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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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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暑气还没有完全退去,但早晚的风慢慢带上了秋天才会有的那种凉意。凉意很薄,穿着短袖的人几乎感觉不到,只有陈永默下课回来光着膀子站在院子里洗脸的时候,水珠从皮肤上滑过,才会有一阵细小的、从毛孔往里钻的冷。
林晓舟坐在教室里,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摊开的课本吹翻了几页。他用手指按住纸页,目光落在窗外的几棵梧桐树上。那些叶子的边缘开始泛黄了,黄色从边缘往里悄无声息的渗,像是什么东西从外面往里烧,烧到一半就停了。知了还在叫,但声音比八月份的时候稀疏了很多,不再是一刻不停的轰鸣,而是叫一阵,歇一阵,再叫一阵。
黑板左侧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白,纸面泛起了细小的波浪。紧贴着课程表旁边的是一张林晓舟安排出来的值日表,林晓舟的名字排在星期三那一栏,后面跟着“扫地”两个字。他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课本上那一行行细密的字上。那些字他很熟悉,从上个学期就开始背了,但此刻再看,还是觉得有些陌生,字还是传承了几千年未曾改变过的方块字,改变了的只是这个白皙皮囊下那一缕孤独飘荡的灵魂。过了一个暑假,那些字和他之间隔了一层薄薄透明的,但是清晰地存在自己内心深处的隐秘东西,。
吴慧勤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封皮,边角有些打卷的笔记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走到讲台上,转过身,面对着全班。她的动作里带着些羞涩,她的步子很轻以至于没有声音,像一只畏生的猫。她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同学们,课间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嘈杂的说话声还是低了下去。只有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在看她,其他人依旧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吃东西……
“我们班的话剧,之前说好演《哈姆雷特》,现在需要大家投票确认一下。同意演这个的请举手。”
她抬起头,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最先举手的是前排几个女生,手臂伸得很直,手指并拢,像是课堂上回答问题时那种标准姿势。然后是中间几排,稀稀拉拉的,有的举得快,有的举得慢。然后是后排,刘成的手举得最高,胳膊伸过头顶,手指张开着,像是在够被悬在高处的东西。
林晓舟没有举手。他的胳膊还搁在桌上,下巴压着手背,目光落在黑板上方的五星红旗上。陈永默也没有举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不像是要举起来的样子。
“喂,你们两个举手啊。”刘成用笔戳了戳前面的两位大哥。
“知道了。”林晓舟话音刚落,他的手和陈永默的手都被刘成提了起来,然后被刘成紧紧地抓在一起。
林晓舟清晰的感受到了陈永默手腕处的温度。
吴慧勤数了一下,她看到刘成他们三个的样子,笑了出来,然后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个数字。“好,那就定《哈姆雷特》了……谢谢大家。”
她合上笔记本,但没有走下讲台。她的手指捏着笔记本的边缘,笑意没有冲散指节上的微微泛白,嘴唇抿了一下,又艰难的松开。
“还有一个事,”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现在剧本定下来了,但是演员还没有。有没有同学愿意报名参加的?”
教室里很安静了。就是有人在小声说话,翻书,椅子在嘎吱嘎吱的响着。但就是没有一个人说话。那些声音都散成一片,没有方向,像是一群没有头的苍蝇在教室里乱飞。没有人举手,没有人站起来。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有人转过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有几个男生把脸埋在胳膊里已经快一个早上了,就露出一个后脑勺。
吴慧勤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低垂的、躲避的、不愿意与她对视的目光,陷入了沉思。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来回地摸,指腹蹭过那些被磨得光滑的黑色皮面,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但没有声音出来,像是在心里默念着什么,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算了算了”。
课间休息的时间很短,只有十分钟。已经过去了一半。走廊上有人在打闹,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很急促的嗒嗒嗒的声音,很快,跑的很远。窗外的梧桐树被风撩了一下,叶子哗啦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刘成……”吴慧勤从讲台上走了下来,走到刘成的身旁说道。还紧紧捏着陈永默和林晓舟手腕的刘成愣了一下,之后就把那两位大哥的手松开了。“能不能……辛苦你……你在班里号召……号召他们……来参加这个话剧……”
