿时也有一些迷茫。那条路从他们脚下开始,往前延伸,经过几栋房子,经过几棵树,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经过一座桥,然后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拐弯之后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好像从来没有走过那么远。
      “要不我们去找刘成吧?”陈永默说完,转头就往回走。他的步子很快,鞋底拍在路面上,啪嗒啪嗒的,不到三秒就走出了好几步远。
      “嗯?你不是说要去一个地方吗?”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背影有些疑惑。那个背影在白色的日光里被晒得发亮,肩膀的线条被光线吃掉了,变得模糊,整个人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只剩一个大概的轮廓。
      陈永默听完林晓舟的话之后,又急急忙忙地停下步子,在原地顿了一下,转过身,走回林晓舟身旁。他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又停下来,又想转身,又想了一下,最后还是走回了林晓舟身边。他的表情有些茫然,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梦里醒来,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里。
      “是啊是啊,我忘记了。”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很短,像是在用说话的速度掩盖心里的慌乱。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样子打趣道:“陈永默,你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林晓舟的嘴角往上弯着,眼睛眯了一下,那个笑很快,快到只是一闪而过。他的嘴里还含着那颗薄荷糖,凉意还在,从舌根往下走,走到喉咙,走到胸口,走到胃里。那些凉意在他的身体里铺开,像是有人在里面倒了一盆冰水,从中间往四周流,流到每一个角落。
      林晓舟在心里皱了皱眉头。他感觉这个人怎么越来越像陈永默小时候的样子。即使他没见过陈永默小时候长什么样子,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陈永默就是刚刚那样:懵懵的,傻傻的,走路会走反方向,说话会说着说着忘了自己在说什么。那种样子肯定不是装的,一定是默默藏在他身体里的,被十七年的时光压在最底下,偶尔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点,不需要很多,那一点点足以让林晓舟看见。
      “你说吧。”林晓舟把薄荷糖咬成了两块。那两块糖在他的嘴里分开,一块在左边,一块在右边。左边的那块被他的舌尖推着,右边的那块被他的上颚压着。凉意从两个方向同时涌来,一边是左边,一边是右边,在中间汇合,叠加在一起,凉到他觉得自己的整个口腔都被冻住了。
      “就是,我忘记我们要去哪里了……”陈永默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只剩下气声。他的目光从林晓舟的脸上移开,落在路面上,落在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水泥地上,落在自己鞋尖前面十厘米的位置。他的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半圆的弧线不太光滑,是脚趾在鞋子里动的时候带动鞋面画出来的一段一段的扭动的弧线。
      之后,陈永默把嘴里的薄荷糖没有嚼没有含,直接全部咽进肚子里。那颗糖从他的喉咙滑下去,经过食道,经过那个狭窄到会被卡住的位置,经过胃的入口,落进胃酸里。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林晓舟看清了那个滚动的轨迹,从喉结的位置开始,往上抬,抬到最高点,然后落下去。
      “没关系,想去哪,我们就去哪!”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手指笑了笑。陈永默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甲床是粉色的,很干净。那根食指上有一道细小的、已经结了痂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他的手背上有几根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蜿蜒着,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
      “可是路有点远啊……”陈永默用拉着林晓舟的那只手指了指他们眼前的那条路。他的手指从林晓舟的手心里抽出来一点,只剩下指尖还搭着林晓舟的掌心,然后往前一指。那条路在他的指尖前方延伸,笔直的,没有尽头。
      林晓舟诧异的是那条路就像美国电影里出现的那种洲际公路一个样,平平坦坦笔直得让人发指。路面的颜色不是平常看到的水泥的白,反而是那种被太阳晒了很久、晒到表面的颗粒都泛出了光泽的白。两侧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任何遮挡物。路肩的边上长着一些枯黄的草,草叶耷拉着,没有精神,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趴了很久。路面的尽头是一个点,那个点太小了,小到分不清是天和地的交界,还是路和天的交界。奈何这条路看不到尽头,不管他眯起眼睛看,还是把手搭在额头上遮住太阳看,那条路还是一样,一个点,没有变近,没有变远,也没有给他任何关于“尽头在哪里”的提示。
