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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爱笑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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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八月十六日的末伏像是被谁按下了慢放键,热浪一浪接一浪地拍过来,拍得整座城市都昏昏沉沉的。
林晓舟坐在教室里,窗外那排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边缘卷起来,颜色从夏天的翠绿变成了一种发黄的、疲惫的绿。知了在树冠里叫,声音比七月的时候低了一些,没有那么急,没有那么响,像是嗓子喊哑了,只剩下一点最后的力气,林晓舟转念一想,又会觉得像一把没调准音的锯子,来来回回地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他把胳膊搁在课桌上,下巴压着胳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薄薄的眼皮挡不住那种暖意,把视野染成了一片橙红色。那些橙红色在他的眼皮后面慢慢地流动,有时候深,有时候浅。
他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
高一这个学年在一种懵懵懂懂的状态中就过完了。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些日子是怎么过去的。像是你站在一条河边,看着水从上游流下来,流到你脚边,绕着你的脚踝打了一个旋,然后就往下游去了,你想伸手去抓,水已经从指缝间漏完了。
速度快到就像是从惊鸿一瞥到直视前方的这一秒钟,就过完了一年。
林晓舟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上方挂着的钟。下午两点十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翻飞。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夏天特有的味道,汗水、粉笔灰、旧课桌的油漆味混在一起。
他想起去年九月第一天走进这所学校里教室的时候,地板上是空荡荡的一片,桌椅也还没有搬进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细小的、金色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的颗粒,发了好一会儿呆。那时候他不认识坐在这个教室里的大部分人,不知道哪条路回陈永默家最近,更不会知道海边的风在傍晚会转向自己。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走在他左边的那个人,会在后来变成他每天早上第一个想见到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但这一年已经过去了。
讲台上,唐艺柔站在那。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绣着一小片浅蓝色的花边,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她的左手拿着一沓纸,是上个学期期末的成绩单,右手捏着一支笔帽没有盖上的红笔,在她的指间转着。她的目光从讲台下那些低垂的脑袋上扫过去,一排一排的,从前到后,从左到右。大部分人的头都是低着的,有的在看新课本里的文章,有些趁势已经趴下去了。
唯独只有刘成一个瘫在课桌上。他的脸朝下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头发被压得翘起来几根,在末伏的微风里轻轻地晃着。他的肩膀和后背铺满了整张课桌,两只手从桌沿垂下来,手指快要碰到地板l。
“刘成?你先别睡了。”唐艺柔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站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红笔点了点刘成的方向。
刘成艰难地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先是头从胳膊里抬起来,额头被桌子压出一片红印子。然后是腰从桌面上直起来,脊椎一节一节地伸展开,发出几声细小的咔嗒声。他揉着眼睛,顺带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来回搓了几下。眼睛还是红的,眼皮也有些肿。刘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含混地说:“老师……我没睡,我在思考。”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笑。唐艺柔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拿起成绩单,从讲台上走下来,沿着第一排的过道慢慢地往后走。她的步子很轻,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唐艺柔从讲台上走下来,一边走一边拿着上个学期的成绩单,在教室里穿行。她的脚步声很轻,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成绩单在她手里被她翻了一页,纸页的边缘有些卷,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黑色的被打印出来的字一行一行的排列着。
“我们班上个学期的总体成绩很不错,”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不急不慢,“但是很多同学还是有进步的空间。所以大家也不要骄傲,不要觉得考得好就可以放松了。高二是很关键的一年,分化就从这里开始……”
她絮絮叨叨地讲了一节课。从成绩说到态度,从态度说到纪律,从纪律说到高二的重要性,从高二的重要性说到高考,从高考又说到了人生。那些话像是一条很长的、没有尽头的路,走了一段,又有一段,再走一段,还有一段。她的语气始终是温和的,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像是一台被设定好了的机器,匀速地往外输出那些她已经讲了很多遍、以后还要讲很多遍的话。
她的声音像是一条不急不躁缓缓流淌的河,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催眠效果。陈永默本来是他中午在家里睡了整整四十分钟,按理说精神应该不错的,奈何唐艺柔一开口,他就感觉自己的眼皮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甸甸地往下坠。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圆圈,一圈一圈的,试图用这种方式保持清醒。他的眼睛盯着黑板,盯着那些没有字,上学期期末放假前被擦得很干净的黑板。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到需要用力撑开。唐艺柔的声音像是一股温水,从耳朵里灌进去,把那些抵抗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泡软了,泡化了。他的头开始往下垂,下巴快要碰到胸口的时候,他猛地抬起来,眨了几下眼睛,又撑了几分钟,然后又往下垂。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魔力,你听久了就像是在听一条河在流,流着流着,你就跟着它漂走了。
