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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晚自习 ...

  •   晚自习的最后一节课,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白天没有的松弛。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白晃晃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有些发白,那些白色的边缘不像白天那么锐利,给人一种软软的感觉。窗户被其他同学关了起来,九月底的风被彻底地挡在玻璃外面,只能看见梧桐树的叶子在夜色里晃动,影子投在窗玻璃上,一摇一摇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拍打着什么。
      讲台上坐着一个老师,是林晓舟他们班和隔壁班的物理老师,头发有些少,看上去就和非洲大陆上的稀树草原一个样,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把椅子侧过来,靠着墙,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报纸在读,老周把报纸翻到中间某一页,已经很久没有翻过去了。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皮在往下垂,垂到一半又抬起来,抬起来又垂下去。他不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教室里的情况,确认没有人闹出太大的动静,然后又把头低回去。
      名义上,这节课是用来讨论作业的。老周在第一节课开始的时候说过这句话: “大家有什么不懂的题目可以互相讨论,也可以来问我。”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走一个流程。他说完之后,就把椅子搬到了讲台旁边,坐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过。也没有一个人去找他问题目。
      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搬着板凳坐到好朋友旁边,两个人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发出一声被捂住的、闷闷的笑。有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匀,已经睡了很久了。刘成的其他几个好兄弟把课本竖起来挡在前面,在课本后面偷偷看小说,书页在桌面上摊开,手指压着边角,翻页的时候动作很快,啪的一声,然后立刻停下来,看看在沉睡的老周有没有抬头。
      陈永默和林晓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搬板凳,也没有趴着睡觉,两个人就在那里下五子棋。
      棋盘是陈永默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然后用圆珠笔在纸面上画了横竖各十五条线做成的,虽然有些线画得不直,有些歪歪扭扭的,该交叉的地方也没有对齐,但好在不影响下棋。那些线条在纸面上组成一个细密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都很小,小到需要林晓舟用笔尖很准地点进去才行。棋纸铺在两个人的课桌中间,一半在陈永默这边,一半在林晓舟这边。两张课桌中间有一条缝,纸被那条缝压出一道折痕,棋子落在折痕上的时候,会微微往下陷。
      他们用铅笔代替黑白棋子。林晓舟拿了支2B的铅笔,石墨的颜色深一些。陈永默拿的是HB的铅笔,银灰色的颜色又比2B的稍微浅那么一些,在纸面上留下的痕迹很淡,要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清。两个人轮流在格子里画圈,深色的圈是黑棋,浅色的圈是白棋。
      轮到林晓舟的时候,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那个圆比一颗米大不了多少,没有一气呵成的迹象,那个圆圈的边缘有些毛糙,是由很多条短弧线接起来的。画完之后,他又在那个圆里面潦草地涂了一点颜色,把中心填满,石墨的粉末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灰黑色的痕迹。他用拇指在那个圆上按了一下,把多余的粉末蹭掉,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碎的、亮晶晶的石墨。
      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的动作,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他的目光从棋盘的左上角扫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扫回来。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笔尖落下去,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抬起,画了一个浅浅的、没有填充颜色的圆。那个圆的边界很细很淡,像是用手指在蒙了雾气的玻璃上划了一下。
      除了这两个在安安静静地下棋的人,其他人都搬着板凳去找自己的好朋友去聊天了。教室里的桌椅被挪得乱七八糟,有的课桌前面空了,椅子被搬到后面去了;有的课桌旁边挤了两三张椅子,坐着的、站着的、半蹲的,什么姿势都有。那些板凳腿在地上拖行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响,吱呀吱呀的,被日光灯的嗡嗡声盖住了一部分,但尖锐的那一部分还是穿了过来,钻进耳朵里,让人忍不住想缩脖子。
      走廊上也有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走廊上跑步的,嗒嗒嗒的脚步声;在说话的,只不过声音被风切断了,不太能偷听清楚具体的内容,只听得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地荡。
      “呐,你们听说了没?”一个声音从陈永默和林晓舟的身后传过来,不大,带着一种“我知道一件你们不知道的事”的神秘。
      “什么啊?”另一个声音接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下棋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陈永默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离纸面只有一张纸的厚度,但没有落下去。林晓舟的手指还捏着铅笔,指尖在笔杆上就停住了,没有丝毫的动作。两个人的身体刻意的微微往后靠了一些,目的就是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两位默契的没有回头。他们只是把耳朵转向了身后那个方向,像两只警觉的猫,听觉比视觉先一步到达。