刘成松开两人的手之后,朝吴慧勤比了一个OK的手势。他的手势很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另外三根手指伸直,举在头顶上方,像是在对远处的人喊话。
吴慧勤用力的点了点头:“谢谢你啊。”
“没事。”
“还有,谢谢你们的投票……”这次说话的时候吴慧勤是看着另外两人说的。
陈永默笑着摇了摇头道:“之前就说好了,不用谢我们。”说完,陈永默把水杯凑到自己的嘴边,但是没有喝水。
吴慧勤不知道要说什么,她腼腆的笑了笑之后就回自己的座位上了。
“去厕所吗?”林晓舟看着吴慧勤的背影问道。
陈永默把水杯从嘴边拿开,瓶口还挂着一滴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他的嘴还含着一口水,鼓着腮帮子,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转过头,看了一眼正林晓舟点了点头。
两个人正打算往厕所里去,步子已经迈出去了,身体已经转了半个方向,只差最后几步就能走出教室后门。
“等我啊”刘成用肩膀顶了陈永默一下。
那个手势保持了不到两秒,然后他就把手抬起来,然后放下来,搭在陈永默的肩膀上。没搭一会儿,刘成把手改放在了林晓舟身上。
三个人从后门走出去。走廊上的光线比教室里亮很多,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三角形的光斑。刘成的影子从那片光斑上踩过去,鞋底落在光里,灰白色的帆布鞋面被照得发亮。
陈永默脱离了刘成的束缚之后,走的比那两个人更快一点。
“我有点急,我先去了。”说完之后,陈永默头也不回的走了。
“怎么这么麻烦这个话剧……”刘成松开林晓舟的胳膊,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刘成在想事情的时候步子就会自然地慢下来。裤兜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撑得往下坠了一点,露出里面深色的内衬。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啊。
“要不你来当一个呗……”刘成侧过头,看着林晓舟。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晓舟截住了。
“你别找我啊……”林晓舟的手从刘成肩膀上收回来,在身前比了一个拒绝的手势。手掌朝外,手指张开,像是在推一扇看不见的门。
“欸,晓舟你怎么见死不救啊!你还是不是我兄弟。”刘成努了努嘴,做出一个委屈无辜的、像是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小狗的表情。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走廊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你把脸偏过去一点,别看我……”林晓舟伸出手,把刘成的脸往一旁扒了扒。他的手掌贴着刘成的脸颊,手指并拢,指腹压在颧骨的位置,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的温度,还有刘成说话时肌肉的牵动。他把那张脸往左边推了一下,刘成的头歪过去,但眼睛还朝着林晓舟的方向转着,白眼球多了一点。
“怎么,你还嫌弃我啊?”刘成的声音从被挤压的嘴里出来,有些含混,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糖。
“没事,陈永默不会嫌弃你。”林晓舟笑着回应。他的嘴角往上弯着,眼睛眯了一下,那个笑很快,快到只是一闪。
话音刚落,厕所的门被推开了。陈永默从里面走出来,两只手在身前甩着,水珠从他的指尖飞出去,落在了走廊的地面和裤腿上,门口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的叶子上也被撒上了一些水珠。陈永默的头发有些乱,他的脸上还沾着一些水珠。
“你嘴这么灵啊。”刘成把头往林晓舟那边凑了凑,鼻子几乎要碰到林晓舟的头发。他的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拂在林晓舟的头发上,那些细碎的发丝被吹得微微晃动。他嗅到了林晓舟头发上的洗发水的味道,一种很淡很淡的、带着一点薄荷和皂角气息的味道。那种味道很干净,像是刚洗过的白衬衫在太阳底下晒干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你用什么洗发水,这么香……”刘成说完之后,又仔细嗅了嗅,鼻翼微微张开,又合拢。
“刘成,你是狗吗?在哪里闻来闻去的。”陈永默甩着手上的水,朝两人走来。三步就跨到了他们面前。他用湿漉漉的手在刘成脸上弹了一下,水珠溅在刘成的鼻尖上,亮晶晶的。
“不是,陈永默,你一直打压我干啥……!”刘成不满地质问道。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咦,你快去厕所,不然我不等你了。”陈永默看着两人往里走的背影,把自己的位置站在了刚才刘成站的地方。他的手插进裤兜里,肩膀靠着墙壁,一条腿曲起来,脚底踩着墙根。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上,落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却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上。
