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五十八章 海豚 ...
-
出海这天,天色依旧阴沉。
断断续续下了几天的雨,好歹在今天停了。但今天太阳依旧看不见。灰色的云层铺满了整片天空,从东边的海平线一直铺到西边的山脊线,没有一丝缝隙,把日光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外面。光线是有那么一些,奈何不是直射的,是从那些灰色云层的背后缓慢的渗出来,经过了一层又一层的过滤,到了地面上,已经变成了一种冷调的、没有温度的白。整个小镇看上去都带着些抑郁的灰色。房子的墙是灰的,路面的水泥是灰的,远处海面的水也是灰的。绿色还是有一些:树叶是绿的,院子里的草是绿的,但由于那层灰色罩在上面的缘故,把所有的颜色都压暗了一度,像是有人给这个世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
刘成早早吃完饭就跑到渔具店里等着了。他跑来的时候,林晓舟他们还在吃饭。渔具店后面的小屋里,方海兰、陈建平、陈永默、林晓舟、冉静姝和林谦华六个人围坐在那张方桌旁边。桌上摆着几盘菜,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热气从盘子里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刘成的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很急,嗒嗒嗒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追着跑。门帘被掀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把桌上的纸巾吹到了地上。
陈建平抬起头,看见刘成满脸的兴奋。那张脸被跑出来的红晕盖满了,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鼻尖泛着红色,刘成的嘴巴咧着,露出两排白牙。
“刘成,你这么等不及了?”陈建平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用带着笑意的语气问道。
“当然,”刘成站在门口,胸口还在起伏,每一个字都带着跑步后的喘气声,“这么好的机会必须好好把握住。再说还是这么好的朋友邀请我,我说什么都必须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保证。
“你吃饭了吗?”方海兰看着刘成气喘吁吁的样子,笑着问。她的手里还端着碗,碗里的饭还剩一半。
“我吃了,阿姨你们快吃吧。”刘成挥了挥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自己找到一个空着的凳子,走过去,拉出来,坐了下去。凳子是木头的,有些年代了,坐上去的时候吱呀一声。
“我不和你说了,等会吃不完了。”方海兰笑着回应,低下头继续扒饭。她用筷子夹了一块小萝卜,放进嘴里,嚼得很香。
冉静姝坐在方海兰旁边,看着刘成的脸,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刘成没怎么和冉静姝他们接触过。上学期林晓舟出事之前,他们几乎没见过面。但冉静姝早就知道刘成了。去年林晓舟刚来沉浪镇的时候,还在医院里躺着的那段日子,她就从方海兰嘴里听说了这个名字 “刘成。”“陈永默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她透过窗户看见过几次,三个少年一起从门前走过,陈永默在中间,林晓舟在左边,刘成在右边,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孩子是林晓舟在这里交到的朋友。
方海兰把碗里的最后几口饭扒完,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她把空盘子摞在一起,筷子并拢放在最上面,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了,水声哗哗的,碗碟在水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洗得很快,碗碟在水流下转了几圈,用抹布擦一遍,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手从水里拿出来的时候,指腹被泡得有些发皱。
“走吧走吧!”刘成的语气里难掩兴奋。他从凳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前后晃着,脚尖在地上点来点去。
“真有这么激动啊,刘成?”冉静姝看着刘成的脸,笑呵呵地问。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理了理衣领。
“真的,我还没和你们这些专业的人出去过呢!”刘成的声音很大,大到陈建平在门口望风的时候都笑了一下。
冉静姝和林谦华两人被刘成的话逗笑了。他们真的觉得这个孩子挺好玩的。冉静姝的笑声脆一些,林谦华的笑声沉一些,两个人叠在一起,在小小的屋子里荡着。