      “是啊!”林晓舟把手放在自己额头前面,尝试遮住太阳然后看一下这条路的尽头。他的手很小,额头很大,手遮不住太阳。阳光从他的指缝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一道一道的,亮的,暗的,亮的,暗的。他眯着眼睛,瞳孔缩得很小,虹膜的颜色变深了,几乎是黑的。他看不见路的尽头,只能看见刚才那个点。
      “那回去算了。”陈永默看着太阳打在林晓舟的身上,也感觉到了他的热。林晓舟的白色短袖在阳光下反着光,晃得人眼睛有些花。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露出下面一小片被晒得发红的皮肤。他的鼻尖上有汗珠,亮晶晶的,在光线下像是很小的灯泡。
      “那走吧。”
      于是两人开始往回走,打算摆脱这个奇怪的地方。他们转身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林晓舟往右转,陈永默往左转,两个人的肩膀在转身的时候碰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他们就朝着来的方向走了。走了几分钟,林晓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走得这么快,一下子就走到镇上了。路两边的房子出现了,树出现了,电线杆出现了,那些在中午的时候会趴在屋檐下吐舌头的狗出现了。一切都很正常,和每一个中午一样,和每一天的中午一样。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电线杆,它们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过。
      陈永默看着林晓舟说了句,他要吃冰棍,就往小卖店跑去了。小卖店的门脸不大,蓝色的铁皮遮阳棚,棚的边缘已经锈了,往下淌着铁锈色的水痕,一道一道的,像是铁棚的眼泪。陈永默跑到冰柜前面,打开冰柜的透明盖子,冷气从下面涌上来,白茫茫的,把他的脸模糊了。他的手伸进去,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里翻着,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支,看了一眼,放回去,再抽一支,再看一眼,放在冰柜的边缘上,又抽了一支。
      林晓舟站在一个离陈永默不太远的树荫下。那棵树是一棵老梧桐,树干很粗,树皮皲裂开来,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是龟裂的土地。树冠很大,遮住了一小片天空,树荫下的温度比阳光下的温度低了很多,低到他站在那里,风一吹,身上的汗就开始蒸发,带走热量,带来一阵从头皮到脚底的凉意。他看着陈永默买东西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白色的日光里被晒得更白了,肩膀的线条被光线吃掉了,变得模糊。陈永默弯着腰,头低着,一只手撑着冰柜的边缘,另一只手在里面翻着。他的头发被晒得发烫,发梢在光线的照射下几乎是透明的。
      这条街上很奇怪,一个人也没有。本应该有人的地方,没有人。小卖店的门开着,但老板不在,陈永默还是把钱放在了收银的玻璃柜台上。旁边的理发店门也开着,椅子上没有客人,镜子前没有人,地上散着几缕碎发,剪刀搁在台子上,像是什么人剪到一半就走了。再过去那家五金店,卷帘门拉到一半,下面留着一人高的空隙,门口堆着几卷电线,一卷一卷的,摞在一起。也没有人。整个世界只有蝉鸣和陈永默拆开冰棍包装袋时发出的摩擦声,那种声音是塑料纸被揉皱的声音,细碎的,连续的,从一个很响的起点很快地减弱,变成一层很薄的、几乎听不见的背景音,之后剩下的就是两人的说话声在天空回荡。那些声音从地面升上去,撞到云层,被弹回来,又升上去,又弹回来,在天地之间来回地荡,没有地方去,也没有地方回。
      林晓舟打开陈永默请自己吃的冰棍。浅蓝色的包装袋,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雪山图案,雪山的尖顶上有一个太阳,很小的黄色太阳。他把包装袋从底部撕开,塑料纸裂开的声音很脆,嘶的一声。他把冰棍从袋子里抽出来,一股白白的冷气从冰棍的表面升起来,很快就散了。
      那支冰棍竟然还有一层脆皮外壳。泛着巧克力做的那种深棕色的亮泽,覆盖在奶白色的雪糕外面,从顶端一直包到底部,包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他咬了一口,牙齿穿过那层脆皮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很细的、很干脆的碎裂声,咔嚓,像是踩碎了一块很薄的冰。脆皮在嘴里化得很快,从固体变成液体,从液体变成一层薄薄甜腻的膜,贴在舌头和一切可以贴在的地方。甜水从舌根往下流,带着淡淡的凉意,不是很强,刚好够把舌尖的那点热气压下去。
      “你还这么有钱啊。”林晓舟咬了一口这个冰棍,被冰冻过的脆皮在嘴里很快就化成一滩甜水。
      “请小孩吃,肯定要大方。”陈永默说这句话的时候,轻轻瞟着林晓晓舟的反应。他的目光从林晓舟的脸上移到冰棍上,又从冰棍上移回林晓舟的脸上。
      林晓舟秉持着吃人嘴短的原则,没去和陈永默计较。他又咬了一口冰棍,这一口咬得比刚才大,脆皮碎得更厉害,碎块在他的嘴里散开,有的粘在牙齿上,有的贴在舌头上,有的滑到了喉咙里。他用舌尖把那些碎块从牙齿上顶下来,一个一个地顶,顶了很久。