      “就是,你们还记得之前死的那个人吗?”那个微弱的声音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安全性,说出来之后,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才敢继续往下说。
      陈永默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些棕色的,弯弯曲曲的木纹上。那些木纹从桌面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是一些没有目的地的河流。他盯着其中一条最长的木纹看了一会儿,视线没有对焦在那些线条上。
      林晓舟的手指在铅笔杆上无意识地搓着,指腹蹭过那些被削笔刀切出来的、棱角分明的木面。他的呼吸被他自己放慢了,慢到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
      “然后呢?”又是那个急切的声音。
      “我听说,就是那个徐艺艺她家里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一些。陈永默和林晓舟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个声音上,以至于其他所有的声音都被过滤掉了,变成了一层模糊的、没有意义的底噪。
      “啊?徐艺艺,我们年级,文科班的那个?”有人确认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不会吧”的惊讶。
      曝出八卦的那个人点了点头,没有吭声。他的下巴往下移动了很短的一段距离,然后抬起来。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或者说是感觉到了。因为在他点头的那一瞬间,周围那几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是她家的什么人啊?”一个女生的声音,比男生的声音更细一些,在安静的间隙里钻出来。
      “我听说啊……”那个声音拖了一个长音,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后他压低了音量,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不行,我告诉你们,你们别说出去啊。就算要说,也别说是我说的。知道没?!”
      “知道了……”那几个字被拖得很长,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在空气里飘着,像是盛夏傍晚的影子,从脚下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拉长了,变细了,快要断了,但还没断。
      “你倒是快说啊……”其中一个男生的声音很是急切,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是她哥。”
      一阵窒息的沉默裹住了那些人。空气突然变重了、压在每一个人身上的沉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了。那几个人的身体僵在那里,像是一幅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
      林晓舟的手指在铅笔杆上停住了。他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些跟不上。他把过去与徐艺艺有关的场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学的时候她帮他捡过因为刘成这头牛弄散在地上的书,在走廊上朝他笑着挥手的样子,在秋游休息的时候,她递给自己一颗橘子味的糖,在体育课树荫下她坐在自己旁边说“我好羡慕自己”的样子。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从他的眼前滑过去,像是一叠被人快速翻动的照片。
      徐艺艺从来没有和他们讲过她还有一个哥哥的事。一次都没有。
      也许是她根本不知道。也许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许是她觉得这件事和他们没关系,不需要说。又或者是——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讲这些的地步。林晓舟不确定。他只知道,那些画面里徐艺艺的脸,每一张都是笑着的。那个笑是真的,还是装的,他有些难以分辨出来。
      “那太可怜了吧,他为什么自杀啊……”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指紧紧抓着旁边好朋友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快要陷进对方的手背里。
      “诶,到你了。”陈永默的声音把林晓舟从那些画面里拉了出来。他的铅笔头戳在林晓舟的右手手背上戳了几下。他的手没有收回去,笔尖还搭在林晓舟的皮肤上,能感觉到那点细小的压力。
      林晓舟低头看了一眼棋盘。那些深色的圈和浅色的圈在细密的格子里交错着,有的连成一条线,有的散在各处,有的被堵住了去路,有的还开着口子。他忘记是不是轮到自己了。他伸出手指,在棋盘上从左到右点了一遍,一个一个地数那些圆。数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了不对劲。
      “喂,你多下了两颗!”林晓舟指了指纸上的白子,朝陈永默说。他的指尖点着那两个不该存在的浅色圆圈,圆圈的边缘有些模糊,和旁边那些正常的棋子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嗯?是吗?”陈永默从偷听中回过神来,他的目光从身后那些人身上收回来,落在棋盘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草草地把纸翻了一页,那一页从中间被撕开了一点,边角翘起来。他把新的纸面铺平,用手掌在上面按了两下。
      “重新来吧……”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尾音往下掉,带着一种“算了算了”的随意。
      “我都要赢了……”林晓舟闷闷不乐地撇着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画那些还没有来得及下完的棋。
      “我让你三颗子,行不行?”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的眼睛说。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犹豫,就那样直直地落在林晓舟的瞳孔里。他的嘴角带着一丝 “这样可以了吧”的妥协。