“那你暑假来帮忙呗?”冉静姝看着刘成开玩笑地说道。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挑着。
刘成拍了拍大腿,手掌落在大腿外侧,发出一声闷响。“当然可以,阿姨你别骗我。我一放假就和林晓舟他们来了哦!”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两条缝。
“你去就行,”方海兰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用围裙擦着手,“那个船上待不了那么多人。”她走到刘成旁边,伸出手,拍了拍刘成的肩膀。
“咦,那不行,太无聊了,我不去了。”刘成甩了甩头,头发跟着晃了几下。他的语气变得很快,从兴奋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放弃,只用了几秒钟。
“你刚刚都还说好的。”陈建平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回过头看着刘成。
“嗯,我暑假有事了。”刘成笑着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说“算了算了”。他的目光从陈建平身上移到陈永默身上,移过去的时候,速度快了一些,像是找到了救兵。
“你说是吧,陈永默!”刘成怕他们不相信自己,说话的时候用手肘了肘陈永默的胳膊肘。他的肘尖碰在陈永默的上臂外侧连续碰了两下。
陈永默光顾着笑,没有理他。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肩膀也在抖着。
刘成见陈永默不理自己,他又碰了碰林晓舟。这一次他换了一个姿势,身体往左边倾,右手的肘弯转了一个方向,落在林晓舟的手臂上。
“晓舟,我们是不是约好了。”刘成说这句话的时候,一个劲地朝林晓舟眨眼。他的眼皮快速地阖上又张开,右眼眨了三下,左眼眨了两下,嘴角还挂着一个“你懂的”的弧度。
林晓舟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很小,下巴只往下移动了一点点。但他嘴边的肌肉已经绷不住了,嘴角往上弯的时候,连带着鼻子旁边的皮肤也皱了一下。
一群人从渔具店里走出来,沿着那条往码头方向的小路走去。方海兰和陈建平走在前面,冉静姝和林谦华走在中间,三个少年跟在最后面。路两旁的树被这几天断断续续的雨洗过之后,叶子绿得发亮,叶面上还挂着水珠,在光线里反射着微光。那些水珠在叶尖上聚着,聚到足够大的时候,就掉下来,落在路面的水洼里,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刘成走在陈永默和林晓舟中间,脚步很快,几乎是蹦着走的。
在嬉戏打闹中,一群人很快就走到了码头。
码头的空气里还是之前林晓舟来到这个地方最开始闻到的气味:一股咸腥味,混着柴油的废气、湿木头的霉味、还有远处渔网上残留的海藻腐烂的气息。那些气味混在一起,不是那么的好闻,但闻久了会觉得那是大海本身的味道。
冉静姝他们的小科考船已经在码头边上泊好了。船不大,白色的船体,蓝色的吃水线,船头的侧面印着几个蓝色的字。船身的白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底漆。甲板上堆着一些缆绳和仪器,用防水布盖着,布面上积了一小摊一小摊的雨水。
冉静姝和林谦华之前几天就要出去了,去回收一下数据。那些仪器被投放在离小镇不远的某个位置,用来记录水温、盐度、洋流的方向和速度。过了固定的时间,就需要把数据取回来,分析,整理,然后换成新的仪器再放下去。因为天气状况不太好,他们没冒险出去。海上的天气没有人能说得准,你看着天好像要放晴了,船开出几海里,浪就大了起来。保险起见,冉静姝和林谦华推迟了几天。刚好趁这个机会,冉静姝打算带林晓舟他们去玩一下。就出去几个小时,下午左右就回来了。都来这边了,不带他们出来看看,一直在镇里也没啥好玩的。
等林晓舟他们站在船上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雨丝。
那些雨丝很细,很轻,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它们从灰色的云层里落下来,在空气里飘了很久,才落下来。落在头发上,积成细小的水珠;落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落在甲板上,消失在那层已经被雨浸透的木板里。
“海兰,我们出发了!”冉静姝站在甲板上,朝站在码头边上的两人挥着手。她的手臂在头顶上方画着弧线,手掌张开,手指微微分开。
“好!你们注意安全!”方海兰也笑着挥了挥手。陈建平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了一下,幅度不大。
陈永默他们靠在船边的扶手边上,默默小幅度地挥了挥手。手臂只抬到胸口的位置,手腕转了一下,手指动了几下。
缆绳被解开了,从码头边的系缆桩上取下来,盘好,扔在甲板上。船身离开了码头,缓缓地、几乎感觉不到地往海的方向移动。岸与船之间的那道缝隙越来越宽,从一拳的宽度变成一臂的宽度,变成一个人跳不过去的宽度。码头上的人影开始变小,方海兰的蓝色外套变成了一小团模糊的颜色,陈建平那件灰色的夹克几乎要和灰色的背景融在一起了。