      “你看这个。”陈永默把冰棍递到林晓舟的面前。那支冰棍上的脆皮外壳被他用牙齿从两侧同时用力紧紧压碎了,让脆皮从中间向两边崩开。深棕亮泽的巧克力外壳并不再是之前完整光滑的一层,冰棍的最前端呈现出大面积的碎裂和剥离剥落的状态。大块的巧克力脆壳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一部分还牢牢黏附在雪糕本体上,黏得很紧,像是生了根,另一部分已经半脱离,边缘翘翘地支棱着,在空气里颤着。碎块之间露出底下奶润的雪糕内层。那些碎裂的纹路呈现出一种从下往上,从密到疏的分布着,像是有一只手从底部开始把它们捏碎,然后往上推,越往上碎片越大,越往上裂缝越宽。巧克力碎片像是正在一点点解体、消散、剥离,光影落在凹凸错落的脆片上,反光忽明忽暗,有的地方是亮白到有些刺眼。那忽明忽暗的样子,像是科幻电影里物体消失时呈现出的粒子化的质感,那些碎片像是被什么东西分解了,变成了一颗一颗的很小的光点,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内扩散。周围的一切开始崩解虚化,开始一点一点地凭空消散。小卖店没了,理发店没了,那棵老梧桐树没了,那些蝉鸣没了。一切都在变成光点,从物体的边缘开始,往里走,从慢到快,从少到多。就好像下一秒,这些巧克力脆粒就要化作细碎的数据光点,随风一点点飘散,彻底消融在空气里。
      林晓舟抬起头的时候,陈永默从边缘开始慢慢地被分解成一个个极其微小的粒子。他的头发先变成了粒子,发梢先散,一根一根的头发从末端开始崩解,变成细小的、银白色的光点,往上升,往天上飘,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里飞。然后是肩膀,肩膀的轮廓模糊了,那些光点从他的衣服上分离出来,像是衣服本身也在散。他的手,那些手指,那些他刚刚还握过的、还搭在他掌心里的手指,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地消失,像是有人在一根一根地擦掉他。他的脸,那半张被光照亮的脸,从颧骨开始,那些光点从他的皮肤底下渗出来,从毛孔里钻出来,一颗一颗的,亮亮的,像是他身体里藏着很多很小的、发光的虫子,现在它们要出来了。
      林晓舟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陈永默。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速度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出去的。他的手指张开着,朝着陈永默的方向,朝着那些正在散开的光点,朝着那个正在消失的人。就在手触碰到陈永默的那一刻,在指尖碰到他的衣服的那一刻,在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棉布的那一刻,陈永默被一阵风吹散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团银白色的、发着光的雾,那团雾在空气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风吹开了,吹远了,吹到那些树的上方,吹到那些房子的上方,吹到那片灰蓝色的和没有云的天空里,被吹的漫山遍野。那些粒子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向漫山遍野,有的落在那边的屋顶上,有的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有的落在之前的老榕树的树冠里,有的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没有了,找不到了。
      “陈永默,陈永默!”林晓舟拼命地追逐着那些微小粒子。他的脚在跑,他的腿在跑,他的身体在跑,他的手臂在跑,他整个人都在跑。他的手指向前伸着,朝着那些光点的方向,朝着那些正在远去的、越来越小的、快要看不见的光的方向。他的脚踩在路面上,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一脚,又一脚,脚底板被烫得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步子。眼泪顺着脸颊往外流,从眼角流下来,流过颧骨,流过嘴角,流过下巴,滴在水泥地上。一滴,又一滴,又一滴。那些零散的泪水像是仲夏傍晚洒落的雨滴,稀稀疏疏的,不成片的,这里一滴,那里一滴,滴在炎热的大地之上,压住世俗的尘埃。每滴眼泪落下去的时候,都会在路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湿痕的边缘很快就干了,很快就被太阳收回去了,只剩下中心那一点点的、还泛着光的湿意,像是什么东西来过又走了留下的印记。
      他一直跑啊跑,就像阿甘一样,一直往前跑。不回头,不看两边,不看他跑了多远,不看他要跑多久。他的腿不是他的了,他的肺不是他的了,他的心不是他的了。它们自己在跑,自己在喘着气,自己在跳,不需要他下命令。他只是一个乘客,坐在自己的身体里,看着外面的世界在往后退。那些树在往后退,那些房子在往后退,那些电线杆在往后退,那些被他惊动的狗在往后退,那些被他吓到的鸟在往后退。一切都在往后退,只有他在往前。一直往前,一直往前,直到跑到筋疲力尽的时候,他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是几时闭眼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闭眼,只知道现在他睁开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跑进了一大片长满绿叶的长廊里。这条长廊没有尽头,只有无穷无尽的绿色。很多种绿:深的,浅的,亮的,暗的,暖的,冷的。它们挤在一起,堆在一起,叠在一起,把你的视线塞得满满的,没有留一点空隙。长廊的顶部是拱形的,由两边的树枝交错而成,那些枝条从两侧伸出来,在天花板的位置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棵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形状不一的光斑。那些光斑在随着风慢慢地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从那边移回来。