      “不食嗟来之食,下次再下。”林晓舟说完,把铅笔和下五子棋的纸一股脑地塞进桌洞里。铅笔从桌洞的边缘滑了一下,掉进去了,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林晓舟用手掌在桌洞上面拍了一下,从旁边的书摞上抽出一个吴慧勤复印了发给演员们的剧本,《哈姆雷特》的选段,台词用黑色签字笔划了线,旁边写着一些只有林晓舟这个演员才看得懂的记号。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上,但他的耳朵还在身后那些人那里。
      “陈永默你们两个关系这么好啊……”身后八卦的人的目光,从前面的那个话题转移到了前面两位的身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发现了什么”的起哄,嘴角往上翘着,眉毛挑得很高。
      “我也觉得。”陈永默转过头,朝他们笑了笑。那个笑很自然,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睛眯的程度不深不浅。他的目光从那几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在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上都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继续,继续说!”其中的一个男生见陈永默回过头之后,又开始催促起那个带消息来的男生。他用手指戳着那个男生的胳膊,一下一下的,很是着急,像是在按一个失灵的门铃。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们自己去打听去……你们去问刘成,他应该知道……”那个男生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只剩下气声。他用手把那些人从自己身边拨开,像是赶一群围在食物旁边的苍蝇。“你们围着我太热了,快滚快滚……”
      “你装个球。”刚刚的那个男生又开始打闹起来了,他伸出手去够那个男生的脖子,两个人在椅子上扭在一起,板凳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晓舟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他的肺里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口腔,经过嘴唇,在空气里散开。他在心里吐槽到: “这群人,怎么连这点消息都打听不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剧本上,落在那行被蓝色碳素笔划过的台词上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怎么还有英文?”那些黑色的印刷体英文字母在他的视线里站成一排,整整齐齐的,没有温度。他读了一遍,然后又在心里默念,每一个单词都念得很清楚。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那些声音从他的嘴里出来,落进他的耳朵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好像是被校园霸凌了。”陈永默的声音从他的右边传过来,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低到那五个字在空气里飘着,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林晓舟的耳朵,呼出的热气拂在林晓舟的耳廓上,痒痒的。
      林晓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一下子涌上来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一下子涌上来的,像是一盆水泼在了他的脸上。李俊飞的脸,那张在厕所门口堵住他的脸,那张在走廊上大声散布谣言的脸,那张被他的拳头砸中的脸。接下来的是徐艺艺的脸,那张在树荫下笑脸,那张在朝他挥手的脸,以及那张他从来没有见过悲伤表情的脸。还有那个挣扎的身影——那个在暮色中跃入海里的黑影,那个被浪花吞没的白点,那个躺在沙滩上、皮肤白得像蜡一样的人。那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挤在一起,叠在一起,分不清先后,分不清主次。
      他把那些恐惧压到内心深处,没有让它们溢出来。不是林晓舟不想让它们出来,是他知道它们出来之后他控制不住。所以他用手掌按住了那个出口,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按了回去,按到最深的地方,用盖子盖上,用脚踩实。
      “你怎么知道?”林晓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听说的。”
      “啧,你听说的,给个准确的渠道吧。”刘成的声音在陈永默的耳朵旁边炸开。 “啧”和“你”这两个字之间的间隔很短,短到像是同一声叹息的两个部分。
      陈永默被吓的倒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喉咙进去的时候带着声音,嘶的一声,很短的一下。他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一点点。他转过头,右手已经抬起来了,手掌攥成拳头,指节突出,骨节紧绷的有些泛白,陈永默拳头的轨迹是从下往上的,正朝着刘成的肩膀方向。
      刘成的动作比他还快。他的左手从腰间抬起来,手掌张开,手指并拢,稳稳地接住了陈永默的拳头。拳面砸在他的掌心上,发出一声闷响,啪的一声。两个人在那一瞬间对视了,刘成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的笃定。
      “你妈……别来吓我。”陈永默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但那个词的尾音还没有完全出来,就被刘成的声音盖住了。
      刘成自己的位置被别人占了。他的课桌上坐着一个从后排搬过来的男生,那个男生正低着头在抄他的数学作业,抄得很认真,头都没抬。刘成看着那个占了自己位置的人,想把他赶走,但又不想在老师眼皮底下闹出太大的动静。他摇了摇头,嘴角往两边撇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了算了”的表情。他嬉皮笑脸地看了陈永默一眼,然后从旁边抽了一个板凳,放到林晓舟的椅子旁边。
      板凳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他把板凳放稳,坐下去,身体往林晓舟那边倾,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
      “林晓舟,你救救我,当我护盾就行,陈永默肯定舍不得打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哀求是真诚的,刘成知道对方不会真的打他,但他还是想犯贱找一个靠山。