林晓舟感受着船平稳地往前驶去。船身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慢慢地穿过鞋底,穿过脚掌,穿过脚踝,一直传到膝盖。那种震动的频率很低,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底慢慢地推着。他跑到船尾,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低头看着螺旋桨搅出来的那片白色水花。
螺旋桨把灰蓝色的海水搅碎。那些水被刀片一样的桨叶切开、打散、抛向后面。白色的泡沫从船底涌出来,翻腾着,炸裂着,在船尾铺开一条宽宽的、白色的尾迹。那条尾迹从船尾开始,往后面延伸,越来越宽,越来越淡,直到和远处灰蓝色的海面融在一起。那是一条独属于陆地的航迹云。只要是船走过的地方,海面的纹理就会改变,颜色也随之变化,像是什么东西被划开了,露出底下的另一层颜色。
陈永默站在船的中部,胳膊肘撑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他看着码头变得越来越小。码头上的那些房子从一个个清晰的轮廓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灰色,码头本身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伸进海里,线的尽头什么也没有。站在码头上的两个人影也很快就浓缩成了两个黑点。那两个黑点在灰色的背景上移动着,很慢。然后它们不动了,停在原地看着船的方向。然后它们消失了,消失在黑色的瞳孔之中。
冉静姝和林谦华走进驾驶室里。驾驶室在船的上层,四面都是玻璃窗,能看见前面和左右两边的大片海面。里面已经站着两三个人了。一个正在开船的,叫赵松云,皮肤晒得很黑,手上戴着白色的棉线手套,握着一个方向盘一样的东西。另一个年轻一些的成员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着什么。还有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中年女人,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
冉静姝和林谦华走过去,和除了开船的那个以外的其他团队成员交流着。他们说的事情林晓舟听不懂,都是一些 “温盐深剖面仪” “回收周期”这些诸如此类的专业术语。那些词从他们的嘴里出来,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落进林晓舟的耳朵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刘成他们三个就在甲板上到处乱逛。船的空间不大,但他们还是逛出了探险的感觉。从船头走到船尾,从船尾走到船舱,从船舱爬上一层,从一层再回到甲板。每发现一个新的角落,刘成都会喊一声“这里还有路”。陈永默跟在他后面,林晓舟跟在最后面。三个人在狭窄的过道里侧着身走,在低矮的门框前弯着腰走,在堆满缆绳和仪器的地方踮着脚尖走。
船越往外走,天色越暗。灰色变得更厚、更重、更沉的暗。云层低了很多,低到感觉伸手就能碰到。空气里的湿度也大了很多,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水汽从鼻腔进去,附着在黏膜上,凉凉的。
雨水的气息也变得越来越近。不是雨本身所带有的,反而是雨要来之前的那种气息:空气变得更重,风变得更凉,海面的颜色变得更深。远处的积雨云从海面上压过来,云底是平平的一片,灰色的,灰色的云顶高耸着正在向上生长的。
陈永默的视野在脑海里飞过海面,回到了小镇上。他闭了一下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那个码头。他站在码头边上,双脚踩在那些被海水泡得发黑的木板上。他抬起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睛,眺望着远处的天空。那片天空和这里的天空是同一片。带着大量雨水的积雨云从这艘船上飘过,慢慢地、慢慢地往陆地的方向移动。它们会飘过海面,飘过那些没有名字的礁石,飘过那个矮坡,飘过那棵老榕树,最后飘进站在码头边上的那个人的眼里。
或许,过去看到的云就是从这边飘来的。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在码头上看过的、在小镇任何角落都能看见的、从海那边飘过来的云,就是这样形成的。它们在这片海面上诞生,在风里长大,在飘向陆地的途中变得沉重,然后把雨水落在小镇的屋顶,街面以及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船在海上漂了半个钟头左右。发动机的声音从低沉变得平稳,船身从微微的颠簸变成有规律的起伏。刘成趴在船头的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出去,眼睛盯着海面。
他看到了在离船有些远的地方,有三只白色的海豚游了过去。