陈永默听着那些叽里呱啦的话,感觉有些莫名的无聊。他的手指从画圆圈变成了戳桌面,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叩着,发出很轻的嗒嗒声。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林晓舟。林晓舟正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排梧桐树的树冠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永默戳了戳林晓舟的手臂。他的指尖落在林晓舟的肘弯上方,隔着那层薄薄的短袖布料,能感觉到下面的皮肤的温度。
“你考了多少?上个学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晓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永默的脸上。他本来想报成绩的,语文多少,数学多少,英语多少,物理,化学和生物又是多少。那些数字在他的脑子里排着队,一个一个的,整整齐齐的。但他顿了顿,转念把那些数字全都咽了回去。
“第一。”他说。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你是第一?我是第二。”陈永默说完之后,挑了挑眉。他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然后落下来,仿佛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
“等你来超过我。”林晓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了一点,那个弧度很小,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懒洋洋的得意。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侧着脸看着陈永默,眼睛半睁半闭的。
“咦,你怎么这么贱啊”
陈永默被他这副表情气笑了,把伸手到背后,把刘成课桌上摊着的成绩单捞了过来。刘成的课桌乱得像台风过境一样,课本、练习册、草稿纸、空了的饮料瓶、半包还没吃完的小零食,堆成了一座小山。成绩单就压在还剩半包的零食下面,陈永默抽出来的时候,零食的包装袋跟着被带了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永默转头把放在刘成课桌上的成绩单拿了过来。那张A4纸,被折了两折,边缘还有些皱了。他把它展开,铺在桌面上,低头看。纸上的字是打印出来的黑色宋体的字,一行一行的。第一行是林晓舟的名字,后面跟着他的各科成绩和总分。第二行是他的名字。第三行是刘成的名字。陈永默的目光从成绩单上移到林晓舟脸上,嘴角往上弯着,眼睛里的光晃的有些动人。
“你英语这么好?”陈永默把成绩单递到林晓舟面前,手指在英语成绩那一栏点了一下。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三个字,眉毛往上挑着,嘴巴微微张开,下唇往前送了一点。
一百五的分数,林晓舟这个家伙,竟然靠了一百三十七。
林晓舟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吭声。
“陈永默,把成绩单还来,等被唐艺柔看到了……”刘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水。水从他的嘴角漏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后把水杯放回桌上,伸出手拍了拍陈永默的肩膀。
陈永默弯腰在地上捡了一颗很短的白色粉笔头。大概只有两厘米长,一头是平的,另一头是尖的,被手指捏过的地方沾着一层细小的粉笔灰。他把粉笔头塞进刘成手里,刘成的手指合拢,把那颗粉笔头握在手心里。
刘成把手伸出去,就没收回来过了。他就那样伸着手,胳膊悬在半空中,手心朝上,手指蜷着,那颗白色的粉笔头在他的掌心里,刘成左手一直捏着那颗粉笔头。他把粉笔头攥在手心里,一直到上午下课铃响起,他才发现自己左手一直紧攥着那颗粉笔头,掌心都硌出了一个小红印
“怎么又睡着了?”林晓舟转过头,看了一眼刘成。刘成的头又垂下去了,下巴抵着胸口,眼睛闭着,呼吸很匀。那颗粉笔头还握在他的手心里,没有松开。
“反正老师也不管……”陈永默的声音还没落下去,就被唐艺柔的声音接住了。
“喂喂喂,睡觉的!”唐艺柔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发出一个细小的嗒声。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成身上。
陈永默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是在说自己。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飞快地扫了一圈,还好,唐艺柔看的是最后一排。那里有两个男生正趴在桌上,其中一个人的口水已经流到了课本上,洇湿了一小片。
唐艺柔走到最后一排,用手指敲了敲课桌。那两个男生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先别睡了,有两个重要的事情要和大家说一下。”
刘成的头从胸口抬起来,速度比上一次快了一些。他的眼睛依旧是红的,眼皮还是有些肿,但他的目光已经对准了唐艺柔的方向,等着她说后面的话。
“第一个事情,从这个学期开始,学校要安排晚自习了。”
唐艺柔的话音刚落,整个班里就炸开了。有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身体往后仰,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有人把头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呻吟。有人转过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像是在争论什么。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蜂窝被捅了一下。
“啊?晚自习?”这几个字从很多张嘴里同时出来,高高低低的,长短不一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听完这个晴天霹雳的噩耗之后,整个班里都沸腾起来了。那种你被告知一件你不愿意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的事情时的沸腾。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挤在每一张课桌之间,挤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老师,要上到几点啊?”刘成抹了一把脸,手掌从额头滑到下巴,把那些睡出来的汗渍和红印子一起抹掉,他的声音在所有声音中穿透力最强。
“哦,这个我忘记说了,”唐艺柔把手里的粉笔放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学校说从六点半上到十点半。”
“十点半?”