      林晓舟从一个小孩身旁跑过。那个小孩站在长廊的中间,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个头很小,大概只到林晓舟的腰那么高,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短袖上印着一个蓝色的卡通图案,被汗打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林晓舟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带起的风把那个小孩的头发吹了起来,也把长廊两边的树叶吹得哗哗作响。那些声音叠在一起,脚步声,喘息声,心跳声,树叶声……统统变成了一种低沉持续,没有起伏的轰鸣。
      “大哥哥,你要去哪里?”那个小孩的声音让林晓舟停下了脚步。
      林晓舟的脚步慢慢从跑变成走,直到从走变成停。他的身体在往前倾,差点没有站稳。他用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树干,树干上的树皮粗糙的有些硌手,还长着些滑滑凉凉的苔藓。林晓舟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又急又重。他的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嘴里没有唾沫,上下唇粘在一起,张开的时候扯了一下,有点疼。他的手在抖,从指尖抖到手臂。他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砸在那层厚厚的落叶上,没有声音。
      他喘着粗气,来不及擦那些汗水,就往那个小孩那边走。他的腿很软感觉下一步就要瘫倒在地上了,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踩下去没有底,要很用力才能稳住。他走到那个小孩的面前,蹲下来,蹲到和他一样的高度。
      他看清了那个小孩的脸。
      那张脸很小,五官还没有长开,缩在一起,挤在一起,像是一个还没有完成的雕塑。眉毛像是一笔画出来的,淡淡细细弯弯的,没有修过的痕迹。小孩的眼睛也圆,不是很大,但很亮,瞳孔是深棕色的,在树荫的光线下看上去几乎是黑的,里面映着林晓舟的脸,很小,很模糊,看不清表情。鼻子是小的,鼻梁还没有长高,只有一条很低的、浅浅的隆起。嘴唇是粉的,下唇比上唇厚一些,微微嘟着,像是随时都会说出什么话来。
      这张脸怎么这么像陈永默啊。
      林晓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是抱住那个小孩?还是?最终林晓舟选择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拉进自己的怀里。他的手臂从那个小孩的背后绕过去,手指扣在那件被汗打湿的白色短袖上,把那一小块湿痕攥在手心里。那个小孩的身体很软很烫,像是一只小狗一样。林晓舟能感觉到那个小孩的呼吸,一下一下的,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他的胸口。感觉到那个小孩的心跳,很快,比他快很多,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小跑。他感觉到那个小孩的温度,从那些接触的地方传进来,从他的手臂,从他的胸口,从他的下巴,从他贴着那个小孩头顶的脸颊。那些温度从很多个方向同时进来,在他的身体里汇合,合成一团,很大,很暖,很软。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小孩的嫩滑的脸。如同刚洗过一般,还带着一点婴儿香皂的气味。他的指腹从那个小孩的额头滑到颧骨,再从颧骨滑到嘴角。那个小孩没有选择闪躲,也没有动,就那样站在那里,让他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滑着。那个小孩的眼睛看着他,很亮,很干净,里面没有害怕,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你怎么了”的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啊?”林晓舟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那些颤抖从比嗓子更深处出来的地方跑出来,带着绝望和恐惧。他控制不住那些颤抖,就像他控制不住那些眼泪一样。它们自己要出来,他怎么都挡不住。
      那个小孩笑着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很小的笑容,他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那个弧度很是完美,看上去就是从中心向两边对称的,不多不少。那个笑容让林晓舟愈发觉得像之前陈永默的笑。那个笑容藏在那个小孩的脸上,藏在那些还没有长开的五官里,藏在那个小小的、圆圆的、软软的轮廓里。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行!我妈妈说,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陌生人。”那个小孩笑着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
      林晓舟看着那个笑容,眼泪又开始流了。这次没有从眼角慢慢地渗,是直接从眼眶里直接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破了,水一下子就出来了,挡都挡不住。那些眼泪从他的脸颊滑下去,滴在那个小孩的头发上,一滴,两滴,三滴。那个小孩的头发被他的眼泪打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了,贴在头皮上。那个小孩没有躲,也没有抬头看,就那样让他把眼泪滴在自己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像是下雨。
      “陈永默!走了,你不是说要去抓蜻蜓吗?”