刘成和林晓舟很快就出来了。两个人从厕所门口一前一后的走过来,刘成在前,林晓舟在后。刘成的脸上还挂着刚才那种又委屈又想笑的表情,林晓舟的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路。
三个人汇合,转身往回走。走了不到十步,走廊对面走过来一个人。那个人的步子里每一步给人一种,踩得很实的感觉,肩膀没有晃动,手臂摆动的也幅度很小。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皮肤。他的头发比暑假前短了一些,鬓角推得很高,露出耳朵上方青色的头皮。
李俊飞。
好在路够宽,四个人之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林晓舟走在最左边,陈永默走在中间,刘成走在右边。李俊飞从他们对面走过来,走的是靠墙的那一侧。李俊飞的脸上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他的步伐也没有变快,和刚才一样。
四个人擦肩而过。空气在他们之间流动了一下,很轻,很快。李俊飞走过去之后,那边传来他脚步声,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刘成窃窃地笑了。笑声从刘成的喉咙里挤出来,还带着一种“嘿嘿”的音质的笑。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动,虽然刘成的嘴唇是抿着的,但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朵根。他用一只手捂着嘴,像是怕笑声漏出去被前面的人听见。
“你干嘛笑得和一个小人一样……有点猥琐。”陈永默用余光扫了刘成一眼,他的头没有转过去,眼珠往右边偏了一下,又转回来。
“嗯?什么叫猥琐!陈永默你会不会说话!”刘成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大到走廊对面班级门口站着的一个女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朝陈永默大叫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到了走廊拐角处走过来的一群人。他认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像是有人按了一个音量键。他的表情也变了,从咋咋呼呼的样子,变成了一种,怎么说呢,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更收敛的、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他现在的样子的表情。他站在陈永默旁边,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的腰比之前直了一些,肩膀也打开了,下巴微微抬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觉得,从那个方向看过来的时候,他应该是这个样子。
那群人越走越近。最前面的是徐艺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衣领上绣着几朵细小的浅蓝色的花。她的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一些,扎成低马尾,发尾搭在肩膀上。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脊朝外,看不清书名。她正和旁边的好朋友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里也全是笑意。
刘成远远地就认出了那个人。他甚至不需要看脸,单单凭借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肩膀的高度,以及那个头发在风里被吹起来又落下去的弧度,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他的心跳快了一些。刘成走在路上,忽然看见一个人,他想确认是不是她,但他的目光已经先替他确认了。
等走得比较近的时候,刘成朝徐艺艺叫了一声:“徐艺艺!”
他的声音不大,比刚才和陈永默吵架的声音小了很多。那个“徐”字的音调高一些,“艺”字的音调平一些,“艺”字的音调低一些,三个字连在一起,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物品的轻柔。
“嗯?”徐艺艺和她的好朋友抬起头,看到了正在朝自己挥手的刘成。刘成的手举在肩膀的高度,手掌朝着她的方向,手指微微张开,手腕轻轻地转着。那个挥手的动作幅度不大,不像是在打招呼,更像是在向徐艺艺确认,我在这里,你看见我了没?
徐艺艺也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她的动作比刘成更小,手指只动了几下,但那个笑是敞开的,没有丝毫的掩饰。她的嘴角往上弯,眼睛往下弯,两个弧度在她的脸上相遇,变成一种很温暖的、让看见的人也忍不住想跟着笑的表情。
刘成就这样单薄地朝徐艺艺挥了挥手。没有其他的话,没有“你去哪”,没有“最近怎么样”这样的寒暄。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挥了挥手,然后徐艺艺也挥了挥手,然后两群人就这样惨淡地路过了。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那群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字卡在喉咙里,被他咽了回去,和着唾液一起,咽进胃里,消化了。