      “刘成,你怎么这么贱啊!”陈永默说这句话的时候,耳尖有些淡淡的红色。那种红从里面透出来,像是化学老师的酒精灯在他的皮肤下面烧了一下,烧出一小片淡淡的、不仔细看就看不见的红色。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旁边几个正在聊天的女生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林晓舟笑着给刘成腾了个位置,他的身体往左边挪了一点,椅子也跟着动了一下,椅腿在地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你们打架,别带上我!”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林晓舟的嘴角往上弯着,眼睛眯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你们自己玩,我不参与”的置身事外的轻松。
      “肯定不行,林晓舟你打架不是很厉害吗,带我一起啊。”刘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崇拜,他的眉毛挑得很高,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着,露出两排白牙。他的手掌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模仿一个挥拳的动作,但那个动作做到一半就收了回去,因为陈永默的凝视。
      “滚。”林晓舟在刘成肩膀上打了一拳。那一拳不重,但很有力,落在刘成的三角肌上,咚的一声。拳头接触到肩膀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短袖布料下面的肌肉。刘成的身体晃了一下,幅度不太大。
      “你们两个这么绝情?”刘成挑着眉吐槽道。他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又落下来,那个动作很快,只有一瞬间。
      “不过,那人真挺可怜的。”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长了一些。
      “你发什么疯?”陈永默看着刘成这话题转变的速度,忍不住问候了一句。他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整张脸做出一个“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
      “能不能有点人的温度?”刘成说话的时候,伸手往陈永默的胸口抓去。他的手指张开,掌心朝下,朝着陈永默左胸口的位置。那个动作很快,快到陈永默来不及躲。
      “我倒是要看看你有没有人心!”刘成的手指碰到了陈永默的衣服,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下面心跳的震动。
      “我肯定有啊,要你说。”陈永默把刘成的手拨开。他的手掌拍在刘成的手背上,很果断的啪的一声,。他把刘成的手从自己胸口上推开,推到刘成自己的大腿上。
      “行吧行吧,我认输,快讲你的小道消息。”刘成做了一个摊手的姿势。他的两只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张开,像是在称量空气的重量。他的肩膀耸了一下,又放下来。
      “喂喂,刘成,你低调一点呗!”物理老师的声音从后门传过来。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讲台上站起来了,正靠在教室的后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那份过期的报纸,卷成一个筒,书的边角抵着门框。他的银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的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落在刘成身上。
      “好的,老师。”刘成陪笑着朝老师抬了抬手。他的手掌从桌面抬起来,五指并拢,指尖朝着天花板,在太阳穴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敬礼,又像是在打招呼。他收了收自己的动作和声音,身体从往前倾的姿势换成了往后靠的姿势,板凳的前腿翘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被制裁了吧。”陈永默贱兮兮地嘲笑道。他的嘴角往左边歪着,眉毛往上挑着,整张脸上写满了“活该”两个字。
      “你妈……”刘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但那个词的尾音还没有完全出来,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老周的目光还落在他们这个方向。
      林晓舟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教室前方黑板的正上方挂着一个圆形的钟,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跳,每一跳都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那声音被教室里的嘈杂声盖住了,几乎听不见,但林晓舟盯着那根秒针看了几秒,看着它从一个数字跳到下一个数字,从下一个数字跳到再下一个数字。
      短针终于指到了九和十之间,长针指向了十。还有五分钟下课。
      他把剧本合上,剧本的封面是浅黄色的,被翻了很多次,边角有些卷。他把剧本塞进桌洞里,又把桌上的课本摞在一起,课本的边缘对齐,用手掌压了一下。他把笔插进笔袋里,拉上拉链,把笔袋放在课本的最上面。最后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吱的一声。
      “这么快?”刘成看着林晓舟收拾的速度感叹到。
      “回去睡觉了,累得要死……”林晓舟罕见地吐槽了一句。他很少说这样的话,他很少说自己累,很少说自己不想做什么。他通常只是低头拼命的去做,等做完,然后就不说话。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的话多了一些,语气松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边角没有那么硬了。
      “哎呦,林哥也是心情大好啊。”刘成拍着林晓舟的肩膀笑倒。他的手掌落在林晓舟的肩胛骨上,拍了两下,然后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嘴巴张着,露出两排白牙,眼睛眯成两条缝。
      林晓舟真觉得这个晚自习上的,整个人都开心起来了。比一直待在那个卧室里,看着那几盆花发呆强了几千倍。虽然是有那么一点点累,但这种累好歹是能克服的,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还是觉得喘不过气的那种累好太多了。至少现在他还是带着一点笑意的。
      “你快去收书,不然我们等不了你了。”林晓舟指了指刘成的位置。那个位置还被人占着,那个男生还在抄作业。刘成看着那个占了自己位置的人,叹了口气,在空气里形成一小团看不见的雾。
      “下课等我!”