“六点半到十点半?”
“那回到家都十一点了!”
“第二天还要六点起床?”
教室里再次沸腾了。这一次,连平时最沉默寡言的学生都忍不住开了口。六点半到十点半,整整四个小时。加上白天的八节课,一天要在学校待十几个小时。这对于一群习惯了五点半放学就撒丫子跑的高中生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啊?”刘成的嘴张得很大,大到能看见喉咙深处那个小小的、正在颤动的悬雍垂。他的身体往后倒,靠在椅背上,椅子前腿翘起来,后腿撑着地面,晃了两下。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呈现出一个“大”字形瘫在椅子上。他的脸上写满了绝望,真的很难受、但又不能改变任何东西的绝望。
生无可恋。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刚刚好。班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些事,吵得唐艺柔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站在讲台上,用右手的手指按着左侧的太阳穴,画着圈揉。她的目光从那些张张合合的嘴上扫过去,等了一会儿,等那些声音还是没有小下去。
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了唐艺柔不得不提高音量的程度:“安静,安静一下!”
她的声音还是被淹没了。学生们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吵成了一片。有人在高声抱怨,有人在低声咒骂,一些乐观的已经开始了“晚自习期间能不能吃零食”的技术性讨论。
唐艺柔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用她最大的音量喊了一句:“安静!”
这一声终于起了效果。教室里的噪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还有一个好消息通知大家。”唐艺柔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你们应该会高兴”的预期。
议论声小了一些,但没完全消失。
“年级要组织一次话剧表演,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话剧。所以刘成,”唐艺柔的目光落在刘成身上,“你记得配合语文课代表组织一下这次的活动。”
“收到收到!”刘成的身体从椅子上弹起来,刚才那种生无可恋的表情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充满干劲的表情。他的眼睛亮了,嘴角翘了,腰杆挺直了。他从瘫在椅子上的姿势换成了坐得端端正正的姿势,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下巴微微抬起,朝着唐艺柔的方向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用力,整个上半身都跟着往前倾了一下。
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班级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的快进模式。
原本安静坐在座位上的人纷纷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课本被合上的声音、水杯盖子拧开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陈永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自己的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声。他在座位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准确地说,是从两点到四点半,两个小时多三十分钟,但感觉像是坐了整整一个世纪。屁股已经失去了知觉,腿也有些发麻。
刘成朝语文课代表做了个“你快过来”的手势。他的手在头顶上方画着圈,像是在召唤什么远处的东西。吴慧勤看见了,拿着语文课本走过来。她的步子不大,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课本抱在胸前,胳膊夹着书,手指捏着书脊。
“我们要弄个什么话剧?”吴慧勤站在刘成旁边,歪着头看他。她的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发尾落在课本的封面上。
刘成摸了摸下巴。他的手指在下巴上来回地搓着,指腹蹭过那些刚冒出来的、还很细软的胡茬。他看了一眼吴慧勤,吴慧勤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是空的,明显她自己也没有什么想法。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陈永默,陈永默的双眼有些涣散,没有焦点,落在天花板的某个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又看了一眼林晓舟,林晓舟已经把脸埋在胳膊里了,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嗯?你们有想法吗?”刘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靠你们怎么都不说话”的无奈。
“啊?我们吗?”陈永默愣了愣。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刘成脸上,瞳孔放大了又缩小,用了两秒钟才对准焦距。他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晓舟,又指了指自己。
“不然呢。”刘成摊开手,掌心朝着天花板,手指张开着,像是在说“除了你们还能有谁”。
“都可以,我们支持你们俩做的决定,是吧?”陈永默说完之后,肘了肘林晓舟。他的肘尖落在林晓舟的肩胛骨上,不重,但连续了两下。林晓舟的胳膊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对,加油。”林晓舟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别烦我我想睡觉”的敷衍。他的手在头发上揉了揉,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发丝压下去,然后又不动了。