等徐艺艺走远了,刘成还时不时回头看看她的背影。他的头转过去的角度越来越大,从十五度到三十度,从三十度到四十五度,脖子扭得有些酸了,但没有转回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色身影上,落在那件绣着浅蓝色小花的短袖上,落在那个被风吹起来的发尾上。他的脚步没有停,还在往前走,但他的身体已经转了半个方向,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根还在土里,树冠已经偏到了另一个方向。
“喂,你这么喜欢她,你干脆倒着走吧,还能多看她几眼。”陈永默好心地拍着刘成的肩膀劝说道。他的手落在刘成的肩胛骨上,拍了两下,很有分量。他的语气里还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笃定,以及“你就别装了”的调侃。
“陈永默,你有病吗?我又没说我喜欢她……”刘成红着脸狡辩道。他的脸先是从耳朵变红的,耳廓先变红,然后红到耳垂,然后红到耳根,然后红到脸颊,然后红到脖子。那层红色在他的皮肤上蔓延着,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从里面往外面透。刘成的声音也变得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戳穿之后急于否认的慌张。
“原来是这样啊,那天气还挺热的。”陈永默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的头上下移动了两次,幅度不大,但很确定。他脸上没有笑意,表情很严肃,像是在认真地接受刘成的解释。他的前半句话: “原来是这样啊”说得平平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确认的事实。刘成听着前半句话,还觉得他说得挺对的,心里松了一口气,想着陈永默这次居然没有继续拆他的台。
谁知道最后那句 “那天气还挺热的”,还要来刺激自己一下。刘成的脸更红了些,那些红色像是滚烫燃烧得小芽,从里面往外顶。明明没有做什么事,但被陈永默得一句话就把他心里藏着的那点东西翻出来了。
“你们说,她是不是变白了一点啊?”刘成又转头看了一眼徐艺艺已经走远的背影。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小团模糊的颜色,在路的尽头晃了一下,然后拐进了另一条过道,消失了。他的目光还留在那个方向,留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才慢慢地收回来。
“诶,你说是吧,林晓舟?”刘成碰了碰林晓舟的胳膊。他的肘尖落在林晓舟的上臂外侧。
“?我刚刚没注意。”林晓舟尴尬地摸了摸头。他的手指从额头插进头发里,从前额梳到后脑勺,把那几根被风吹乱的发丝压平。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走廊尽头的墙上。他确实没有注意。他刚才在走神去想别的事情去了。他听见刘成在说话,听见陈永默在调侃,但那些声音从他的耳朵里穿过去,没有留下痕迹,像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广播。
“我听说,她暑假的时候好像是回浙江了,还是哪里,我忘了。”刘成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经意间想起来的小事。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睛里闪烁着的亮光,还带着提起某个人时才会出现的温柔。
“你怎么知道?不简单啊。”陈永默看着刘成笑了笑,语气里全是起哄。他的嘴角往上弯着,眼睛眯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你完了,你被我抓到把柄了”的气息。
“妈的,陈永默我暑假前就和你说了,你对得起我的消息吗?”刘成瞪着陈永默说。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陈永默那张笑得欠揍的脸。他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整张脸做出一个“我很生气”的表情。他的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你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的委屈。
“哎哟,你先别生气,我开玩笑的……”陈永默发现情况有些不妙,赶忙赔笑。他的嘴角往上弯得更大了,露出几颗白牙。他的手在刘成的后背上拍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们去演那个话剧我就暂且原谅你们两个没义气的。”刘成的语速很快,像是怕他们反悔,又像是怕自己反悔。他的手指在两个人之间点着,从陈永默点到林晓舟,从林晓舟点回陈永默。
林晓舟和陈永默晚上在家里做作业的时候,都吐槽到:刘成这招阴得要死。他先用徐艺艺的事把自己弄得心神不宁,然后趁他心神不宁的时候抛出话剧的事,没有时间去思考,没有时间拒绝,也只能点头。等你回过神来了,话已经说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好啊好啊。”陈永默随口就答应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反正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推脱一下,说自己要学习,说自己家里有事,说自己嗓子不舒服,说自己对莎士比亚过敏。随便编一个,就能美美金蝉脱壳了。他和林晓舟两个人,一个装病,一个装瘸,刘成还能拿他们怎么样?