      林晓舟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小时候的自己站在不远处。那个自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裤,膝盖上有一块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翘起来了,沾了灰,脏脏的。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网兜,网兜的杆子比他高很多,他举着有些吃力,杆子的顶端在晃,网兜也跟着晃。他的脸朝着陈永默的方向,嘴巴张着,声音就是从那张张开的嘴里出来的。他的表情是那种小孩子特有的急切,眉头皱着也嘴角往下撇,像是在抱怨:“你怎么还不来”。
      那个小孩——那个小时候的自己——正朝着陈永默说话。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树叶的影子,一片一片的,在晃动。
      “林晓舟?”林晓舟看着那个小孩问道。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在叫自己的名字,但他觉得那个名字不是他的,是别人的,是那个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网兜、膝盖上贴着创可贴的小男孩的。他不认识那个小男孩,但那个小男孩的名字和他一样。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长这样。他不记得自己穿过这件短袖。他不记得自己膝盖上贴过创可贴。他不记得自己拿过网兜去抓蜻蜓。但那个小男孩站在他面前,用他的声音说“陈永默,走了”,用他的表情看着另一个人,用他的身体站在那片绿色的光里。他不能不认他。
      那个小孩发现有人在叫自己,有些害怕地先跑开了。他的脚在地上蹬了一下,身体往前倾,开始跑。他的步子很小,频率很快,两只手在身体两侧摆着,那个网兜在他的手里晃来晃去,网兜里的空气把网布吹得鼓起来,像是一个小型的降落伞。他一边跑一边朝陈永默说——
      “陈永默,你快来,我先走了!”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切断了,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的背影越来越小,从那棵树的后面跑到另一棵树的后面,从另一棵树的后面跑到更远的地方,从更远的地方跑到那片越来越暗的、越来越密的绿色深处。他的声音还在,还在叫“陈永默,你快来”,但那声音越来越远了,越来越轻了,最后和那片绿色融在一起,分不清了。
      林晓舟看着那个身影,露出了一个艰难的笑容。那个笑容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的。他的脸在做笑的动作,但他的眼睛在哭,在流泪,在往外面涌那些止不住的东西。笑和泪在他的脸上同时存在,各占一半,互不相让。
      “你怎么还是这么怕生啊……”他淡淡地说了这几个字。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像是在跟那个已经跑远的小孩说,像是在跟一个听不见的人说。泪水顺着眼眶拼命往外流,像是遇到了雨季一样。一条一条的,从眼角出发,沿着鼻梁往下滑,沿着脸颊往下滑,沿着下巴往下滑,在每一个最低点聚集,聚成一颗一颗的水珠,然后滴落。滴在落叶上,滴在泥土上,滴在那些被阳光照亮的、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上。
      等林晓舟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陈永默正在站在自己的床旁边,满脸疑惑地看着他衣柜里的衣服。衣柜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挂着几件衬衫,几件T恤,一件外套。陈永默的手指捏着一件白色衬衫的衣领,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举到眼前,看了看领口,又看了看袖口,然后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件。他的眉头皱着,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整张脸上写满了“哪一件衣服是我的”的困惑。
      “怎么了?”林晓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厚重的鼻音。他的鼻腔被那些泪水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的,呼吸的时候能听到鼻腔深处有一种细小到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噗,噗,噗。他的眼睛有些肿,眼皮比平时厚了一圈,压得他看东西有些费劲。他的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凉凉的,干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湿的,在皮肤上留下一道一道的、亮晶晶的痕迹。
      陈永默听着林晓舟的声音有些奇怪,便转过头看着林晓舟的脸。他的目光从衣柜那边移过来,先落在林晓舟的头发上,几缕乱发翘着,刘海贴在额头上,看上去有些湿润,应该被汗和泪水打湿的。然后落在林晓舟红肿的眼睛上,他眼皮也是双的,那道折痕很深,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然后落在他的鼻子上,鼻尖,鼻翼是甚至鼻梁也是红的,整个鼻子都是红的。最后落在林晓舟干裂起皮的的嘴唇上,上唇和下唇粘在一起,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白线。