那三只海豚的身体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格外显眼,因为它们太白了,白得像三颗移动的光点。它们的背鳍从水面切出来,划出一道细细的水痕,然后沉下去,过几秒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它们游得很快,身体在水面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弧线,像是在跳着什么看不见的节奏。
船恰好也慢慢停了下来。发动机的声音从有节奏的突突声变成一声更低的闷响,然后彻底安静了。船身在海面上晃着,没有动力,只有海浪的起伏把它轻轻地托起来、放下去。船和海豚之间留有很大的空间,站在船上刚好可以看清那些海豚。太近了会惊到它们,太远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看那边!”陈永默拉起林晓舟就往刘成那边靠。他的手指扣在林晓舟的手腕上,拽着他从船尾穿过甲板,绕过一堆用防水布盖着的仪器,跑到船头。他的语气里带着完全属于小孩子的激动,那种激动没有被任何成年人的矜持过滤过,直接从喉咙里喷了出来。
“你看到了没?”陈永默松开林晓舟的手腕,指着那些海豚的方向。他的手指伸得很直,指尖朝着那个方向。
“我看到了。”林晓舟看着那些泛着粉色的海豚,笑了笑。那些海豚带着一点粉色的暖暖的白。那种粉色很淡,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当它们跃出水面、身体暴露在空气中、被那些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照到的时候,那层粉色就显现出来了。
刘成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海豚。他不敢大声说话,怕吓跑它们。他发出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还真是海豚,这次真赚到了啊。”
那三只海豚在海嬉戏打闹。它们绕着彼此转圈。一头通体莹白、带着淡淡粉润光泽的海豚,悠然浮出水面。它圆润顺滑的脊背破开碧波,线条温柔流畅,漆黑的眼眸里带着安静和明亮,长吻轻贴水面,缓缓向前游动,尾鳍带起细碎晶莹的水花,漾开一圈圈轻柔的涟漪。
有时候两只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贴在一起,然后又分开。有时候三只排成一条直线,同时跃出水面,同时落下去,像是排练过很多次。在书上看到的场景在此刻清晰的展露在眼前的时候,林晓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雨丝很细很密,落在甲板上没有声音,落在皮肤上,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凉意,落在栏杆上积成细小的水珠。林晓舟抬起头,感觉到雨落在脸上,凉意从眉心扩散到整个额头。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雨没有停,反而更密了。
不到一分钟,雨势一下子就变大了。不是慢慢地从小雨变成中雨再变成大雨,是一下子从雨丝变成了雨幕。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乒乒乓乓的声音瞬间响了起来,密得像是有人在头顶抖着一大块铁皮。那些雨点砸在防水布上,砸在铁栏杆上,砸在那些堆在甲板上的仪器外壳上,每一种材质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高高低低的,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调子的打击乐。
林晓舟他们本来打算在雨里看那三只海豚打闹的。雨水从头顶浇下来,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贴在身上,他们三个人站在雨里,像三根被淋湿的电线杆。刘成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过头,对着林晓舟和陈永默笑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
冉静姝一个个地把他们揪进了室内。她从驾驶室的门出来,先拉住了刘成的胳膊,把他拽进去,然后回过头,伸手够到陈永默,抓住他的袖口,往里拉。最后是林晓舟,她站在门口,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说了一句“你们快进来”。林晓舟走过去,被她从雨幕里拉了进来。
冉静姝为了避免这三个小孩到处乱摸乱跑,一次性就把三人领到了驾驶室里。驾驶室的空间不大,已经有四五个人在里面了,他们三个挤进去之后,显得更满了。但好处是视野好——四面的玻璃窗能看见船的前方和左右两侧,能看见那些正在下着的雨,能看见远处那三只还在游着的海豚。