“咦,要不我们选哈姆雷特吧。”吴慧勤把课本翻到讲哈姆雷特话剧的那一页。纸页在她的手指下翻动着,发出细碎的哗啦声。那一页的边角折了一个小三角,是她做的记号。她用手指点着课文的标题——“哈姆雷特”。
“可以啊。”刘成给吴慧勤竖了个大拇指。他的拇指很直,指甲盖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淡白色的光。他的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两道缝。
“那就先这样定了,等后面语文课再问问大家。”吴慧勤说完,把课本合上了。两只手合拢,把书夹在掌心,手指并拢,指尖朝上。她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你们快睡吧,感觉你们三都快不行了……”吴慧勤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个无奈的弧度。那三个人的样子确实很像僵尸。刘成的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陈永默的眼皮在痒悄悄地往下垂,林晓舟已经完全不动了。
林晓舟趴在桌子上,用鼻音回了个“嗯”。那个“嗯”很短,很轻,尾音很快就消失了,像是沉进了很深的水里。
他闭上眼睛。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住。教室里那些声音,刘成和吴慧勤在说话,椅子在挪动,有人在翻书,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在被掩埋下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慢又匀,能感觉到胳膊下面的桌面的温度,凉凉的,还有些硬,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慢,从强变弱。
他沉进去了。
梦里他站在学校的阶梯教室的讲台上。那间阶梯教室很大,大到说话会有回音。一排一排的座椅从讲台脚下往高处延伸,红色的绒布椅面,黑色的铁质扶手。所有的座椅都是空的,没有一个人坐着,但他能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在看他。那些眼睛不在座椅上,在黑暗中,在那些看不见的、没有光的地方。
一束圆形的,但边缘是模糊的光打在他的身上。那束光从头顶正上方落下来的,被空气中的尘埃散射成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站在那束光的正中间,脚踩在被照亮的木地板上,影子缩在脚下,很短,几乎看不见。周围都是漆黑一片,那些座椅、那些台阶、那些扶手的轮廓都看不见了,被黑暗吞掉了,被光线切在了外面。
他穿着一件他从来没有穿过的衣服。黑色的长袖,领口是白色的,微微向外翻出来,压在那层黑色上面。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手心里有汗,凉凉湿湿的。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台下那些黑暗中的人可能都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向黑暗的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里,落在那片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空虚中。他的嘴唇动了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从嘴里出来,从那束光的边缘扩散出去,落进那些黑暗中,被那些看不见的墙壁弹回来,变成一层一层的、越来越弱的回音。
他说的话他自己都听不懂。他说完就忘了,那些词从他的脑子里穿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只知道他在说很长的一段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每一个停顿都很准确,像是他排练了很多遍。但他的脑子里是空的,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台下有掌声。那掌声从黑暗中涌出来,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一场从远处逼近的暴雨。那些掌声是所有人的手掌同时拍在一起发出的。那声音很大,大到他的耳膜在震,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他想看清黑暗中的那些脸,但他的目光穿不透那层黑,那些脸被遮住了,被藏起来了,被那束光的边缘切在了外面。
他只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黑暗的最边缘,离那束光很近,近到他的半边脸被光的边缘照到,另外半边还在暗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双手插在裤兜里,站着,没有鼓掌,没有动。他的脸朝着讲台的方向,朝着那束光,朝着站在光里的林晓舟。
那半张被光照到的脸上,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不大,但能确定的是那个人是在笑着的。
林晓舟想喊他的名字,可惜的是他的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根弦绷得太紧,紧到震不出任何声音。那个字在喉咙里卡着,进不去,出不来。
他就那样站在光里,看着那个人站在黑暗的边缘,看着他被光照亮的那半张脸上的笑。
然后那个人,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抬起来,举过头顶,手指张开着,朝着林晓舟的方向挥了挥。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告别。
林晓舟猛地睁开眼。他的脸还埋在胳膊里,胳膊还压在课桌上,桌面还是凉的。那些黑暗消失了,那些光也消失了,那个站在黑暗边缘的人也消失了。他听见窗外有鸟在叫。他的手在轻轻抖动着,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还是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慢慢抬起头,刘海遮住了半只眼睛。