      陈永默摸了摸自己后颈上有些长的头发。他的手指从后脑勺插进头发里,从发根摸到发梢,那些头发已经长到能绕过他的手指了,在他的指缝间打卷着,然后相互缠绕在一起。他的后颈被头发盖住了,汗在那里积着,闷闷痒痒的。他做了一个打算去理发的决定。那个决定在他的脑子里只是一闪,像是一道很短的闪电,亮了,又熄灭了。
      “你刚刚哭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但他的眼睛没有从林晓舟脸上移开过,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看着,一直在等答案。
      林晓舟低下头。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目光落在被子上,落在那些浅蓝色的、洗了很多次的棉布上。他的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接着一圈的,很慢。他想用沉默掩盖过去。他不想让陈永默知道他哭了。不想让陈永默知道他在梦里哭了,不想让陈永默知道他为什么哭,不想让陈永默知道他在梦里追着一团光跑了很久很久,追到筋疲力尽,追到泪流满面,追到那个人消失了。他不能告诉他。不能让他知道,他做过的那个梦,那个人在他面前碎成了光点,被风吹散了,再也找不到了。
      但是他想起自己在梦里失去的那个人正在自己眼前。那个人站在他的衣柜前面,手搭在那件白色衬衫的衣领上,头微微偏着,看着他。那个人还在这里,还在呼吸,还在动,还在用那种很平的淡到以至于像是再问你 “你吃饭了吗”的语气问他“你刚刚哭了?”。林晓舟觉得自己不能掩盖。他担心这个人,在下次睁开眼的时候,真的就消失了。担心这个人在他面前变成那些银白色的、发着光的粒子,被风吹到漫山遍野,再也找不回来。担心他伸出手,手指张开,朝着那个方向,但那颗颗粒子从他的指缝间穿过,没有留下任何温度,没有任何触感,什么都没有。
      林晓舟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陈永默把头转了回去。他的视线里只有单调的衣服:白色的,浅蓝色的,灰色的,深蓝色的。那些颜色在衣柜里排着队,一件挨着一件,没有表情,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的手指从一件衣服的衣领上滑到另一件衣服的衣领上,没有停,没有犹豫。
      “我最开始想着来找一下我的衣服,然后就听到你在哭,我就想着顺带来看一下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轻,被衣柜里的衣服吸收了一部分,变得有些闷,有些远。
      “意思哭的声音很大吗?”林晓舟的脸咻的一下子变得通红。从脖子开始的,从衣领下面往上蔓延,经过喉咙,经过下巴,经过脸颊,经过耳朵,经过额头。那层红色在他的皮肤上铺开,像是一盆水泼在了地上,从中间往四周流,流到每一个角落。他的耳朵红到他觉得耳廓像是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被面上画圈的速度加快了,圈越画越小,越画越密,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陈永默笑着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幅度也很小。他的背影在衣柜前面站着,肩膀的线条从短袖的领口延伸出来,很直,很窄。他的手在衣柜里翻着,把一件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看了看,放回去,又取另一件。
      “我就是路过听到的。”他说。
      林晓舟盯着他的后脑勺。后脑勺上的头发比平时长了一些,发梢快要碰到衣领了。那些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一种很深的,接近黑色的棕。有一根头发翘起来了,从那些平顺的发丝里伸出来,在空气里微微地颤着。
      “你怎么了?”陈永默关上衣柜,修长的手指还搭在衣柜的把手上。他的指甲是粉色的,甲床很长,指甲盖的边缘是白色的,很窄,很薄。他的指节分明,每一节之间的凹陷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他的手在衣柜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转过身,靠在衣柜上,后背贴着那扇关上了的门,目光落在林晓舟脸上。
      林晓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他的手掌贴着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的温度,能感觉到心跳,咚,咚,咚,很慢,但很有力。刚刚又和之前一样喘不上气了。那股闷从他的胸口最深处升起来,从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位置升起来,顺着食道往上走,走到每一个可以出气的地方。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很浅,很急,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用力到肋骨都在疼。然后那股感觉就消失了,和它来的时候一样快,像是有人把压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拿开了。他喘了几口气,气够了,没事了。又回到正常了。
      “你白天还要去那里吗?”陈永默这次转过身靠在衣柜上看着坐在床上的林晓舟转移了一个话题。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微微偏着头,目光从林晓舟的鼻梁移到嘴角那道已经变成淡粉色的疤痕上,停了一瞬。