“怎么样?好玩吧?”冉静姝在船上一般都很少笑,她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大多数时候需要严肃,需要专注,需要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数据和仪器上。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看着这三个比她高出一些的少年,湿漉漉地站在她面前,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亮亮的,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柔软。
“肯定!船长!”刘成学着电影里那些人的样子,朝冉静姝敬了一个礼。他的右手并拢,指尖贴着太阳穴,手掌朝下,表情很认真,但嘴角已经在往上弯了。
“哈哈哈哈,行了行了。”开船的大叔赵松云和冉静姝被刘成逗得一直在笑。赵松云的笑声很粗,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带着烟嗓的沙哑。冉静姝的笑声细一些,脆一些,两个人笑叠在一起,在驾驶室里来回地荡。
“我可不是船长,船长是开船的这位。”冉静姝摊开手指了指正在开船的赵云松。
“诶,我也不是,老冉你别乱说。”赵云松否认到。他的眼睛还盯着前方的海面,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老赵,还是老样子,太谦虚了。”冉静姝说。
“来来来,这个茶泡好了。”另一个比冉静姝年轻一点的成员手里抬着刚刚泡好的普洱茶。那是一个老式的搪瓷茶壶,白色的底,蓝色的边,壶身上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牡丹花。他端着茶壶,把茶水倒进几个搪瓷杯里,茶水从壶嘴流出来,棕红色的,冒着热气,在杯子里转着圈,卷起杯底几片碎茶叶。他把杯子一个一个地递过去。
冉静姝他们手里端着杯子,找到驾驶室的一个角落开始喝茶。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面铺着一张旧的帆布,几个人坐在上面,靠着墙,腿伸开。杯子里的茶水很烫,他们用嘴唇抿着杯沿,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吹一口气,喝一小口,再吹一口气。
虽然是普普通通的茶叶,但带着温度的茶水很快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意。那种寒意在雨里淋久了之后如同荆棘一般渗进皮肤底下。茶水从喉咙滑下去,经过的地方都暖了起来,像是一条温热的河流在身体里慢慢流淌。胃是暖的,胸口是暖的,手指尖是暖的,那股暖意从中心往外扩散,把被雨水带走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还了回来。
等茶水完全凉下去之后,雨也停了。
停得很突然,和它来的时候一样突然。雨幕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露出一条干净的天空。那条天空是灰白色的一片,但和被雨水覆盖的那部分不一样,它有一种干燥的没有水汽的质感。然后那条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拉开了一扇巨大的推拉门。
太阳稀稀疏疏地透过云层撒下一些光线。那些光线不是很浓的金色,淡淡的被云层过滤了很多次之后剩下的金色。它们从那些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落下来,落在海面上。
林晓舟走到甲板上,看着洒在海面上的阳光。海水泛着一块一块的粼粼的波光,是只有被阳光照到的那一小块海面才会发出的。每一块光斑都在晃动,随着海浪的起伏而上下波动,像是无数面小小的镜子被谁挂在海面上,一起一伏的。
远处有很亮的黄色的光柱。那些光柱从云层的缝隙里笔直地垂下来,上粗下细,边缘被模糊了,被那些还在飘着的细小水雾打散了一点。它们落在海面上,把那一小块海面照得透亮,像是有人在那里安了一盏很亮的灯。
厚重沉郁的灰乌云层铺展在辽阔的天际。那层云起起伏伏,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往下坠,有的地方又往上拱。最厚的那几块云,颜色深到接近黑色,边缘镶着一层亮白色的光,是太阳从后面照出来的。那些云的形状在风里缓慢地改变着,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生长、膨胀、移动。
原本被遮蔽的阳光撕开云层的缝隙,千万道耀眼澄澈的金色圣光倾泻而下,笔直垂落向无垠的海。那些光束直的像是有人用尺子从天上画下来的。它们一根一根的,粗细和长短不一,但方向都是一样的:从云层到海面,从高处到低处,从光源到落脚点。细碎的波纹在天光下缓缓起伏,那些光落在浪尖上,浪尖就变成金色的;落在波谷里,波谷就变成暗色的。金色和暗色交替着,从近处一直铺到远处。
穿透云层的束束金光落在翻涌的浪面上,铺出一条明亮璀璨的金色光带。那条光带从海天相接的尽头一直蔓延到眼前。它的边缘被那些还在晃动的浪头切成锯齿形。光带上的每一道浪都有自己的影子,自己的亮度,自己的节奏。它们从远处涌过来,一波一波的,每一波都带着金色的光,在到达船底的时候,碎成白色的泡沫,泡沫里还残留着一点淡金色的光。