      “你搞快点。”陈永默看着刘成的背影说。刘成的背影从两排课桌之间穿过去,肩膀在过道里左转右转,像是山林的穿梭。
      陈永默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正在拉书包拉链的林晓舟身上,拉链从左边滑到右边,发出一声连续的、细密的声响。他把书包背带挎在肩膀上,书包垂在腰侧,鼓鼓囊囊的。
      下课铃响了。那铃声还是老样子,叮铃铃的,从走廊的喇叭里传出来,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铃声很短,只有几秒钟,但那几秒钟里,整个教室都活了。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课本被塞进书包的声音,拉链被拉上的声音,伸懒腰的声音和 “走了走了”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同时涌出来,挤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挤在走廊的每一条缝隙里。
      三个人走出校门。校门口的灯依旧是老式的白炽灯,灯泡外面罩着一个铁皮灯罩,光从灯罩的开口往下照,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被夜色吃掉了一圈。梧桐树的影子在光斑里晃着,叶子的形状被放大了,投射在地面上,随着风一摇一摇的。
      回家的路是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路灯还是那些路灯,隔一段距离一盏,有的亮,有的不亮,有的亮一下灭一下,像是在喘气。路两旁的墙还是那些墙,灰色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有些地方被人用粉笔写了字,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边,延伸到墙上,延伸到那些模糊的字迹上。影子在移动,随着他们的步子慢慢地往前。
      “林晓舟,你晚上别努力了呗,给我这个老三一点活路,行不?”刘成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被风带走了一些,剩下的一部分落进林晓舟的耳朵里,有些凌乱。
      “怎么?”
      “不怎么,你是不是要考清华啊,这么努力。”刘成说“清华”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他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笑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一口气。
      “咦,天赋吧。”林晓舟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事实。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你要点脸行吗?”刘成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前面走着的几个同学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掌在林晓舟的后背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很是清晰。
      三个人走到了岔路口。刘成停下来,转过身,面朝着他们。他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鼻梁下面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
      “我拐了,明天见。”
      “明天见。”陈永默说。
      刘成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陈永默和林晓舟继续往前走。这一段路没有路灯,只有从两边房子里透出来的光,零零星星的,洒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些碎金。那些光很弱,不足以照亮整条路,只够让人看清脚下的轮廓,不至于踩进坑里。
      陈永默走在前面一点,林晓舟跟在后面一点。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前一后的,有时候重合,有时候分开。
      林晓舟躺在床上的时候,天花板是暗的。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光痕。那道痕迹从窗户下面开始,一直延伸到床脚,在床脚的地方断掉了,被床沿切掉了。他的目光沿着那道痕迹走了一遍,从窗户到床脚,从床脚到窗户。
      他感觉自己从晚自习开始就一直很亢奋。那种亢奋让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是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不需要用力就能浮起来。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就是很从容地一个一个地转着,像是被安排好了顺序,谁先谁后,清清楚楚。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很不自在,像是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在他的胸口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然后又松开但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从之前的旧壳里走出来了。
      就像寄居蟹那样,找到了新的壳,可以更好地去保护自己。旧的壳太小了,太挤了,太硬了,硌得他浑身不舒服。他一直在找一个新的壳,找了很久,找到了,钻进去了。新壳的空间更大,内壁更光滑,不会硌着他。他可以在里面蜷着,伸着,侧着,怎么舒服怎么来。他可以把自己藏得更深,也可以把自己露得更多。都随他。
      门被敲响了。两下,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进来。”
      陈永默推开门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刚洗过,洗发水的味道从发丝之间飘出来,是那种很淡的薄荷味,混着水汽,凉凉的。他的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某一页,页角折了一个小三角。
      “给我抄一下数学。”他的目光落在林晓舟脸上几秒钟,确认了一下这个人还在,然后就从林晓舟的脸上移开了,落在窗台上那盆花和那几片深绿色的叶子上。他把练习册放在林晓舟的书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朝上,指着一道用红笔圈起来的题。