      林晓舟摇头的反应比他说“不”的速度更快。他的头往左边偏了一下,幅度不大,很果断。那个摇头的动作在他的声音出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陈永默看着那个摇头的动作,有些震惊。他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很快又合上了。那个表情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消失了,被一种更平和的、更收敛的表情盖住了。
      “那你想去哪?”陈永默的语气很随意。他每天都要出去玩,哪怕是坐在沙滩上都可以,反正就在在家里呆不住。他不想去帮方海兰做事情。到时候,方海兰又会开始说个不停,说“你要是不好好读书,以后怎么办”,说“你看看人家林晓舟,再看看你自己”,说一大堆陈永默懒得去搭理的后果。他知道方海兰是为他好。但他就是不想听。不是不想听那些话,是不想听那些话从方海兰嘴里出来的时候,那种“我都是为你好”的语气。那种语气太重了,重到他的耳朵装不下,胃会不停的翻涌,然后让他整个人会从里面开始发闷。他宁愿坐在沙滩上,被太阳晒,被海风吹,被沙子硌,也不想待在家里听那些话。
      “我……和你去……”林晓舟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都觉得自己说这句话很奇怪。他不想自己主动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在他的梦里,在那个长廊的尽头,在那些绿色的深处,在那些看不见的光点的尽头。他不想自己去那个地方,不想一个人去。他不想再追着那些光点跑了。他不想再伸出手,手指张开,朝着那个方向,却什么都抓不住。要是是陈永默想去,那他愿意去。如果这条路是陈永默选的,如果那个地方是陈永默要去的,如果他只是跟着走,那他就不怕了。他不怕那条路没有尽头,不怕那些光点会散,不在恐惧那个人会消失。他在他旁边。走在他左边,或者右边,或者后面。不远不近,那他就不会消失。那他就不会在他面前碎成那些银白色的粒子,被风吹到漫山遍野。那他就不会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那他就不会哭。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床上,鼻音厚重,眼眶红肿,问他“意思哭的声音很大吗”。
      或许这样,这个人就不会莫名其妙的消失。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衣服和裤子……”陈永默把自己来林晓舟房间的其中一个目的说了出来。他的目光从林晓舟的脸上移开,落在衣柜上,落在那些关在门后面,被林晓舟叠好,然后挂好的衣服上。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在这个时刻问出来,有些不合时宜,但他已经问了,收不回去了。
      “目前没有……”林晓舟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他的目光从陈永默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衣柜上那扇关着的门的把手上。那个把手有些年纪了看上旧旧的,上面还有着细小的划痕,一道一道的,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划上去的。
      “你要穿我的,你自己拿。”
      “不行啊,你的衣服有些小……我今天就穿错了……”陈永默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头。他的手指从额前插进头发里,从前额梳到后脑勺,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发丝压下去。他的手指在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耳尖有些红,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妈怎么把我们两个的衣服弄混了。等你找到了,你再拿给我吧。”
      他说完就推开门出去了。门在他的身后慢慢地关过来,合页发出很轻的吱呀声,门锁的舌头卡进门框的凹槽里,咔嗒一声。那个声音很脆很短,像是电影拍摄时打板发出的声音一样。那一声“咔嗒”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回地荡,被墙壁弹回来,又被弹回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林晓舟又想起了梦里的场景。那些光点,那些散开的、银白色的、发着光的光点,从陈永默的身体里渗出来,从他的头发,从他的肩膀,从他的手指,从他的脸,从他的每一寸皮肤。那些光点在他的眼前飘着,升着,飞着,往那些树的上方,往那些房子的上方,往那片灰蓝色的、没有云的天空里。他的手伸出去,手指张开着,朝着那些光点的方向,朝着那个正在消失的人。那些光点从他的指尖滑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从他的掌心里漏过。他什么都没有抓住。
      陈永默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又回过头。他的脸在门框的阴影里半明半暗,一半被走廊的光照着,一半被房间的暗遮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有什么事,就说。”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清澈透明,没有被一丝杂质给污染。他的目光落在林晓舟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加了一句:“然后就是,你先来吃早饭吧”
      门关上了。
      林晓舟独自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的木纹是竖着一道一道的,从顶端延伸到底部,有的直,有的弯,有的断了,有的连到了头。他盯着那些木纹看了一会儿,眼睛的焦距慢慢地散了,那些木纹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一团的、棕色的、没有形状的色块。