“你醒了?上课了。”陈永默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林晓舟转过头,看见陈永默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普通的、每天都能见到的笑。那个笑和梦里的那个笑站在黑暗边缘的,是被光切掉了一半的笑比起来有些大相径庭。倒反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伸手去抓的距离感的。这个笑是坐在他旁边的,近到伸手就能碰到的。
“嗯。”林晓舟说。
他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有一小片湿痕,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去确认,只是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那排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晃,知了还在叫。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暖暖的。那些光在他的手背上铺开一小片金黄色的暖意,把他的手指照得有些透,能看见骨头和血管的轮廓。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教室门口。门开着,走廊上空空的,没有人站在那里。
他又低下头,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上。那些字在纸面上排着队,一行一行的,黑色的,整齐的。他盯着第一个字看了很久,那个字他认识,但他读不进去。那些笔画在他的视线里散开了,变成了一堆没有意义的线条。
陈永默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纸页哗啦一声。林晓舟转过头,看了陈永默一眼。陈永默正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有着沙沙的响声。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林晓舟把目光收回去。
他觉得,那个梦里的那个人,是陈永默。那个站在黑暗边缘的、被光照亮半张脸的、笑着朝他挥手的人,是陈永默。但那个人离他太远了,远到他站在光里,伸手也够不到。那束光把他钉在了原地,他的脚像是被胶水黏在了木地板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挥手,看着那个人转身,看着那个人走进黑暗里。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走进了更深的黑暗,还是走到了光能找到的地方。
他无力的知道,那个人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林晓舟趴在桌上,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桌面还是凉的,贴着额头的皮肤,凉意从那个接触点扩散开。那些知了还在叫,那些光还在他的后背上铺着,那些他看不懂的字还在课本上排着队。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感受着那些温度,想着那个梦。那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慢慢地转,一帧一帧的,从有到无,从清晰到模糊,从彩色到褪色。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动身的迹象。林晓舟他听见刘成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听见陈永默把笔放在桌上,听见课本被合上的声音,听见有人开始往外走。他听见刘成叫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堵墙。
“林晓舟,回去了。”
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教室里的光线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铺开一大片白晃晃的光。那光落在他的课本上,把那些黑色的字照得发亮。
“来了。”他说。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桌上的课本,塞进桌洞里。陈永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等着他。刘成已经走到走廊上了,回过头朝他们喊了一声“快点!”
林晓舟走到门口,从陈永默身边走过去。他的肩膀擦过陈永默的肩膀,隔着那层薄薄的短袖布料,能感觉到那边的温度。两个人就那样擦过去,一个走进走廊,一个跟在后面。
走廊上的风比教室里大,吹在脸上,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正方形的光斑。林晓舟从那片光斑上走过去,鞋底踩在上面,没有声音。
陈永默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个拳头的宽度。从去年夏天到现在,一直是这样。
“喂,所以你英语怎么这么好?”陈永默骑着自行车追到林晓舟旁边,开口问道。
“嗯,运气好!”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笑了笑说。
“那怎么运气才能变好?”
“多笑笑,爱笑的人,运气都不会差。”林晓舟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朝一脸懵逼的陈永默比了一个“耶!”
“你滚啊!”林晓舟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林晓舟飞快的踩着自行车的踏板,飞出去了一截大声吼道:“你追上我,我就告诉你!”
“诶!你耍赖啊!林晓舟!”
陈永默也踩着踏板,飞了出去。
两人飞驰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的老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