他没想到刘成这条老狗早就算到这一点。刘成作为那种会给你留后路的人,他把你拉上船之后,把桨也收走,把救生圈也藏起来,这样除了和他留在梁山上哪儿也去不了。
“咦,别拉上我……”林晓舟的话刚出口,就被陈永默的“好的好的”给硬塞了回去。他的声音被陈永默的声音盖住了,那几个字在空气里飘了不到半秒就被撞散了,没有了,消失了。他瞪了陈永默一眼,陈永默没有看他,还在傻笑。
“喂,刘成,你就说,你是不是喜欢她。”陈永默悄悄凑到刘成耳旁问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刘成的耳朵,呼出的热气拂在刘成的耳廓上,痒痒的。他的目光从刘成的侧脸上扫过去,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等着刘成的回答。
“谁啊?”刘成皱了皱眉。他的眉头往中间挤,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他的整张脸上写满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装个毛啊!”陈永默骂道。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走在前面的林晓舟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掌在刘成的后背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很响。
“你还想来套话,你先好好等着……”刘成狠狠地嘲笑了一下陈永默。他的笑声很大很放肆,从喉咙深处喷出来,在走廊里回荡。他笑完之后,转身就跑,步子很大,速度也很快,像是什么东西在逃命。
“你是人吗?怎么这么搞我!”陈永默不服气地骂了刘成几句。他的声音追着刘成的背影,在走廊里穿行,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最后消散在楼梯拐角处。他的脸上还是笑着的,但那种笑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我抓到你把柄了”的笑,变成了被朋友摆了一道之后无可奈何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样子,有些忍不住地笑了起来。他的笑是从喉咙里出来的,低低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弹跳着,一下一下的,憋不住也藏不下了。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睫毛几乎要碰到下眼睑,眼角挤出两道浅浅的笑纹。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漏气。
“你笑个蛋啊!”陈永默笑着在林晓舟肩膀上打了一拳。落在林晓舟的肩胛骨上,咚的一声。拳头没有缩回去,就在那里停了一下,压在林晓舟的肩上,像是要确认那一拳打到了。
“看他这个死样子,百分百就是。”陈永默看着林晓舟,挑了挑眉。他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又落下来,那个动作很快,只有一瞬间,他的语气也满是笃定。
“你怎么知道。”林晓舟揉了揉眼睛问道。他的手指在眼皮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把那些因为笑出来的眼泪揉掉了。那些带着咸味的眼泪,沾在指尖上,凉凉的。
“这是帅哥的感觉,你懂吗?”陈永默说完,转过头看着林晓舟,顺便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那个大拇指伸得很直,指甲盖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指腹上有一道被纸划过的细小的红印子。陈永默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睁得很大,嘴角却往上翘着,两种矛盾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共存,看起来有些滑稽。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样子,感觉像极了电视上时不时会出现的广告。那些广告里总会有一个人,竖着大拇指,用很夸张的语气说“用了这个产品,我整个人都变好了”。陈永默现在的表情和那些广告里的人一模一样,认真中带着一点好笑,正经中又带着一点傻气。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的视线从那条窄窄的缝隙里看出去,陈永默的脸是模糊的,轮廓还在,五官已经看不清了。但那个模糊的、带着光晕的轮廓,比他看清的每一张脸都好看。
下午第二节课还是语文。唐艺柔在上课前几分钟就从办公室里出来了,手里拿着语文课本和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她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她的目的地是走廊中间的那一小块空地,吴慧勤正和几个女生站在那里说话。
唐艺柔走过去的时候,吴慧勤看见了她,和那几个女生说了句什么,她们就散开了。吴慧勤转过身,面对着唐艺柔,手里还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吴慧勤,这次话剧的安排怎么样了?”唐艺柔翻着吴慧勤的语文课本问道。那本课本被吴慧勤抱在怀里,封面上贴着姓名贴,写着她的班级和名字。唐艺柔的手指翻着书页,从目录翻到正文,从正文翻到附录,从附录翻回目录。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但没有在读,只是在翻阅。
吴慧勤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一个只给唐艺柔看的动作。
“剧本选的是《哈姆雷特》。”吴慧勤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担心唐艺柔会问更多她回答不了的问题。“但是选角还没有定,目前没有人报名。”
唐艺柔的手指停在课本的某一页上,那一页的边角折了一个小三角,是吴慧勤做的记号。她的目光从那页上移开,落在吴慧勤的脸上。
“但是刘成和我说,现在有三个人了。等我再去问问其他同学。”吴慧勤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点不确定。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来回地摸着,指腹蹭过那些被磨得光滑的黑色皮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也不错,你们多加油!”唐艺柔给吴慧勤打气。她的手掌在吴慧勤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她的嘴角往上弯着,眼睛里有着老师在看到学生愿意做一件事时才会有的光。一种“你们在做了,这就很棒”的鼓励。
唐艺柔说完,转身往教室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朝走廊的另一头看去。那边,刘成正和陈永默、林晓舟打闹。刘成的手搭在陈永默的肩膀上,陈永默在说着什么,刘成在笑,林晓舟站在旁边,嘴角也弯着。
“刘成?”唐艺柔叫了一声。
刘成回过头。他的表情在回头的过程中发生了光速的变化,放松到整张脸是打开的。然后他看到是唐艺柔,那层放松的表情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一下子就收了回去。整张脸从打开变成收敛。他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了,学生时代在面对老师时自然而然就会带着一点紧张和尊敬的严肃。
陈永默站在唐艺柔身后。他只是单单站在那里,还没有开始做任何动作:没有挤眉弄眼,没有做鬼脸,没有用嘴型说什么。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笑点。刘成看着陈永默站在唐艺柔身后的那个样子,两只手垂在身侧,身体站得很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然后刘成的嘴角就开始莫名的往上翘了。他控制不住。他试着把嘴角往下压,但压不下去。他试着咬住下唇,但咬不住。他试着把目光从陈永默身上移开,但就是移不开。
刘成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得了一种病,一看到陈永默就想笑。好朋友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会莫名奇妙觉得好笑,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就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刘成低着头,强压着笑意。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但他的肩膀抖的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
“玩这么开心啊?”唐艺柔看着刘成憋得通红的耳朵问道。那两只耳朵从耳廓到耳垂都是红的,颜色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刘成,你先别笑了,你们那个话剧找到演员了吗?”