      林晓舟从床上坐起来,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那道题。他的手指在题目上点了一下,从左到右,把每一个字都读了一遍。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读完题,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算式,把笔递给陈永默。
      “我没带作业回来。这里,你用这个公式代入,然后化简。”
      陈永默接过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笔,停下来,又写了几笔,又停下来。他的眉头皱着,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点着,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林晓舟靠在桌沿上,仔细的看着陈永默低头做题的样子。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陈永默的侧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得发亮。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很直,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线。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上唇比下唇薄一些,抿在一起的时候,上唇几乎看不见了。
      林晓舟的目光从他的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脖子。他的喉结在他的视线里上下滚动了一下,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经过。他的肩膀是窄的,比自己又更宽。他的手握着笔,指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甲床是粉色的,看上去很干净。
      林晓舟把目光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他只是觉得,陈永默在低头做题的时候,整个人是安静的,很能让人心动。陈永默把自己缩在一个很小很小的壳里的。那个壳比他的壳硬,比他的壳厚,不会让人随便进去。但他有时候能从缝隙里侥幸看到里面的东西很少,很暗,看不太清。
      陈永默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林晓舟。
      “懂了。”他说。
      “嘿嘿。”林晓舟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海浪声从远处传过来,很小,很轻,像是在水底下慢慢地呼吸。
      “我觉得徐艺艺,还挺坚强的……”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窗台上的花说道。那盆花是林晓舟从院子里移栽进来的,是一株小小的栀子,还没有开花,叶子是深绿色的,油亮亮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怎么突然说这个?”林晓舟坐在床上,仔细地看着陈永默的脸。他的目光再次从陈永默的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脖子,从脖子移到肩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因为,她爸和她妈很久之前就离婚了,之后她一直和她妈、她外婆她们一起住……”陈永默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起伏。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盆花上。
      海浪声又传过来了。比刚才大了一些,或者只是错觉。
      “的确挺不容易的。”林晓舟说。
      “她哥回来了,又不在了,对她打击挺大的吧……”林晓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很少见的情绪。那种情绪从那些他平时不会让人碰的地方流出来。悲伤的情绪,但不是为他自己的悲伤,是为别人而产生的悲伤。
      陈永默还第一次在林晓舟眼里看到因为别人而产生的情绪。他见过林晓舟因为自己而难过,因为自己而流泪,因为自己而沉默。他从来没有见过林晓舟因为另一个人而变成这样,眼睛里的光暗淡了下去,嘴角的弧度也平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苟延残喘着。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安慰林晓舟。那些话在他的脑子里转着,一句一句的,排着队,但没有一句是合适的。太轻的,说了没用;太重的,又说他妈的不出口。他笨拙地坐到林晓舟身旁。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两个人的身体都往中间倾斜了一点。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他想让自己的体温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传过去。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坐在那里,近一些,再近一些,近到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空气。
      “那你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死吗?”林晓舟清楚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
      “啊,原来你一直在好奇这个啊。”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的侧脸笑了笑。那盏黄色的台灯还亮着,暖光打在林晓舟的侧脸上,把他那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光与暗的分界线从他的眉心垂直下来,穿过鼻梁,穿过嘴唇,穿过下巴,把他整个人切成了两半。