陈永默站在林晓舟身后,眼前的景色如梦似幻。那些光束从云层里垂下来,落在海面上,落在船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林晓舟的头发上。那些光把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海水不再是灰蓝色了,是金色和暗色交错的;天空被光束切成一块一块的;人的脸也不是平时那个颜色了,被光照到的一边是亮的、暖的,另一边是暗的、冷的。
黄色的光线渐渐挪移到了他们所在的船上。光线的移动很慢,慢到不注意看就看不出来。但当你盯着某一束光的边缘看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一点一点地往这边靠。那些光从船头照到船尾,从船尾照到甲板,从甲板照到驾驶室的玻璃窗上,再从玻璃窗反射出去,落在海面上。光线从头顶洒落,照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赵松云的肩章“咻”的亮了一下,冉静姝的头发上多了一圈光晕,刘成的脸被照得半明半暗,他正张着嘴看着那些光柱发呆。
陈永默感觉就像是电影大结局那样,一切都如此美好。风暴过去了,雨停了,云开了,光照下来了。所有的人都在光里,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明亮、温暖、让人想永远留在这一刻。他悄悄地看了一眼林晓舟。
林晓舟趴在护栏边上,低着头,在海里寻找着海豚的身影。他的两只手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几缕贴在额头上,几缕翘起来,被风吹着。他穿的那件深蓝色外套的领子立了起来,遮住了后颈的一小截皮肤。
陈永默看着他的侧脸。那道从嘴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在金色的光里几乎看不见了,被光填平了,被暖色覆盖了。他的睫毛很长,在逆光里,每一根都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他眨眼的动作很慢,眼皮落下去的时候,那圈金边就消失了;眼皮抬起来的时候,那圈金边又出现了。
海面上有东西动了一下。一个弧线形的、光滑的、从水里钻出来的东西。一只海豚跃出了水面,身体在空中拉伸得很直,背鳍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落下去,溅起一小片白色的水花。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游回来了,绕着船转了几圈,像是在跟船上的人打招呼。
“又来了!”刘成从驾驶室里冲出来,站在陈永默旁边,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前倾,差点要翻下去。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海面上的海豚可能都听见了。
林晓舟的手指一直搭在相机外壳上。那台银色外壳的相机被他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手里,金属的机身被体温捂热了一小块。他的拇指抵着过片扳手,食指蜷在快门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取景框里是一小片被框住的海面,接住了洒落金光的灰蓝色的海面,在毛玻璃上倒着,上下颠倒,左右翻转。
林晓舟没有急着按下快门。
取景器里的世界是被切割过的,方方正正的,有边界,有四个角。海被框在里面,天被框在里面,海豚也被框在里面。他在等它们再次游进画面中间或者再次跃起。等它们到了那里,他就按快门。
海豚从右边游进来,取景框里的影子从左往右动。镜头追着它们,他的手腕跟着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林晓舟的手在导致晃取景器里的海面也在晃动,。船身的起伏传到他的手臂上,顺势也传到他握着相机的手指上,传到取景器里那三只还在移动的小点上。他屏住呼吸,在船身升到最高点的那一刻,按下了快门。
快门的声音很轻,咔的一声,闷闷的,被海风吹散了。镜头的叶片开合了一次,时间很短,短到那三只海豚在底片上留下的是什么姿势,他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它们在那里,在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它们就在取景框里。至于那张照片洗出来是什么样子?海豚是清晰的还是模糊的,是跃出水面的还是刚入水的,是头朝着镜头的还是尾巴朝着镜头的?他不知道。胶卷不会告诉他,相机也不会告诉他。他要等那些浸泡在药水里的银盐颗粒慢慢显影,那些被定格的瞬间从白色的相纸上一寸一寸地浮现出来才能确定。
他过片。拇指推动扳手的时候,能感觉到胶卷在里面转动,齿轮咬合着齿孔,一格一格地往前走。计数器跳了一下,从12变成13。他还有十一张张可以拍。
海豚又出现了。这一次离船更近,近到不用透过取景框就能看见它们光滑的背脊。它们并排游着,间隔相等,动作一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着。林晓舟把相机举到眼前,取景框里的海豚变大了,大到能看清背鳍的形状,看清身体在水面上画出的那道弧线。他的手指在调焦环上转动,取景器里的影像从模糊变得清晰。他的呼吸放慢了。船身的晃动还在,但他不再试图去抵消它。他跟着那个晃动的节奏,在船身和海豚同步的那一刻,按下了第二次快门。