刘成忍住笑意,抬起头,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用力,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然后抬起来。
“目前,只有,我,林晓舟和陈永默……”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他的眼睛看着唐艺柔,瞳孔里映着她的脸。他的表情已经从笑变成了认真,但耳尖还是红的。
“只有你们三个?”唐艺柔问道。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三个人的话剧?《哈姆雷特》?那里面有多少个角色?哈姆雷特,霍拉旭,克劳狄斯,波洛涅斯,奥菲利亚,雷欧提斯,还有那些朝臣,那些士兵,那些伶人。三个人怎么演?
“嗯。不过陈永默和林晓舟连台词都被好了,老师你放心,不会临阵脱逃的。”刘成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很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事实。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唐艺柔差点就信了。
坐在座位上的林晓舟和陈永默听完刘成这个阴逼的话,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烈火!被人卖了就算了,还得帮人数钱,然后到头来发现那个人是你的朋友。那火从胸口往上升的,一直升到眼睛里,从瞳孔里往外喷。林晓舟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转得太快,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嗒的一声。他没有去捡。他的眼睛盯着刘成的后脑勺,那个后脑勺上的头发有几根翘起来,在日光灯下泛着光。他恨不得用目光把那几根头发点着。
“这么厉害啊!那你们要好好加油!”唐艺柔给刘成他们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她的手握成拳头,胳膊弯曲,在身前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有力,像是在打气。她的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很期待”。
唐艺柔刚转身,陈永默就扑了过来。他的身体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伸出去,手指弯曲着,像是要掐住刘成的脖子。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刘成只来得及往后仰了一下,还没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被陈永默扑住了。陈永默的手指扣着刘成的肩膀,摇晃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摇一棵要倒不倒的树。
“把我的那份也算上!”坐在座位上的林晓舟朝陈永默说了一句。林晓舟的手里还握着那支飞出去又捡回来的笔,笔尖在指间转着,一圈,两圈。他的眼睛还盯着刘成的后脑勺,但嘴角已经带着笑意了。
“我求你们两尊大佛,饶我一次不行吗?”刘成哀求着。他的身体被陈永默摇得前后晃动,头发也跟着晃,眼睛半睁半闭,嘴张着,舌头都快伸出来了。他的语气里全是“我错了,我不该这样搞你们”的悔意。陈永默松开他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脸上的表情从哀求变成了得意,变得很快,像是换了一张面具。
上课铃响了。唐艺柔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题。粉笔在黑板上有节奏地发出嗒嗒声,白色的字一笔一划地显现出来。她的板书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不大不小,不歪不斜。她转过身,把手里的粉笔放在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式上课前,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年级上说,参加话剧表演的同学可以不用上晚自习,可以用晚自习去排练话剧。”
她的声音刚落,教室里就炸了。这种炸比之前听到要上晚自习时带着绝望和有气无力的炸好太多了,终于有一件好事了的欢喜。
刘成可怜兮兮地戳了戳陈永默和林晓舟。他的手指先在陈永默的腰上戳了一下,又在林晓舟的手臂上戳了一下。他的眼睛是往下看,眼皮垂着,眼珠往上翻,露出下眼睑下面一小片白眼球。那个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嘴唇微微嘟着,整张脸皱在一起,像是一颗快要烂掉的橘子。
“看到了吧,还不谢谢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语气里没有得意,没有邀功,只有一种“我为了你们做了这么多,你们总该领情吧”的委屈。
林晓舟看着刘成楚楚可怜的眼神,说了句:“谢谢你。”那三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起伏。
“陈永默你呢?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刘成的目光从林晓舟身上移到陈永默身上。他的眼神从可怜变成威胁,变化的速度快到像是在切换电视频道。
下课之后,去找吴慧勤报名的人一下子就变多了。走廊上排着几个人,手里拿着笔,在吴慧勤递过来的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有人写了名字就走,有人写了名字还要问几句——“真的不用上晚自习吗?”“排练多久?”“排到几点?”吴慧勤一个一个地回答,声音不是大,但很有耐心。
都是奔着不上晚自习这个由头去的。没有人是因为热爱话剧,没有人是因为想演哈姆雷特,没有人是因为想站在舞台上被灯光照着。少年时代最期望得就是想在那个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就可以在别人坐在教室里做题的时候,在阶梯教室的舞台上走来走去,说话,笑,发呆,打闹,做任何不用坐在椅子上低头写字的事。