      “在学校被欺负了啊……”陈永默说这句话的时候,总会想起林晓舟被欺负的场景。那些场景在他的脑子里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刻的,每一刀都很用力,每一刀都留下了痕迹。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很低,给人一种错觉:或许只要说话声音小一点,那根刺所带来的阵痛就不会那么让人想流泪。只要声音够小,那些画面就不会浮现。只要声音够小,那些事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林晓舟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他的手指从后脑勺插进头发里,从前额梳到后脑勺,从那几根翘起来的发丝上压过去。
      这个原因他根本不敢去确定。不是猜不到,是没有勇气去猜。他怕自己猜对了然后那个答案和他脑子里想的一模一样。他怕那些被他压在内心深处的东西会因为“确认”两个字而重新涌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
      “原来是真的。”他最后说了这四个字。语气很平,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是像在确认了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的事实一样。
      “听说,还是被老师带头欺负的。”陈永默伸手摸了摸林晓舟的后颈。他的指尖从林晓舟的耳后开始,慢慢地往下移,经过那一小片细细的绒毛,经过那些细小的、看不见的汗毛,停在后颈最柔软的那个位置。那些绒毛摸上去痒痒的,心里的某个地方也有些痒。
      “你干什么?”林晓舟仰头蹭了蹭陈永默的手。他的后颈贴着陈永默的掌心,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的温度,还有那些细细的、粗糙的掌纹。
      “没什么……”陈永默把手收回来了。他的手指从林晓舟的后颈上滑过,在林晓舟的衣领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他的手掌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里还残留着林晓舟后颈的温度,暖暖软软的。
      “说起来阿斑去哪了,最近都没看到它。”林晓舟说这句话的时候,顺势往窗外看了一眼。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树上,流淌在墙角那片长势很好的多肉植物上。没有猫的影子。阿斑不在它常待的台阶上,不在花盆旁边,也不在院子中间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地面上。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许在屋脊上,也许在墙头上,也许在某个它自己都不知道的、正在梦里吃鱼的地方。
      “它会自己回来的,从小就是这样散养长大的。”陈永默的双手撑在床上,身体微微后仰,打了一个哈欠。他的嘴巴张得很大。他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眼皮很重,重到睁开的时候用了些力气。
      “我要过去了,拜拜。”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舍得拧下去。
      林晓舟点了点头。他坐在床上,低着头,目光落在陈永默垂在身侧的那只指节微微蜷着,指节分明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想要去触碰那双手的欲望。那种欲望从身体更深处来的,陈永默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早点休息。”
      “你也是。”
      门关上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是隔壁房间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安静。窗外月光还在,海浪声还在。
      林晓舟躺回床上想起了那天和陈永默坐在野草有半人高的小丘上的时候。那些草被风吹着,一片一片地弯下去,又站起来。月光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铺在那些草叶上,铺在两个人的肩膀上,铺在他们投在地面上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清冽的月光照在这颗孤独旋转着的岩石星球上,照在这些几亿年前还是单细胞生物的生命体上。那些单细胞生物在海洋里漂着,没有意识,没有情感,没有痛苦,没有快乐。它们只是漂着,分裂,再漂着,再分裂。它们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变,不知道变成什么才是终点。
      那天的月光像是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驱使着这一切向它那里靠近。草在向月光靠近,海在向月光靠近,那些在夜风里飘着的细小颗粒在向月光靠近。连他自己也在向月光靠近,是心灵?灵魂?还是身体在靠近?他说不清。好像只要靠近那道光,就会变得安全,就会变得不再害怕。
      那个时候的陈永默坐在他旁边,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头发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轮廓。那层虚幻的轮廓,是光的边缘。它随着陈永默的呼吸而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消失,又像是永远都在那里。他坐在那里,像是被外星人选中的,要被带走,要离开这个星球,离开这片海,离开这个小镇。那些光在他的身上流动着,从他的肩膀流到手臂,从手臂流到手指,从手指流到指尖,从指尖流到空气里。
      但是这个世界上会有外星人吗?林晓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晚上的月光照在陈永默身上的时候,他觉得那个人不属于这里。不是不属于这个小镇,是不属于这个星球。他应该在一个更远的地方,在一个光更强的地方,在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离别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那面墙的隔壁,是陈永默的房间。他听不见那边有任何声音,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发呆,也许已经睡着了。不管在做什么,他在那里。隔着一堵墙,不远不近。
      这个世界上会有外星人吗?
      好奇怪的问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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