陈永默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他看着林晓舟的手指在机身上移动,看着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林晓舟拍照的时候不说话,不看别的地方,不看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取景框里那个小小的、长方形的世界上。他的眉头会轻轻地皱着,嘴唇也会微微地抿着,抿成一条线。
胶卷在相机里一格一格地往前走。那些海豚的影像被锁在底片上,看不见,摸不着,只是一些潜藏着的、等待被唤醒的银盐颗粒。它们跟着相机一起晃动,一起被海风吹,一起被阳光晒。它们会跟着林晓舟回到岸上,回到那个抽屉里,和那些还没有拍完的胶卷叠在一起,等着某一天被冲洗出来。
林晓舟把相机放下来,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不知道是海水还是雨水,带着些咸味。
那三只海豚在船边游了一会儿,然后排成一条直线,朝着那条金色光带的方向游去。它们的身体在金色的海面上变成了三个移动的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片刺眼的光里。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条金色光带还在那里,从海天相接的尽头一直铺到船底。风从光带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暖意,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海水的咸味。
林晓舟直起腰,转过头,看见陈永默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陈永默没有移开,林晓舟也没有移开。他们就那样对视了几秒,在海风的吹拂中,在那些还在慢慢移动的光柱下面。然后陈永默笑了一下,林晓舟也笑了一下。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
冉静姝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杯。杯子里已经没有茶了,但她还是端着,好像不端着就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怎么样,没白来吧?”她看着三个少年说。
“没白来!”刘成回过头,朝她竖起大拇指。他的大拇指很直,指甲盖在光里泛着粉色的光。
林谦华也从驾驶室里出来了,站在冉静姝旁边。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着几页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的表情比早上轻松了很多,大概是那些数据回收得很顺利。他看着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看着刘成,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准备返航喽!”赵松云的声音从驾驶室的窗户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开船的人特有的、不大但很有穿透力的音量。
船身震动了一下,发动机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从低沉变得有力。船头转了一个方向,朝着来时的路驶去。那条金色的光带被船身切开了,船尾的白色尾迹在光带中间画出一条长长的、弯曲的线。
林晓舟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些光束慢慢地往身后退。它们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在那里照着,一直照到太阳落下去。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落在眼皮上,暖暖的,橙红色的。那些颜色在他的眼皮后面慢慢地流动,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船在往回走,小镇在往前来。
他听见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听见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听见刘成在和陈永默说着什么,这些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他不想睁开眼睛。他想让这一刻再长一些,再久一些,久到他能记住所有的细节。那些光的颜色,那些海豚的弧线,那些被他记住的和即将忘记的。