刘成站在走廊上,靠着墙,看着那些排队报名的人。他的嘴角往上翘得很高,高到鼻翼都被牵动了。他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一只脚踩在墙根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陈永默从教室里走出来,站在刘成旁边。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杯盖拧开了,杯口冒着热气。他吹了吹,抿了一口,咽下去,舔了一下嘴唇。
“刘成,求你原谅我好不好……”陈永默嬉皮笑脸地走到刘成面前,双手合十。他的手掌并拢,指尖朝上,在胸前微微晃动,像是在拜佛。他的嘴角往上弯着,眼睛眯着,眉毛往下压着,整张脸上写满了“我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哥就暂且原谅你今天的第二次。”刘成伸出右手,在陈永默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陈永默的身体都晃了一下。他的语气很大度,像是施舍,像是恩赐,充满了 “我这个人很大方,不跟你计较”。
他说完这句话,把手收回来,重新插进裤兜里。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天空。那片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很淡,被风吹散了,只剩几缕薄薄的、快要消失的白。阳光从云的后面透出来,不刺眼,暖暖的,铺在他的脸上。
陈永默站在他旁边,没有走开。他也抬头看着那片天空。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廊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那些声音和风混在一起,从他们身上穿过去,没有留下痕迹。
林晓舟从教室里走出来,站在两个人中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们一起看着那片天空。远处有鸟在叫,声音很远,很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
走廊上的风大了一些,把林晓舟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几根。他没有伸手去压,就让它们在那里飘着。那几根头发在他的额前晃着,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教室里的嘈杂声从门口涌出来,落在走廊上,落在三个人的身上,落在他们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里。那些影子呈现出淡灰色,被下午的阳光拉得很长,从他们的脚底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另一头,延伸到那扇开着的窗户下面,三个影子挨在一起。
和去年一样。和去年很多个下午一样。
林晓舟低下头,看着那些影子。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中间,左边是陈永默的影子,右边是刘成的影子。三个人的影子在下午的光线里交叠了一小块,那一小块的颜色比其他部分更深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叠在了一起,多了一层。
他把目光从影子上移开,落在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上。那片天空的云在慢慢地移动,很慢,慢到看不出它在动。但盯着最远的那一朵看,看久了,就会发现它和刚才不在同一个位置了。它在肆意得走。不管你看不看它,它都在走。
刘成把烟盒从裤兜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去了。他看了一眼陈永默,又看了一眼林晓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把手插回兜里,转过身,往教室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你们两个还不进来?下节课要上课了。”
“来了。”陈永默应了一声。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教室。刘成走在最前面,陈永默在中间,林晓舟在最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肩膀和后背上,落在他们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
林晓舟在踏进教室门的那一刻,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面,那片天空还在,那些云还在,那些看不见的灰尘和正在移动的东西还在。他把目光收回来,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本上,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那些光在他的手背上铺开一小片暖意,把那些细小的汗毛照得发亮。他低下头,翻开课本,找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墨水从笔尖渗出来,聚成一个小小的、蓝色的圆点,在纸面上慢慢地洇开,边缘模糊了。他没有写字,只是把笔尖搁在那里,看着那个圆点一点一点地变大。
同桌的位置上,陈永默也在翻书。他翻书的声音很轻,纸页划过空气,发出很细的沙沙声。那声音落在林晓舟的耳朵里,像是羽毛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拂过。
林晓舟把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那个蓝色的圆点不洇了。他看了它一眼,然后翻过那一页,开始写新的。
昨天改了小说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