      “只要你不是外星人,那你应该不会这样消失吧……”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他在心里说了这句话。那些字在他的心里排着队,一个一个地出来,一个一个地落下去,没有声音,没有回响,没有听众。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不知道这句话说给谁听。他只是觉得,如果陈永默是外星人,他就能解释那个梦了。那些光点,那些散开的、银白色的、发着光的光点:那是外星人回到自己的星球的方式。他们不是突然消失的杳无音讯,他们只是回去了。他们不是死了,他们只是回家了。如果他是外星人,那他不是在消失,他只是在回去。回到那个光年之外的地方,回到那个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离别的地方。那他就不用难过了。那他就不用哭了。那他在梦里流的那些眼泪,就没有意义了。
      他没有把这句听着就感觉像是不正常的话告诉陈永默。他把它咽回去了。和那颗薄荷糖一样,咽进肚子里,咽进胃里。那颗糖还在他的胃里,在胃酸里泡着,化了,变成糖水,被身体吸收了,变成他的一部分。那句话也会变成他的一部分,和那颗糖一样,和那些薄荷味一样,和那些凉意一样,和陈永默消失又出现又消失的那些画面一样,和他的眼泪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阳光很亮,照在那棵龙眼树上,照在墙角那片长势很好的多肉植物上,照在那些被方海兰用砖头围起来的花圃上。阿斑不在院子里。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许在屋脊上,也许在墙头上,也许在某个它自己都不知道的、正在梦里吃鱼的地方。
      远处的海面上,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在浪尖上跳着,在波谷里闪着。那些光点很小,很密,很多,像是什么东西碎在了海面上,怎么都捡不起来了。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出房间。走廊的尽头,厨房里传来方海兰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刺啦刺啦的。米饭的香味从厨房的门口飘出来,混着油烟,混着葱花,形成家的味道。陈永默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不知道在跟方海兰说什么,声音被那些刺啦刺啦的声音盖住了一部分,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那些词在走廊里飘着,被墙壁弹回来,又被弹回去,和他关门时的“咔嗒”声一样,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林晓舟踩着那些声音走过去,走到厨房门口。陈永默靠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装着刚盛出来的米饭,冒着热气,白茫茫的。他看见林晓舟,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快来吃饭,可算是等到你了。”
      林晓舟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他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菜是热的,米饭是热的,汤是热的。一切都很正常,和每一天一样,和每一顿饭一样。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炒肉的油光和他的手指上。那些光在他的手背上铺开一小片暖意,把他那些细小的、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晕照得很清楚。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米饭在嘴里嚼着,没有味道。但他还是在嚼,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夹了一口菜,又嚼,又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嚼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为什么要端起这碗饭,为什么要拿起这双筷子。
      陈永默坐在他对面,也在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的目光有时候落在碗里,有时候落在菜上,有时候落在林晓舟的脸上。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停一下,然后移开。
      林晓舟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他没有抬头,他只是低着头,嚼着,咽着,嚼着,咽着。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很长一阵,长到他把那碗饭吃完了,还在那吱哇乱叫。那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那声音很大,很吵,但听久了就不觉得吵了,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是夏天的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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